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将人藏起来,然后把替身给我带过来。”许承佑只惊慌了一瞬,就立刻做出了决断。
小太监有些犹豫:“可是……”
“还不快去?!”许承佑不给他反驳的机会。
小太监只好退了出去,请两位武婢出来帮忙将人带走。
孟绾反应也很快,心说皇帝来了,卿柔县主也来了,此时若被转移走,事情岂不是会陷入僵局?
她瞥了眼门口,趁着大家不留意,从头上拔下一根金簪狠狠往手臂上一戳,刺痛让她快速清醒,她掀开被子从床上起来,在对方反应过来之前窜了出去。
东宫侍卫有一半是世家子弟,属于酒囊饭袋,另一半却是实打实的武学高手,何况还有功夫高深莫测的武婢,孟绾刚冲到院子里就感觉身后有冷风袭来。
她左突右闪躲开了,正好冲出内院。
“不要伤她!”许承佑反应过来后急得大喊,忙跟着追了出去。
他不知道她在干什么,方才还亲了他,怎么突然又变了脸要逃,难道,在自己这宫苑之内有人想害她?
他顾不上其他,只希望人好好的,她似乎是受伤了,手臂上殷红一片,血流不止。
仗着对方束手束脚对自己的忌惮,孟绾心怀愧疚但头也不回地冲了出去。
这时,皇帝一众人在东宫门口等了许久,终于失了耐心,跨步往里走来,和鸡飞狗跳逃得兵荒马乱的孟绾撞个正着。
众人一愣。
东宫侍卫见了皇帝纷纷下跪不敢再放肆。
孟绾迅速找到卿柔县主,看了对方一眼后,摊在地上“晕”了过去。
之后的一切,孟绾偷听了一半,就被人抬走了。
皇帝大怒,斥责了追出来的太子,命其闭门思过。她在被人抬离的瞬间,好像又听见了他喊自己的名字——桑桑……
孟绾有些心酸,心想,对不住,这不是我的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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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刚上了马车就醒过来了,在她身边伺候的,是卿柔县主身边的嬷嬷。
都说仆随主性,原以为这嬷嬷也是个沉稳内敛的性子,但嬷嬷举手投足之间,哪有半点沉稳的样子。
她见孟绾起身,夸张地哦了一下嘴,继而道:“二夫人醒了,你这伤还在流血,是真伤还是假伤,可要包扎一下的?”
孟绾:“……劳烦嬷嬷,我这是真伤。”
“哦哟,真伤啊?”嬷嬷眼睛瞪得溜圆。
孟绾没空和她解释,因为是真的疼。她垂眸看了看,那根金色簪子还插在手臂上,已然痛得有些麻木,但马车轻微的抖动还是能激起一阵阵闷痛。
拔了还是留下,孟绾犹豫片刻,正打算问嬷嬷车上是否有止血的药和包扎用的纱布,就听外面马儿轻轻啼鸣,车夫“吁”声拉停了马车。
车辕一沉,有人跨了上来,接着车帘被掀开,照进一束刺目的光。
孟绾避开光亮看过去,见一道瘦高的身影弯着腰站在前面,正低头看过来。
“哟,二郎君来了,快快,快进来,外头冷。”嬷嬷殷勤招呼冯喻安。
冯喻安掀帘走进来,一屁股坐在了孟绾身边,见她脸色苍白,手臂上还扎着一根簪子,眉心狠狠一皱,然后扬声叫道:“青禾,药箱递进来。”
一个红木雕镂兰花纹的药匣子很快从车窗帘外送了进来,冯喻安伸手接了,放在小几上,然后伸手替孟绾脱外裳。
“韩嬷嬷还不出去么,要在这里看着?”
韩嬷嬷愣了愣,原本笑着打算赖着不走,被冯喻安侧首看了眼,脸上的笑容略终于有些尴尬,讪讪地起身下了车。
见孟绾还盯着离开的人看,冯喻安似是明白她的疑惑,道:“韩嬷嬷自幼随我母亲长大,两人关系很好,胜似亲人,放心得过。”
今日之事是他计划好了的,要想让太子的私德败坏在众人面前,卿柔县主就必须出头。还有夏妃娘娘,尽管她一再退让低调,儿子还是被发配去了寒冷的封地。既然儿子已经有了弄权之心,为母亲的,不支持还能怎么办。
何况,她又不是个蠢货。
孟绾对今日的计划也知晓一二,但原本是她会在和太子那什么之后被人撞见,但……如此更好。
她忍不住接着冯喻安的话驳道:“…可她还是奴籍。”
大户人家的事她听得不少,再情深的主仆,总会因身份有别而有隔阂,高高在上的主人,不会在意低贱的奴婢的死活,主人的感受永远是第一位的,永远身处下位的仆人,怎么可能没有一点私怨?
胜似亲人的说法,也不知是谁在自欺欺人。
冯喻安用剪子剪掉孟绾的外裳衣袖,看得孟绾牙疼:“这衣服是新的,料子极好,你就不能先拔了簪子再脱衣裳?”
