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微明,施杳杳感觉自己刚睡下不久,便被柳绵喊了起来。
叶磬淑礼佛回来了。
“主母已经回了自己院里,滕嬷嬷来传过话了,说主母给娘子求了平安符,但是说舟车劳顿,主母先歇下了,叫娘子不必过去。”
“娘子快坐下来我给你梳个妆,方才家主说今年的生辰宴安排在了中午。待会裴郎君和程大人他们该来了。”柳绵拉起正坐在床上发呆的施杳杳,将她按坐在镜前。
施杳杳说不出来高兴还是不高兴,她知道叶磬淑同她不亲近,但也还会有几分母女温情在。
就像这次,叶磬淑不让她去她院里,但又怕施杳杳会多想,便另外告诉她给她带了平安符。
施杳杳抬眼看向镜中的人,明眸如珠,唇红齿白,未施粉黛却不乏颜色,她倏地笑了——
这么美的人儿,竟然还有烦心事。
裴玉朗来得最早,他又换了一件碧色的大氅,蹲在前院的树下逗猫玩。
施杳杳扫了一眼,然后损他,“谁家的白菜苗儿。”
裴玉朗听见声,抬手拍了下猫的屁股,赶它去一边玩,接着起身回嘴:“你家白菜苗子这个色,中毒了吧?”
施杳杳没说话,站在原地歪了下头,就这么瞧着他。裴玉朗被看了半晌,败下阵来,“我家,我家。 ”
按照以往,裴玉朗在年初一这天一见面便要将准备的生辰礼献宝似的给她,可今天却迟迟没有动静。
裴玉朗摊开手,解释道:“着实想不到给你送什么稀罕玩意了。”
“昨天晚上是诓我呢?”施杳杳倒没什么意见,毕竟和裴玉朗也是从小的交情,生辰礼而已,心意到了便好。
裴玉朗抿嘴笑着,摇了摇头,“怎会。晚点带你去个地方。”
今年的生辰宴,施杳杳没喊京州城的其他女娘和郎君,来的只是裴玉朗和程止。
想着除夕夜里俞礼明显知道这日是她生辰,一定会来,便没特意告知。
可不曾想到,马上开宴了,人都还没来。
施杳杳几不可查地皱了下眉,心情不算太好,将手中精致的酒杯放下,挡住了裴玉朗想要给她倒酒的动作。
昨晚还说胡话要结亲呢,今个儿生辰宴都不主动来,跟狗结去吧。
“怎么了杳娘?这不是你平日里最爱喝的……”
裴玉朗话没讲完,施杳杳没什么语气地打断:“饮酒伤身。你少喝点吧,都腌入味了。”
裴玉朗“啧啧”两声,不知道又从哪掏出来折扇,甩开后慢悠悠地摇着,“我这叫美色醉人。”
“……”
赵盈是在午宴过后来的。
她只带了琅嬛来,让府中众人免了礼,示意琅嬛地上来一个东西。金丝楠木盒子里装着一本《金刚经》,是她手抄的。
赵盈解释道:“二娘子生辰,送珠钗首饰过于俗套了。之前听程大人提起过,娘子常去礼佛。恰好年前同皇兄一道去了佛寺圣地,便虔心抄写此经,今日赠与娘子,愿娘子,福往者福来。”
施杳杳亲手接过,谢过赵盈后,想邀她一同闲游。赵盈婉拒下来,“刚开年,宫中琐事繁多,这次便不久留了。日后有了空闲,我定会邀娘子小聚。”
施杳杳应下,将人送到府外,转头发现程止也不远不近地跟着,她笑了一下,对赵盈说道:“不知道康王殿下近来可有用功读书?”
突然提起来赵垣,赵盈有些没明白她什么意思,有些不解。
只见施杳杳偏了下头,朝程止的方向努了努下巴,小声说道:“一会儿我要同裴玉朗出去,今日时候还早,兄长这也没有能说话的人,回自己府上也是冷冷清清并无旁人……”
赵盈听着也朝程止看去,程止隔着有些距离,没太听清她们讲了什么,只看到两个人不知道为什么都朝他看了过来。他犹豫了一下,抬脚走了过去。
刚走近便听施杳杳说道:“殿下您看,兄长着实不想在这待着。虽说我父亲是他的老师,但两人还是有些年龄上的差距在,总归是讲起话来没那么投机。”
“?”程止没搞明白施杳杳在说什么。
还没等他问出个所以然,又见赵盈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开口道:“那程大人便随我去犀宁宫吧,垣儿今日的课业还没做。”
“我……”程止跟来是想告诉施杳杳,叶磬淑有些乏已经回了自己院里,给施杳杳留了一个锦盒放在正厅的桌上。
可施杳杳根本不给他再开口的机会,朝赵盈行了个礼,转身进了府门。
回到正厅里,裴玉朗正百无聊赖地把玩着随手拿起的玉雕摆件,余光扫到她进屋来,将东西放下,“程止也走了?”
