谋月吟 第25章 暑气

近来雨水不多，烈日当空，京中也称得上是酷暑。

民间有秘言，称今年多旱少雨皆因当朝皇帝不作为，只知钱财金箔，不识百姓疾苦，才得上天惩戒，只是如今苦的还是百姓。

宫中无处不见冰窖降暑，锦衣玉食不见有呼热之贵人，倒是街道小巷无处不见满面红热汗水涔涔的平民百姓，连一碗带着冷气的绿豆汤都不舍得饮来去暑气。

也许是民间秘言如此传来，传进了皇帝耳中，这才命人设棚，备上些许绿豆汤，添上少得可怜的冰块几许，下发给路上百姓，以此缓解民众愤懑。

沈卿晚终得谢瀛准许，同施粥队伍一行往城东去。

幺铛随身跟着，也总连连拭汗，见自家王姬端坐马车中，一副心静自然凉的清静模样，有些心疼地摇摇头，手上摇扇的动作幅度又大上几分。

沈卿晚感受到耳畔丝丝清爽的凉风，即使阖着眼，也知是幺铛在为她摇扇，想她本就是不耐热的人儿，如今还要为她扇风，睁眼一瞧，果然见她额头上尽是汗珠，于是忙开口劝她：“幺铛，省着点力气，你且关照好自己，无需担忧我。”

幺铛用衣袖轻拭额上汗珠，两颊已是红扑扑，还要说道：“没事的王姬，奴婢不热，不成想这京城入夏竟要比咱庆国热气更甚，王姬还是莫要中暑了才是。”

“无妨”，见幺铛劝不动，沈卿晚只好抬手抵住她手中扇面，莞尔：“总是要渐渐适应才是。”

“......毕竟我还要在这京城不知待上多久”，她小声念着，不敢叫车外的侍从眼线听去。

车外艳阳高照，竟照得树叶都泛着油光，行人来来往往，多是无精打采的模样，想来也是近来不见雨水，庄稼受灾，百姓听天吃饭，如今自是愁容。

沈卿晚垂下眼帘，挪开视线，思索少许，与幺铛吩咐道：“幺铛，待回了宫，你且取些金银首饰，命人往当铺换来银两，去哪些茶酒楼宇买些冰块绿豆来，待之后施粥时，多加些进去，也好解暑，哪怕只是一时清凉，也是好的。”

如今朝廷下发给百姓解暑的冰块绿豆实在太少，平摊之后更是了了，庄稼粮食她救不了，只能在这些小事上多出些财力了。

“王姬，您......是，奴婢明白，待今日回了宫，便去做。”

幺铛知自家王姬心善，也算是积德了，便也依着她。

待到施粥处，侍卫们将粥棚安置好，还未等绿豆汤端上，便见围了一圈又一圈的百姓难民，无不是面色红热，汗流浃背。

许是见施粥人是女娘，竟有人动了抢的念头，鬼鬼祟祟地一个劲向前挤，还要去争抢沈卿晚手中的汤勺，甚要拾起桌上的碗向地上摔去。

沈卿晚奇怪，若是只为多喝些粥来，又何须要摔碗制造动乱，想来并不单纯。

幸而她先前早有准备，与一众侍卫说好，若有人想要上前抢夺，便听她号令，盯准目标直接拿下，若是没有，也要时刻警惕，毕竟是关乎圣誉之事，不可怠慢半分，否则引得皇上圣誉有损，同行的所有人都不得幸免。

如此，她当即命一早便在旁镇守的侍从上前，将这些个蛮人隔开人群。

待将手中物什放好，沈卿晚抬头扫视人群中是否还有蠢蠢欲动之人，幺铛来不及上前搀扶，便见自家王姬冷面踏上一旁的矮木箱，厉声道：“各位，当今圣上怜惜百姓，知近来京中酷暑，庄稼难得，百姓难过，又多难民流放至此，这才立下粥棚，为路过的各位解暑，不求各位心中感念皇恩几许，但请各位有序而往，莫要生事，否则到时粥棚被破，粥汤被洒，各位又如何得一时清凉，归罪时各位又怎能无碍脱身，我知晓在这其中多数皆是本分明事理之人，想来也不想为几个无德之人坏了自己的名声，成为史书中人人唾骂的刁民，所以还需各位相互监督，若是遇见方才那般蛮横之人，还请各位协同官府一同缉拿，之后有功之人可来与侍卫登记，在我这处领上几两碎银，也算是给各位的答谢！”

说完，沈卿晚命官兵将方才动乱之人押上前，质问道：“来此作乱意欲何为？！这是阻拦天意，是杀头的罪过！”

虽她不信什么鬼神，也不想为贪财皇帝脸上贴金，但如今场面，只能借此压制，民间对于鬼神之说，皇帝之言尚有敬畏之心，如此才是好用的。

那几人见挣扎不开束缚，众人声讨，只好软下声气求饶道：“贵人饶命啊！都是方才有个衣着华丽的女娘，给了我们几两碎银，要我们来此地坏了贵人手上的差事，我们一时鬼迷心窍，这才动了这坏心思！”

“是啊，贵人，都怪我们一时鬼迷心窍！还请贵人大人有大量，饶过我们吧！”

“饶命啊贵人，我还有一家老小要养活，全家就我一人来补给，若是没了我，我们一家老小又该怎么活啊！”

