陌上相逢 第81章 待产

就在仁心学堂开设的第三日，燕军大破苍狼皇庭的捷报已传回了青城。

凶悍残暴的蛮敌被彻底赶到了冰山以北，燕国国境线北推数百里，这一场自燕国立国以来前所未有的开疆拓土大胜利，掀起了举国欢庆的热潮，也开启了后世史官笔下赞誉歌颂的景泰盛世。

地处前线的青城更是沸腾不已。前有望阳关大捷，后有大破皇庭的不世功勋，还有云璃一力筹办仁心学堂这般善举，青城上下无不对将军府崇敬有加。若不是云璃坚持阻拦，恐怕将军府的大门日日都要被百姓们送来的瓜果蔬菜给堵得严严实实了。

前些时日，楚国曦宁公主一战扬名的事迹就连燕国青城的说书先生都开讲了，如今云璃再知晓北伐大捷，意味着霍北羽不仅平安，而且不久便会凯旋归来。两个最重要的人都安然无恙，她也心下大定，更是一心扑在仁心学堂上。

转眼就到了流火九月。

前厅里，十五位先生分坐两列，正就《外伤急救十二则》的条目逐条商榷。云璃坐在东首，身上只着一件藕荷色轻罗衫子，腹如圆月，却腰背挺直，手中朱笔在竹简上勾画不停。窗外日头渐高，暑气蒸腾，青杏在一旁轻轻打着扇，送来丝丝凉风。

"……凡金疮出血，先以净布缚之，血止后方可揭视，切忌频频更换，反令气血外泄。"她念到此处，微微一顿，抬眸看向末座一位鬓角斑白的老者，"陈老先生，您昨日提及的'蚕茧覆创'之法，可否再详述一遍？"

陈老先生忙拱手道："回县君，老朽少时随军行医，见边地蚕农以蚕茧内层薄膜覆于创面，透气不透尘，愈合甚快。县君所编教材中已有'桑皮纸裹伤'之条，老朽以为，蚕茧薄膜或可作为增补，因地制宜。"

云璃颔首，朱笔在竹简旁添注一行小字，字迹清秀却力透纸背："蚕茧薄膜，透气护创，边地可用。"她搁下笔，指尖下意识抚上小腹，那里正传来一阵轻微的胎动，像是腹中孩儿也在附和母亲的决断。

"好。"她温声道，"这一条便记入'因地制宜'附录，诸位先生若有各地偏方，皆可补录，但须注明出处、验过三例以上方可入册。医者立言，一字千钧，不可轻率。"

众人齐声应诺。

云璃起身，青杏忙上前搀扶。她摆摆手，自己扶着案沿缓缓站直，裙裾轻移，步履虽缓，却稳当。先生们目送她出门，眼底皆有敬色——这位身怀六甲的县君，自学堂筹建以来，风雨不辍，日日到场，有时授课，有时督工，有时与众人商议建章立制至深夜。起初还有人担忧她身子吃不消，后来却发现，这位县君越是忙碌，精神反倒越好，连从前孕中常见的少食倦怠之症也消减了许多。

"县君这是忙忘了害喜。"周娘子——学堂中擅长妇产科的先生——曾私下对青杏笑道，"心思用在正事上，比什么安胎药都强。"

青杏深以为然。她跟在云璃身边最久，比谁都清楚，自霍北羽北伐以来，云璃表面上从容淡定，夜里却常对着军报发呆。直到仁心学堂一事提上日程，她家夫人才像是重新找到了锚点，白日里忙得脚不沾地，夜里倒头便睡，连梦都少了。

"姑娘，"青杏撑着油纸伞——说是遮阳，实则云璃不喜日头直晒——将云璃扶上候在门外的青帷马车，"方才洛大人府上送来帖子，说新一批药材已从西蜀运抵，请您过目。"

"先回府。"云璃靠在软垫上，轻轻吁出一口气，"药材的事，让袁大娘去验。她老人家眼毒，什么货色都瞒不过。"

马车辘辘驶过长街。青城虽不及燕京繁华，却因地处边陲，街巷间自有一股粗犷生气。铁匠铺的锤声、药铺的捣药声、胡商叫卖驼绒的吆喝声，混着初夏蝉鸣的噪响，像一曲烟火人间的杂调。云璃掀开车帘一角，目光落在街角一个正在啃糠饼的孩童身上——那孩子约莫七八岁，衣衫单薄，却笑得眉眼弯弯，正将半块糠饼分给身旁更小的女娃。

云璃看得微微出神。

她想起高曦宁。想起姐姐在北疆的风雪中，是否也见过这样的孩童，是否也在某个瞬间，被这人间烟火触动了心肠。她们姐妹分离近二十载，各自在命运的洪流中挣扎求生，到如今，一个在北疆浴血，一个在边城办学，看似天差地别，却都在以自己的方式，护着这世道里微弱的光。

云璃的指尖无意识地在腹上画着圈。双胎的肚子比寻常孕妇大得多，她又是医者，很清楚双胎多数早产，算着日子，如今已近九个半月，随时都可能发动。霍北羽临走前许诺会在孩子出生前归来，可北疆战事正酣，苍狼部皇庭虽破，余孽未清，他身为统帅，岂能轻易离阵？

