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郝佳文你跑到那么偏的地方找死啊?要是没有江决开得那一枪,丧尸下一秒咬得就是你脖子!”徐晴板着脸,瞪着面前要把头埋进肩膀里的鹌鹑。
“我、我没有……”余惊未歇,郝佳文结巴了。
“这么近的河你不去,你给我绕这么远的路?”徐晴怒火烧眉。
“我不喜欢别人看我洗澡。”郝佳文编着拙劣的借口,闪烁其词,望向另一边也埋着头一声不吭的江决。
徐晴心知肚明这人是说瞎话,看着他乱瞟的眼神,只冷笑一声:“也多亏你命大,今天你没被咬,其他的我不管,以后你再无组织无纪律,死了没人埋你。”
“还有你!”
扭头,又用凌厉的眼神瞪向江决,看见他还是老样子,闷着一句话也没接。
但现在徐晴火气旺,总得找个泄气口。可每次遇到江决,一入眼就是那人巴掌大白亮亮的俊脸,一双眼睛锃亮,细胳膊细腿的,弱不经风!都到嘴边的难听话总是被咽下去。她可宁愿江决不要这么闷,这么老实。但凡怼她几句,也不至于让她现在哑火。
徐晴插着腰,旋即转身,甩身一摆高马尾,刚想把火力移向围观的人。可是看戏的人又不傻,两步并三步地溜了。
徐晴见找不着人骂,啐了一口恶气,紧锁英眉,上下飞快扫视了一眼刚从水里蹿出,衣服**的江决。最后只能无奈捏了捏眉心,像是妥协了般:“你先去休息,去我那个单独营帐,把湿衣服赶紧脱了。夜里大降温,湿衣服容易感冒,我们现在没有医疗物资……你小心点。”
江决点点头。
提腿向黑漆漆的营地走去,身后徐晴还拎着郝佳文单独批评,声音并不大,但是让所有人都心有余悸。
盯梢的人每三个小时换一个。
凌晨,风愈来愈大,发出凄惨的哀嚎。雨丝从痛苦的源头死命冒出身,纷纷撞向地上的生灵,尸横遍野。
远处河流的流水声越发微弱。
“哗啦啦——哗啦啦——!”
一场瓢泼大雨,所有往来的人都举着一把黑印印的骨伞。
两张黑白的人像立在老宅旧院中央,黑白色的一男一女温情脉脉牵着嘴角,含目注视着厅中走动的、只有下半身的各色男女。
隐蔽的阁楼木板之下,隐隐约约透露出孱弱窒息的哭声。
“他就是个灾星,一整个家里除了他…都死了!”
“就是,这车祸怎么就刚刚好,只剩他独活!”
“可是这孩子还这么小……”
“哎呦,你倒是上赶着替别家操心,人家江家可比你有钱。”
“就是啊!光是那两位留下的钱……都够他挥霍三代了…”
“对了,那个小灾星叫什么来着?”
“好像是叫……江决?”
“……”
流言蜚语像是钻入耳朵的飞虫,无孔不入地叮咬大脑神经。阁楼上的小孩已经僵硬了蜷缩姿势,可是管不住泪珠子,断了线,砸到满是灰尘的木质地板上,无能地搅动起戏谑的灰粒,发出沉闷的抽泣。
那天的雨水已经足够将他淹没。
雨不停在下。
耳边只剩下世界的雨声和真空耳鸣。
“江决”有人在喊他。
“江决?”好熟悉……
“江决!”
江决发现身下的阁楼木板变了,变成了另一个他不熟悉的家。
“江决——”潮水纷退,喋喋不休的呼唤声浮出水面。
“以后小决就是我们家的新成员!你们两个可要好好相处。”是一个模糊,但又柔和的女声。
“江决比你小三岁,他就是你的弟弟,哥哥要保护好弟弟,对不对?”那个温柔的高大女人把跪在地上的小江决,牵起来,轻轻抱在自己的臂弯里低声呢喃。
明明是自上而下,江决却感觉被面前的小男孩俯视,因为他们之间隔得一层看不清的水雾。
“谁允许你用我的东西?”说话的人声调稚嫩,语气乖张,骨子里带着天生的优越感。
“你能离我远点吗?”却没有脸。
“我不想看到你。”因为年幼的江决没有抬头。
雨还是在下。
“江决…江决……”靠在他身上的人情迷意乱,裹挟着淡淡酒气。
“你让我亲亲你。”并不难受。
雨丝缠绵在江决的眉心,很轻,也很沉。
两人的身上都湿透了。
雨洇湿了江决的唇,江决的腰太细了,一只手就能掐过来。
面前一反往日冷傲的人,却反而落了空。
江决别开了头,吻落在了侧脸,雨水连着温热的泪划落江决的眼眶。
不是他的。
“江决……江决……我好想你。”男人的泪汇聚成了这场大雨。
“你不要松开我的手。”没有寒冷,没有痛苦。
江决孤立在暴雨中——
完成了自己的洗礼。
月亮从乌云后面出来了,雨停了,撑过痛苦淬炼后的生灵变得更加坚韧,这是万物生灵谱写的命运宣言。
江决醒来时,身上潮湿的衣物还未干,他感觉到自己的身体冷热交替,肌肉乏力,用手背往额头一放,低烧。
自己的体质什么时候这么差?