施杳杳“嗯”了一声,在屋内看了一圈也没见到施览先,便问道:“我爹呢?”
叶磬淑离开后,屋内只剩施览先和裴玉朗两个人,施览先自然是不愿意同他待在一处,甩着袖子也离开了。但裴玉朗才不说,他笑着乱讲:“可能是年纪大了不能累,方才回去歇着了。”
施杳杳看破不说破点下头示意自己知道了,这时裴玉朗起身从桌上拿起了一个小巧的锦盒递给她,施杳杳看了一眼,问他:“不是说没有生辰礼。”
“这是你娘给你的。”裴玉朗抬了抬手,“打开瞧瞧。”
里边是一个祈福锦囊。
施杳杳拿出来贴着手心放好,抬起来看——大红色的绸面上绣着云纹,闻起来还有淡淡的香火味。
仔细地看了一会儿,刚要准备贴身放起来,就瞧见柳绵从屋外进来,脸上神采奕奕。
“哇,娘子,你的是云纹啊,真好看!”柳绵掏出一个锦囊给她看,“我的是八卦图。”
施杳杳怔了一下,“你也有?”
“是啊。主母给府中所有人都带了。”柳绵兴致冲冲地说,“方才主母让我去分给大家了。”
施杳杳垂下眼睛,裴玉朗看不清她的神色,只见她将东西重新放进锦盒里,轻掷在桌上,转身走了。
柳绵还没发觉异常,想要追上去,裴玉朗不知何时已经起身,一把抓住她,用折扇轻轻敲了下她的脑袋,恨铁不成钢地说:“你这个丫头……”他将桌上的锦盒收起来,追着施杳杳出去了。
施杳杳走得并不快,裴玉朗很快就走到她身侧,依旧是往日里懒散的模样,闭口不提刚才发生的事,用扇柄戳了一下她的胳膊,“午宴前说要带你去个地方,去不去?”
施杳杳没讲话,但是身子微微侧向了他,裴玉朗笑着道:“走。”
等下了裴玉朗的马车,施杳杳看着眼前这个熟悉的不能再熟悉的地方,没什么好气的说:“你带我来花朝雨琅做什么?喝酒吗。”
“先进来。”裴玉朗隔着袖子握住她的手腕,将她带了进去。
年初一的午后,酒楼客人并不多,可以说是几乎没有。掌柜缳娘撑着脑袋眯眼打瞌睡,裴玉朗没喊醒她,而是带着施杳杳把酒楼从上到下,从里到外逛了一遍。
“……你到底要干嘛。”看到无数个熟悉的角落,施杳杳终于忍不住问他。
“杳娘,今日我送你的生辰礼你日后不一定用的上。”酒楼逛完了,裴玉朗带她去了他们俩常待的那间雅室。
常年摆着酒壶杯具的桌案上,现在竟然摊放着许多笔墨还有纸张。
裴玉朗让她坐下,双指推着一本已经装订好的小册子到她面前,“但我还是想给你,因为我希望,我的杳娘不管在时候,都有立身之本,方不负此生才慧。”
施杳杳垂眸看去,绫绢镶边的书封上是裴玉朗潇洒的字迹,上边写着“裴郎手记”。他绕过小桌,站在她身旁,俯身为她翻开了第一页。
第一页写了一句话——选址布局。依旧是裴玉朗的亲笔,字比封面上的四个大字小了许多,也规整了许多。
往后接着翻,裴玉朗用细长的手指逐字逐句地给她讲解,顺序和方才带她逛酒楼时一样。
这本手记一共分了六个部分,除了选址布局,还有菜品酒水、迎来送往、定价成本、幌子招牌、财账结赊。
裴玉朗给她解释:“幌子招牌这部分,就像我们花朝雨琅,招牌就是每月的新品配上从外边请来的头牌舞娘。”
这些直白地写着也好理解,只是这个迎来送往,文绉绉的一个词,施杳杳还真没看懂。
裴玉朗又把扇子甩开了,“所谓迎来送往,就是迎接新客,送好旧客。”
那施杳杳便懂了。花朝雨琅这些年新客不断,但凭着口碑留下来的旧客更是数不胜数。
“你写得这么详细,就不怕我学会了之后,在你这楼对面再开一家。”施杳杳慢慢悠悠地说,“到时候花朝雨琅关门大吉了,怎么办?”
“那敢情好啊。”裴玉朗不甚在意,“那我便天天去你那待着,反正我的酒楼也黄了,有的是时间同你待在一处了。”
裴玉朗随口一说,施杳杳便随耳一听。
如此详细的花朝雨琅经营方子,怕是千金难买。虽然对裴玉朗今日之举不甚明白,但她知道,裴玉朗从来不会害她。
她将这本手记合上,抚了抚镶边的绫绢,轻声道:“裴郎的心意,我收下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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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章 新春(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