她从不怨他。正如他从不会怨她当年不告而别、远赴西蜀求药。

他们之间，从来都不是儿女情长的纠缠，而是并肩立于世间的懂得。

马车在将军府门前停稳，云璃扶着青杏的手下车。

"县君回来了！"袁大娘迎了出来，身后还跟着几位日间不必授课的先生。

"大娘，"云璃笑着握住她粗糙的手，"西蜀那批药材，劳您去验。"

"放心，放心。"袁大娘拍着胸脯，"老身这双眼睛，当年在药铺做了十年伙计，什么硫磺熏的、什么盐水泡的，一眼便能瞧出来。县君只管养胎，这些杂事交给我们。"

云璃被众人簇拥着往内院走，一路上交代着学堂的琐事：后院的药房还需添置几个药柜，前厅的授课桌案要加高半寸，免得先生们久站劳损；还有那位陈老先生提及的蚕茧薄膜，需得派人去蚕农处收购一批，先试验再入册……

她缓声说着，声音温软却条理分明。众人听着，心中暗暗叹服——这位县君身怀六甲，却将一桩桩一件件都料理得妥妥帖帖，哪里像是即将临盆的妇人，倒像是运筹帷幄的将军。

若龙桃儿在此，大约会说：这便是职业女性的独特魅力。

从前的云璃，让人第一眼就感觉到温柔，如春水，如暖玉。

如今的云璃，温柔之中多了几分干练坚定，如韧竹，如静渊。

这两种气质交融在一起，倒让她愈发引人注目。学堂里的先生们与她相处越久，越不敢仅以"侯夫人"或"县君"视之，而是真心实意地以"云先生"称之。

"云先生，"周娘子——那位四十出头、面容和善的妇产高手——笑着递上一盏温热的安胎药，"您今日气色甚好，脉象也稳，只是双胎负荷重，万万不可再像前几日那般站立授课了。"

云璃接过药盏，低头抿了一口，苦得微微蹙眉，却仍是饮尽了。"周娘子说的是，我明日便坐着讲学。"

"明日？"青杏瞪大眼，"夫人，您这肚子……"

"学堂初立，规矩未定，先生们的心气儿要紧。"云璃将药盏搁下，以帕子拭了拭唇角，"我再撑几日，待教材编完、课时定了，便可放手。"

她说得轻描淡写，仿佛腹中怀的不是双胎，而是一件稍沉些的行李。

众人无奈，只得由她。

这日晚间，云璃在书房整理教材。烛火摇曳，将她的影子投在墙上，显得格外单薄，却又格外挺拔。青杏在一旁为她添茶，忽然见她搁笔，以手按住下腹，眉心微微一蹙。

"夫人？"

"无事。"云璃缓了缓，唇角浮起一抹了然的笑意，"只是有些坠胀，怕是……要发动了。"

青杏手一抖，茶盏险些落地。"这、这……侯爷还没回来！"

"他未必赶得及。"云璃神色平静，甚至带着几分从容，"我早有准备。"

她扶着案沿起身，一手撑着后腰，一手搭在青杏腕上，步履虽缓，却径直往寝阁去。边走，边有条不紊地吩咐："去请袁大娘和周娘子，再遣人去学堂知会一声，说我要告假几日。库房里有我提前备下的参片、益母草、当归，都取来。热水、净布、剪刀……接生的物件，我上月便备好了，在樟木箱里。"

青杏听得一愣一愣，待反应过来，已跌跌撞撞奔出门去。

云璃独自立在寝阁中央，环顾四周。这里的一桌一椅、一帐一帘，都是她亲手布置的。床榻上的锦被是霍北羽最爱的藏青色，枕边的香囊是她绣的并蒂莲，窗前的案几上还放着他临走前未喝完的半盏茶——她每日都换，却舍不得撤去那只茶盏。

腹中的胎动忽然剧烈起来，像是两个小家伙等不及要出来见见这个世间。云璃轻笑，眸光清亮如星。

不多时，袁大娘、周娘子并学堂中擅长妇产的先生都赶来了。众人本还有些慌张，见云璃镇定自若，反倒渐渐稳住了心神。

"县君这气度，老身接生三十年，头一回见。"袁大娘一边检查云璃备下的物件，一边啧啧称奇，"寻常妇人临盆，哪个不是哭天喊地？县君倒好，像是……像是在筹备一场讲学。"

云璃忍俊不禁："大娘说笑了。我是医者，自知生产是怎么回事，慌也无用，不如省些力气。"

周娘子为她诊脉，点头道："脉象滑利有力，县君底子好，虽双胎有些凶险，但准备周全，应当无碍。"

众人忙碌起来。袁大娘指挥着烧热水、铺净布，周娘子检查剪刀与脐带线，其余人或熬药或备参汤，寝阁中一时热气腾腾，倒像是年节前的灶房。

云璃半靠在床头，由青杏为她擦去额角的薄汗。她望着帐顶绣的祥云纹样，忽然想起从未谋面的母亲。

她日日将高曦宁送的项链带在心口，母亲的模样也早就印入在脑海里，虽然她未曾享受过一日母亲的疼爱，但她是母亲拼了命带来这世间，又费尽心思为她筹得一线生机。

如今，她也将为人母。

父母之爱子的这份深沉，她如今更加明白，也更加珍惜生命之来之不易。

"阿娘，"她在心中默念，"很快，女儿也要做母亲了。谢谢您，带我来到这个世上。"

念及此处，她唇角微扬，目光落在窗外。夜色已深，暑气稍退，天边露出一弯清冷的月，像是谁在苍穹之上，遥遥投来一瞥温柔的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