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下旬的青城,秋凉染上了些许桂香。
将军府西厢的窗棂半开着,一缕晨风穿堂而过,拂动榻前悬着的纱帐。纱帐是素白的,边缘绣着疏疏落落的兰草,是云璃亲手挑的样式——她说白色干净,适合静养。
高曦宁坐在窗前,看着院中那株枝繁叶茂的老槐树出神。
这大半个月在青城将军府,她享受着平生从未有过的宁静放松时光。
无需察言观色,无需如履薄冰,无需权衡谋算,无需拼击厮杀。跟血脉相连的亲人在一起,看着双生女一点一滴地长开,那双跟她们姐妹一模一样的明眸,透着世间最干净无瑕的光芒,仿佛可以洗涤人间一切的罪恶。
这样的时光,轻松得仿佛是偷来的。
月洞门处出现了一个穿着有些臃肿的身影,高曦宁眸色一暖,嘴角弯起了弧度,缓缓站起身来。
“姐姐。”云璃被青杏裹得里三层外三层,还披了一件月白色的披风——她还未出月子,但胜在年轻底子好,自己又深谙医理,眼下也恢复得极好。
“你怎么出来了?”高曦宁向她伸手右边,云璃紧走两步一把紧紧握住,高曦宁的手反而偏凉几分,“不是说不能吹风吗?”
“哪就那么娇弱了?偶尔走动一下,反而会更好。”云璃笑意清浅,随即拉着高曦宁在桌边落座,纤细的手指已然搭上高曦宁的脉搏,凝神探完脉,又小心地卷起高曦宁左手的衣袖。
高曦宁静静地任由她动作,眼神透着前所未有的温软。
饶是都已经亲手上了好几次药,但云璃再次看到高曦宁左手小臂上那个血窟窿似的伤疤时,心底还是泛起了细细密密的疼。
这是一个穿透小臂的伤口。
光看这个伤口,就能知道当时被强弩钉牢在地的高曦宁,面临着多大的危险和剧痛。
“月子里,不能流眼泪。”高曦宁声音温和,看着云璃有些泛红的眼眶。
云璃抬眼看着她,高曦宁养了近一个月,脸上身上那些擦伤皮外伤都好得差不多了,但左臂上的箭伤和左腿上的刀伤尚未痊愈,尤其左臂上的箭伤,伤口依然极为骇人。
“我晓得,”云璃轻轻点了点头,“姐姐这伤,今日我再换个药方,利血生新,再养些时日就好了。”
高曦宁不甚在意地点点头,云璃想起今早刚刚送到的消息,犹豫了片刻,方开口道。
“姐姐,萧将军……”
萧将军。萧慕光。
这个在大半个月里无论如何刻意不想都无法忽略掉的名字,跃上心头。
高曦宁闭上眼睛。
记忆如潮水般倒涌而来。
两个月前。岐山关。
八月初的北疆,朔风如刃。
高曦宁抵达岐山关时,正是黄昏。落日熔金,将这座燕楚交界的雄关浇铸成一块巨大的赤铁,城墙上的箭楼剪影如兽脊起伏,沉默地俯瞰着关外百里荒原。
这是她北巡的最后一站。
自正月出了郢都,她已在外八个月。封岭关集萧慕光之权,雁落台卸陈铮之甲,鄢支堡得严辽垣之援,庸岭关解谢长晖之围——她像一柄精准的凿子,一点点撬动着北疆十三关的权柄缝隙。到如今,镇北将军谢远山的嫡系已被她剪除大半,剩下的,便是这岐山关。
"殿下,"萧慕光从城墙上大步流星地走下来,玄甲上还沾着巡视时蹭到的霜泥,"关外三十里的烽燧今日有异,斥候报说见着野鹰部踪迹,约莫百余人,在戈云滩一带游荡。"
戈云滩是关外五十里的一处风化严重的荒芜古城,乱石戈壁,断壁残垣,地形复杂。
高曦宁正站在舆图前,闻言指尖一顿:"拓跋野的人?"
"也许是,也或许是燕军北伐苍狼皇庭的溃退残部。"萧慕光走到她身侧,"岐山关距燕国最西关城祁岭门已不足百里,乃北伐燕军班师回朝必经之路,许是被打散流落的余部残兵。但末将以为,还是清剿为妥,免得骚扰边境村落。"
"带多少人?"
"两千轻骑足矣。"萧慕光道,"谢长晖熟悉这一带地形,末将想请他同行。"
高曦宁微微蹙眉。谢长晖自庸岭关被俘后被萧慕光三箭救回,此后便沉默许多,虽一直留在她麾下,也令出必行,但到底是谢家人,她既用他,也防着他。
"他虽冒进,但也曾驻守过岐山关,对关外一带十分熟悉。"萧慕光解释道。
高曦宁思索片刻,点头:"准。但日落前必须回关,不得追击过十里。"
"末将遵命。"
萧慕光转身欲走,高曦宁忽然开口:"慕光。"
他脚步一顿,背脊微微绷直。
"残敌不足百人,你带两千骑,已是杀鸡用牛刀。"她声音平淡,"为何还要谢长晖同行?"
