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里的女子自小读书明理,养得端庄守礼,外面看都是大气温婉,实则金玉其外败絮其中的多的是。
这方面来讲,男子女子都一样。
像孟绾这样敏锐聪慧,有勇有谋知进退又一点就通的,并不多。
冯喻安看着她,见她眼里映着灯光,像含着星星一般格外明亮,他背在身后的手无意识地攥了攥,点头应她:“嗯。”
先前都是自己的猜测,得到明确回应后,孟绾还是有些说不出的难过。
命运就是如此了,若当年她不在路边上卖茶,兴许就不会有后来那么多的事。
偏那宫人就看中了自己,将那要命的东西交到自己手上,这找谁说理呢?
她望了望天,胸口酸涩。
“也行,”她说,“嫁给你更好,不必去那陌生的地方受罪,但是,我这么一个身份,你家里人怎么能接纳我?即便是假成婚。”
当冯喻安说此事其实由他母亲提起,孟绾又心疼起了眼前这个人。
为了父亲的冤案,他受了多少罪,连青梅竹马的未婚妻都被吓跑了,如今又听他母亲的话,娶一个粗鄙的杀人犯……他母亲真当他是自己亲儿子吗?可着一个孩子祸害?
即便今后事情了了,他还能好好娶一个自己心爱的女子为妻?很难吧。
孟绾盯着眼前之人,想象他皮肉丰满的模样,应该是如传闻那般,风神俊貌的吧。
为着某些自己也不愿承认的情愫,孟绾其实心情还不错,她想,至少比去东宫要好,好得多得多。
“还有呢?”她想到最后,脸上露出个微笑来。
“还有什么?”冯喻安不解。
“既要对付太子,总不能只有败坏他私德这一条吧?还有别的计划吗?”
“……嗯,有……”
“不方便告诉我?”
“……也不是,”冯喻安温声道,“以后你都会知晓,只是,有些事情我还在计划之中,尚不周全。”
“无妨,”孟绾洒脱地转身,“我相信你,还有你那好朋友沛王,虽然他看起来很凶,但我觉得,他比太子更适合。”
冯喻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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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清晨,街面上又覆盖了一层浅浅的白雪,孟绾清晨起身活动身子骨,便越过后院墙头看见挂在枝头上的一个红色纸灯笼,她心下一动,让阿荷给她去要一匹马来。
“外面雪还没扫干净呢,马蹄怕是要打滑,天儿也冷,娘子要去哪儿?”
“无妨,帮我找马来便可。”
阿香道:“你是个没见过世面的,在北方,雪地里骑马时马蹄脚上都会戴防滑的铁蹄,你去马房说,他们自会给你弄好的。”
阿荷便去了。
孟绾笑道:“你倒是懂得多。你原先不是这府里的婢女吧?”
阿香给她换适合骑马的衣服,说:“我是二郎君捡回来的,在路边饿得要死了,郎君见我可怜,便将我带了回来。”
“为何在路边险些饿死,家里遭灾了?”
阿香顿了顿,方点头道“是”。
见她不愿多说,孟绾也不多问,换了衣裳,出了角门,牵着马便跨了上去:“我去去就回,若有人问起,让他不必担心。”
待马儿转过街角,孟绾才想起自己方才那句交代实在有些自作多情,谁稀得问她呢。
天色还早,路上人少,孟绾一路小跑着来到胡里,敲开门,就见院子里的积雪和结冰的冰碴子比路面还糟糕,师父的皮子也挂在绳子上被冻硬了。
孟绾将马拴在门口一棵树上,抬脚迈过门槛:“你脸色怎么这么差,没睡觉?师父呢?”
一边说她一边将斗篷解开给孟衡披上,孟衡见了阿姐终于绷不住,眼圈一红便哽咽着说:“师父已经好些天没回家了……”
“好些天……那你怎么现在才来找我?”
“那日师父出门前对我说,他可能要出门个几日,让我有事才找你,没事就别来打扰,可这已经五日过去了,我有点怕,师父会不会真的出事了……”
孟绾:“他出门前还说了什么?”
“没……哦对,他拍拍我的脑袋,说我十四了,已经算半个大人了,要好好照顾自己。”
孟绾:“……他有没有说去哪儿?”