冯喻安:“那样的话你会多流很多血。”
孟绾:“无所谓,我血多。”
冯喻安无奈抬眸看了看她,两人忽然靠的极近,几乎能闻见对方的呼吸。
孟绾心脏一紧,生怕对方在这时候做点什么。
就在这时,她手臂上传来一阵刺痛,孟绾轻轻“啊”了声,那根簪子已经落在了地上。
冯喻安眼疾手快,拔出簪子后在伤口上洒下止血的药粉,又蒙上止血专用的蛛网,随后利落地裹上布条。
“这伤是你自己扎的?”冯喻安声音沉得不似寻常。
孟绾不知他是何意,老实说:“他给我下了药,若非如此,我床都起不来。”
床都其来不来……
冯喻安眉毛一挑,手抖了抖。
孟绾眼尖,立刻说:“没,他还没来得及对我做什么,卿柔县主他们就来了。”
冯喻安“嗯”了声,听不出什么语气变化,然后安静地替她包扎好伤口,打了个漂亮的蝴蝶结。
抬头时见孟绾只穿着中衣,又抬手将自己身上的披风取下来,盖在她身上。
“辛苦你了。”他说。
孟绾接着邀功:“太子被皇帝骂了,还禁足了。”
“嗯,知道了。”
“这么快就知道了?那…这事闹得算大吗,你的目的达到没有?”
冯喻安坐回自己的座位,静静看着孟绾:“是我们。”
“??”
“我们的目的,算是达到了吧,当朝太子当众掳走侯府二夫人,此乃私德不端,自会有谏官弹劾的。”
“然后呢?”
“然后……然后我们就算彻底得罪太子和宋贵人了,以他的性子,必不会善罢甘休。”
孟绾仿佛看见了将起的风暴,那旋转的风刚刚旋了个风涡,而她就是那起风的风眼。
她轻轻打了个寒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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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承佑怎么也没料到煮熟的鸭子又自己长翅膀飞走了,他一遍遍回想孟绾对他印下的那一吻,又一遍遍回想她迫不及待离开的样子。
究竟是为什么?
她在骗自己?自己有什么不好,她竟宁可自伤也要从自己身边逃走?
难道她还真的看上了那已经不成人样的冯二郎?凭什么,他哪里比不过那个病秧子?!
贴身太监眼疾手快,将名贵的物件统统收了,放了些不太贵重的东西给太子摔,东宫内一片狼藉,太子尤不解气。
他将面临比失去一个女人更要紧的斥责和朝臣们的弹劾,一直以为对自己和颜悦色的父亲也发了大怒,他被关了紧闭,这是从未有过的事!
他可是储君!
太子的贴身太监陆丰也是宋贵人挑选的,人还算聪明,经过这一系列的事情,太子不明白,他却已经看懂了大半。
于是先是好好安慰了太子:“此事说大并不大,不过是个女人的事,只要对外说是那女子刻意勾引,故意接近储君坏您私德,皇上过几天也就反应过来了,那靖远侯府未必脱得了干系。而且,外面不是还有娘娘做主么,娘娘不会让您被污蔑,一直关在这里的。”
继而又给太子上眼药:“殿下您是重情重义之人,对那女子一往情深,但奴才看那女子……啧,却似别有用心,她仿佛对您……是若即若离,刻意而为啊。”
许承佑几乎抽刀将这碎嘴小人给砍了。
但他办不到,只好扔了刀,气急败坏地钻进了酒坛子里。
别有用心,刻意而为……她是吗?
她们第一次见面是偶遇,后来的见面,却是他刻意接近,她那般单纯,小老百姓一个,哪有什么心机?
眼前一切如一团乱麻,一定是场荒诞的梦,他要好好睡一觉,醒来以后,大概一切就分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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孟绾伤在左手,冯喻安伤在右手,两人用的这一计,算有惊无险。
想必宋贵人也没料到靖远侯府居然如此不识抬举,果真为了一个不起眼的小人物翻脸,不惜得罪太子。
云舒阁正厅,冯静姝看着哥哥嫂嫂均负伤在身,气得握拳咬唇:“欺人太甚,没有这般欺负人的!”
冯喻安:“……人家是太子,欺负也就欺负了,有什么这般哪般的,行了,回去吧,好在有惊无险,没事。”
“今日无事,那以后呢,太子就是看上她了,你们准备一辈子不再出门么?万一出门再被掳走呢?怎么办?下回还有那样的好运气,被夏妃娘娘看见,然后让阿娘去捞人吗?”
孟绾和冯喻安对视一眼,觉得这冯家小丫头还真是,挺懂事的。
如果告诉她这一切都是计划好的,她会被吓死吧。
冯喻安好说歹说,终于将人哄走了,但冯静姝的担心没有错,再一再二不再三,若有下次,她绝没有机会逃出来了。
“接下来,你的打算是什么,还不能告诉我吗?”孟绾问。
她知道他有计划,对付堂堂太子,不能只有这么简单的一招。
冯喻安微笑:“这么想听?”
孟绾蹙眉:“我不能听吗?”
冯喻安微微一笑,站起来走到窗边,天色已暗,月亮只有浅浅一勾,整个院子只有昏沉的灯光。
“太子母家没有什么得力的人手,但宋清瑶有个同父异母的哥哥,那宋国舅不似老国舅那般有能力、能弄权,但他有个儿子,为人圆滑缜密,勉强算个人才。”
冯喻安的声音依旧平淡:“身处高位,权力在手,又怎么可能孑然一身?不为家族谋利益,他们的身后,那才真是空无一人了。”
孟绾:“宋家人?”
冯喻安回眸一笑:“宋康,宋司造,官虽不大,却有实权,还是个实打实的肥差,专管皇宫、陵墓、宫殿和城郭建造,其中的工程款,建材,工匠工钱,土地征用……油水繁多。”
孟绾皱紧的眉头渐渐松开。
冯喻安继续道:“储君的一举一动都在群臣眼中,他私德不端一事虽然还可能有反转,但身为储君,仗势欺压有功之臣,这才是大家看到的重点,此为其一。其二,若太子包庇外戚,欺压百姓将人命视为蝼蚁呢?”
孟绾:“那宋什么康的,你手上也有他的把柄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