萧慕光沉默一瞬,随即坦然道:"谢长晖自被俘后,心气郁结。末将以为,给他个机会挣些军功,于殿下收服谢家兵权,有益无害。"
高曦宁看着他,没说话。
"殿下若觉不妥,末将独自去也……"
"去吧。"高曦宁收回目光,"小心些。"
萧慕光眼底倏然一亮,随即敛了神色,抱拳退下。高曦宁望着他大步离去的背影,玄甲在夕阳下泛着冷光,肩背挺直如松。
她忽然想起小雅说过的话:"他很在意殿下。"
子时,高曦宁被急报惊醒。
"殿下!萧将军所部遇伏!谢长晖单骑回关求援!"
谢长晖跌跌撞撞冲进来,浑身是血,左臂以布条胡乱缠着:"殿下……萧将军为救末将,陷入戈云滩深处……那残部远不止百人,是拓跋野的诱敌之计!末将拼死突围,请殿下速发援兵!"
高曦宁心头猛地一沉:"说清楚,多少人?什么方位?"
"至少五千骑!拓跋野亲自领军,将萧将军围在落鹰峡!末将出来时,萧将军已负伤,两千骑死伤过半……"
落鹰峡距岐山关四十里,是一线天的险地,进去便是瓮中捉鳖。
"他为何会入落鹰峡?"她声音冷得像冰。
谢长晖浑身一颤:"是……是末将。末将追击残兵过深,中了埋伏,萧将军为救末将,才……"
高曦宁盯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布满血丝,有惊恐,有愧疚,有说不出的仓皇——她看不出破绽。
"点兵。"她转身抓起佩剑,"我亲自去。"
"殿下不可!"岐山关守将黄挺急道,"落鹰峡地势险要,殿下千金之躯……"
"萧慕光在落鹰峡。"高曦宁翻身上马,玄色大氅在夜风中猎猎作响,"他是我的人。"
高曦宁率三千骑兵疾三十里,天边已泛起鱼肚白。
落鹰峡的轮廓出现在地平线上,两侧峭壁如巨人合拢的手掌。斥候回报:"峡内确有交战痕迹,但……末将未听到厮杀声。"
高曦宁拔出佩剑:"列阵,入峡。"
峡谷越来越窄,两侧峭壁压顶,光线昏暗如黄昏。她握剑的手微微收紧——这里太安静了,没有喊杀声,没有马嘶声,只有风声在岩壁间回荡,如鬼哭。
"殿下,"副将金跃凌靠近她身侧,声音压得极低,"末将觉得……"
话音未落,前方峡谷尽头,忽然亮起一片火光。
火箭如蝗虫般从两侧峭壁顶端倾泻而下,带着燃烧的油脂,在峡谷中划出一道道赤红的弧线。高曦宁瞳孔骤缩,猛地勒马:"盾阵!"
但已经晚了。
身后峡谷入口,轰然落下无数巨石,将退路封死。烟尘四起,前排的几骑亲兵连人带马被砸成肉泥。高曦宁的战马受惊人立,她死死勒住缰绳,目光扫过两侧峭壁——那里站满了黑压压的弓箭手,黑鹰旗在晨风中猎猎作响。
峡谷尽头,一骑缓缓转出。
玄甲黑马,左颊一道狰狞刀疤,正是拓跋野。
他居高临下地看着被困在峡谷中的高曦宁,忽然笑了:"曦宁公主,别来无恙。"
高曦宁面无表情,佩剑横于身前:"萧慕光呢?"
拓跋野扬天长笑,声音狰狞,“你的那个萧将军,大约还在戈云滩里找出路呢!”
高曦宁瞳孔一缩。
谢长晖,骗了她。
"殿下!"金跃凌在旁低吼,"末将拼死护您冲出去!"
萧慕光没事。高曦宁心下沉静,她看向拓跋野。
"谢远山给你什么条件?"她声音平静,"我的命,值多少?"
拓跋野大笑:"谢远山说了,你死,北疆兵权归他,西北四关他退;你活,他全家死,这北疆十三关我都沾不上。这买卖,我自然选前者。"
“何况,还有你——也能归我!”
拓跋野舔了舔干得有些起皮的嘴唇,脸上的狞笑恶意满满。
他抬手,弓箭手齐齐张弓。
高曦宁忽然也笑了,笑意里说不出的讽刺:"你蠢——也当本宫跟你一样蠢吗?"
拓跋野一愣,“你何意?”
“你没读过书,怕是不知道我们中原有句话——螳螂捕蝉,黄雀在后。”高曦宁语气笃定,完全看不出入了陷阱的恐慌。
“你在此处设伏,安知我的萧将军,在何处设伏?”
高曦宁说这一句用的是北荒语——萧慕光这些时日教她的,她声音虽不高,却随风都落入峡谷内所有人的耳朵里。
拓跋野心下一凛,麾下骑兵也有些轻微的骚乱,难道谢远山骗他?还是高曦宁使诈?
高曦宁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杀——”
她话音未落,已猛地一夹马腹,竟率先朝峡谷尽头冲去!
三千亲兵紧随其后,如困兽出笼,在狭窄的峡谷中硬生生撕开一道血路。火箭如雨,不断有人坠马,但后面的人立刻补上,马蹄踏过同伴的尸身,眼都不眨。
拓跋野面色微变,急令放箭,但峡谷狭窄,两侧弓箭手的射界被己方士兵阻挡,反而乱成一团。
高曦宁一马当先,几道剑光已连斩数人,血溅满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