沈卿晚挑眉，心想自己方才果然没有看错。

站上高处，便是为了更快锁定人群中的行为可疑之人。

方才打量时，她便见有一身粉白衣裳的女娘逆着人群往外处去，身后还跟着一个青绿衣裳的小女娘，只是那人似是跟丢了，一个劲儿的张望着，还往回瞧她，恰巧对视之后，逃跑得更是慌张，实在是将狐狸尾巴全都散漏了出来。

如此行迹慌张，想来也不是惯犯，既然不是派来专门给皇上粥棚捣乱的训练有素之人，那便是冲着她来的。

这样一想，或许除了那位身娇体弱的首辅小女，也难再有谁能做出这般无脑之事了。

有了目标，再这样一乍，自然就能从方才那些被指使的人的口中得到答案了。

见沈卿晚要动身下来，幺铛忙上前搀扶，见她稳稳落地，这才放心收回手。

又见她将汤勺拿起，命侍卫将方才惹事的几人押上前，舀来一碗绿豆汤，递向其中一人，道：“今日之事我尚且不计较，若日后再犯，我必上报朝廷，到时无论是何缘由，皆以诋毁圣意的罪名，格杀毋论！”

见那一行贼人脸色铁青，沈卿晚知她说的话当是被记在心里，才向士兵们命道：“放手吧，许他们领粥。”

“是！”

见面前那人垂着头不敢拿粥，沈卿晚这才缓和些语气，与他道：“拿着。”

“是......多谢贵人不罪之恩”，那人这才颤着手端过粥来。

剩下几人也是这般。

见方才动乱平歇，沈卿晚这才扬起笑容与一众百姓温声道：“各位且来领粥，之后直至立秋后七日，我都会在此地施粥，可惜粥粮终有了尽之时，难免会有疏漏，若是有人排了队却未能领得粥，还请各位莫要动怒，次日我定会来补上，到时先前日未得之人，定尽力为各位谋得公平，只是我记性尚好，若是有人假言欺瞒于我，我定会严惩。”

“国有国法，家有家规，粥棚此处，亦是如此，还请各位谅解。”

“来吧，先来领今日的解暑绿豆汤。”

说完，众人竟自觉排成四列队伍，有序上前领粥，沈卿晚用身上有限银两，命侍卫去买了些小馒头，以圣上的名义，一同分发下去。

——

“王爷，该回宫了。”

陈甚看自家王爷在这角落站了好久，还一直往那粥棚处瞧着，好似入了迷一般，方才那处似有骚乱，王爷面色骤冷，就要命人上前阻拦时，却见粥棚前那贵人自持不乱，冷静喊了侍卫捉拿动乱之人，又将一众百姓难民说服，如此下来，陈甚见王爷的嘴角似是要翘到天上去，一副欣赏又怜爱的模样，实在是不知如何描述才好。

只是眼看离午膳时候又近些，总不能因此爽了皇太后娘娘的约，便只好壮着胆子上前来提醒。

“嗯”，谢徵颔首，只是目光还流连在粥棚处忙碌却笑容明媚的贵人身上，目不斜视地向陈甚吩咐道：“命人去澄阳楼买桂花糕和冰皮绿豆糕各一盒，近日新品也各来一盒，送去那辆马车上，但莫要说是本王送的，便说是有人感激圣恩，送给贵人的。”

陈甚单挑眉峰，瘪了瘪嘴，心里暗嘲自家王爷真是铁树开花，为了太子妃娘娘的一抹芳心又是砸钱又是暗中相护，这般献殷情却还不敢直白相告，这样恐怕到头来连个外室都做不上。

见陈甚拿着银两却未动，低着头嘴巴振振有词模样，谢瀛蹙眉，踹了他一脚，问他：“说什么呢，大点声，让本王也听一听。”

“哈...哈哈...没说什么啊王爷，哈哈...属下这就去吩咐！”

陈甚尬笑转身就要跑，却被谢徵呵住，又听他道：“对了，听闻澄阳楼还有冰饮可解暑，若有桂花味道便买来一杯，若未有便要上一杯冰绿豆汤解暑，一杯即可，一同送去。”

“是，王爷！属下这就去办！”

陈甚这番不敢怠慢，领命便离开。

沈卿晚施完粥时，已是正午时分，日光更是酷烈，待登上马车，额上也难免有汗珠滑落。

她低头却见马车角落堆着几盒漆盒，瞧见上面印记，是澄阳楼的糕点。

一旁还有一个木杯，上面写着桂花清酿。

似是想到什么，她复又下车向四处张望，却未有瞧见脑海中浮现的那抹身影。

幺铛见自家王姬忽然又探身下车，还未来得及反应，只问道：“王姬？”

却见沈卿晚拉过一旁的侍从问道：“这车上糕点是如何来的？”

侍从答道：“回娘娘，是一小厮称家里主子深感圣恩，特意买来送给娘娘，以示感激的。”

沈卿晚闻言，不禁勾起唇角，如此明艳模样许是她自己也未有感知到，倒是让幺铛瞧见，问道：“王姬，您可是想到什么趣事？”

“未有”，沈卿晚低头，复又回了马车，看着一旁的糕点与冷饮，嘴角笑意俞深，“只是想到一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