草丛被风轻轻搔动,仿佛低吟。
“你出来吧,我发现你了。”江决并没有回头看那摞草丛。
果然,一个高高的人影从隐蔽的草丛里钻了出来。
那个人扶了把眼镜框,也是奇了,问江决怎么发现是他的。
“气味,还有你身体踩在地面上重量。”江决回答。
“轻重?这你怎么分辨?”眼镜男又问。
“声音。”
眼镜男这才噤了声。
过了一会,他像是无聊了,又问江决年龄多大了:“我自己已经是奔四的人了,还在准备退休呢,结果国家延迟退休。这不,还没退休呢,大灾难时代就来临了。”
江决也无聊,索性找了个地方坐下,发问:“什么是大灾难时代?”
眼镜男更加惊奇,看江决的眼神简直是像看刚出土的老古董,解释道:“就是现在的丧尸时代啊!这些玩意难死、难杀、感染力极强,简直就是加强版的埃博拉病毒啊。”
他也找了一个地方坐下,“小兄弟,你这也问我,不会是在逗我吧。”
江决摇了摇头,没什么反应。
眼镜男继续问:“那你还记得自己原本住哪吗?”
江决还是摇了摇头。
“那你还记得自己多大了吗?”
江决照样摇了摇头。
“那你还记得你父母吗?”下意识的,眼镜男以为江决还是要摇头。
但这次江决开口了。
江决说:“我父母都死了。”
眼镜男快到嘴边的发问又干噎回胃里。
干巴巴回了一句:“节哀顺变。”
翌日,装甲车载着一车的人驶向废弃的城区核心,干枯的爬山虎天罗地网般铺满了无人居住的居民房、交通设施。明明是春末,却已有了三伏酷暑的征兆。
“末日来临前,谁也不知道,只当天气异常炎热,我们都没放在眼里。”郭鸣对江决道。
“对啊,我们当时正常上着班呢,公司忽然要求我们全部回家不要外出。紧接着防空警报响彻全社区,我们看到手机的紧急讯息——我当时还以为这是个玩笑,心里越想越不对劲,就点开电视新闻——”其中一个人接住郭鸣的话,故作悬念似地顿了顿。
“要知道,我们这代人谁还专门看电视上的新闻啊。”另一个人见缝插针补了一句,耸耸肩。
那个人嫌抢了台词,扭头挤兑了一眼,连忙转身面向江决,道:“反正就是这样,我们在新闻上看到了第一起丧尸攻击事件。”
“当时所有信息都被封闭,担心引起公众恐慌。”
“当时整个电车的人都被感染了,太快了,根本没有时间组织防控!”
“这还不是最恐怖的,”那个人打了个寒颤,“最恐怖的是电车门自动开了……十分钟不到,整个站台包括周围地区全部沦陷。”
耀眼的太阳高高悬挂在头顶,平地游晃的腐臭味渐渐逼仄空气,腥臭参杂在腾升的热气里,让人不禁作呕。
再后来就是耳熟能详各区政府组织联合基地,比如中部基地,太平洋基地,东南基地,西部基地。
江决小口小口啃着手里的压缩饼干,四面大开的车门加快了车内浑浊空气的流通。
“你不喝水吗?”郝佳文拿着一瓶水走到江决跟前。
江决点了点头,把手伸出来。
郝佳文在他身边蹲下,帮他拧好。
江决喝了一口,继续一口一口地磨着干邦邦的压缩饼干。
郝佳文皱了皱眉头,接过水:“你吃得这么慢,到集合时间是吃不饱的。”
江决嗯了一声,该怎么干还是怎么干。
郝佳文看到他脸上泛红,就用手背抵了把他的额心。
“你发烧了?”郝佳文刚要翻包,又想起队里的医疗物资在另一辆已经搁浅的车上。
江决摇摇头,道:“我身体修复能力还可以,不用管我。”
郝佳文也没说话了,坐在他身边安静地啃自己的压缩饼干。
大伙收拾一下后要上路,眼镜男重申指令,清点武器。轮到江决的时候,眼镜男有些为难,因为他们目前所有的枪械只够人手一把,其他的物资全部都在另一辆被丧尸突袭沦陷的车上。
江决看出来眼镜男的为难,熟练地从身上拿出来一把枪。
眼镜男的眼中放光地盯着那把枪,“哟,小兄弟有枪!那可真是……”他的声音由高亢慢慢转低,“不对啊……这枪的型号都是十几年前的古董了,这还能用?”
江决侧身单手惯性上膛,瞬间瞄准远处的郝佳文,慢悠悠地转头,看向面前微微呆滞的眼镜男。
背对江决的郝佳文打了个喷嚏,嘴里好像是骂骂咧咧地念叨了几声。
眼镜男像是投降一般举了举手,“武器不够,我们还打算让你在车里呆着盯梢呢。”
在郝佳文看不到的地方,江决微微勾了勾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