“没。”
孟绾恼火地叉着腰在院子里转了一圈,见他制皮子的工具都被搬到了草庐下,收拾得很整齐,只是那些皮料在雪里挂着,冻死的尸体似的。
她有些生气:“师父没回来,你见下雪了也不知道帮他把皮子收进去,这样冻坏了,以后还能用吗?”
孟衡“哦”了声,忙去收皮子。
“算了,这些用不了了,我攒些钱,再给他买吧。我去他屋里看看。”
这院子一共只有三间正房,中间是堂屋+饭厅,两侧便是睡觉的屋子,左边一间是孟衡的,右边那间是张固的。
门没锁,她推门进去,见床铺整齐,靠墙的八仙桌上也空无一物,想了想,又将箱笼都打开,果然在其中找到一个信封。
孟绾拆了信,脸色一变,将信揣进怀里就往外面奔。
孟衡在后面喊:“阿姊,师父说什么了?”
“你在家等着,我晚些时候回来与你说!”
“啪!”
孟衡跑到门口时,孟绾已经扬鞭打马离开了。
张固的留信其实很简单,只有短短一句话——阿绾,若我日久未归,去找冯家二郎君,他会告知你缘由。
孟绾一回侯府便直奔冯喻安的云舒阁,她起得早,来回奔走一趟也不过才日上三竿,冯喻安正懒懒地用朝食。
孟绾似一阵风似的刮到他面前,开口就是质问:“我师父呢,被你抓起来了?”
“……”他还当是什么事。
冯喻安不紧不慢放下喝粥的勺子,又用锦帕擦了擦嘴,伸手示意:“坐下说。”
孟绾:“……”
看样子,果然是这样。
那还有什么坐下的必要?
“你用我师父威胁我?!”孟绾将手撑在桌子上,微微靠近对方居高临下,用带着压迫性的眼神瞪了过去。
冯喻安看着满面怒容的她,忽然想起他们初次见面,她打不过拾安被制住时也是这样恨恨的眼神,又凶,又……有点可爱。
他失笑:“威胁你,我绑你弟弟岂不是更好,单绑你师父做什么。”
孟绾眉头松了松,还是一副不信任的样子:“我师父留信给我,说他如果出事就来找你,这又是为何?”
“你师父可没有出事。他现在好吃好喝地被养着,比他在外面过得好得多。”
“所以他当真被你抓走了?!”孟绾更气了。
说好的合作就合作,还说好要将师父和弟弟带走,事情才刚开了个头,对方便不做人事使起了阴招,着实可恶可恨。
如此,还有什么合作的必要,趁早一拍两散了事!
冯喻安脸上带着淡淡的微笑,那从容的模样看起来丝毫不在意自己生气与否,这让孟绾更为光火。她嘴角一扯,顺手拿了他吃饭的银筷抵在他喉间,吓得一旁拾安脚步一动便要过来。
“别动!”孟绾冲两旁吼道。
拾安:“……”
青禾:“……”
青禾拉了拉拾安,摇了摇头,两人果然就不动了。
冯喻安淡然瞥了眼这抵在喉间的银筷,有些无奈:“是你师父自己来的侯府,他是我父亲的亲兵,不叫李固,而叫张固。”
孟绾:“……”
孟绾:“………………”
一旁的青禾简直没眼看,深深叹了一口气:“哎……这正用着朝食呢,娘子你也忒凶了些,亏得我家郎君说近日有新送上来的蜜桔,让我挑了一筐要给您送去,您却这般不讲道理,当真是……啧啧啧……狗咬吕洞宾,不识好人心!”
孟绾收了筷,没心思听青禾乱七八糟地胡说八道,她只觉得晴天霹雳砸下来也不过如此。
想过师父身份不一般,却没想到如此不一般。
亲兵?
“你父亲…传闻,老靖远侯是被他的亲兵毒杀的,那亲兵还逃了……”孟绾还是有些不信,世上哪有这么巧的事。
“是,他是逃了,还正好逃去了陶平县,被你家收留。说起来,我还要感谢你们,没有揭发他,没让他被官兵抓走。”
孟绾:“……他人呢?我亲自问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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冯喻安带着孟绾一起来到侯府西跨院的一间厢房,看门的人有两个,其中一个将门锁打开,张固正坐在八仙桌旁出神。
还说不是囚禁?!
孟绾当即又瞪了冯喻安一眼,但她现在不知如何面对她师父,于是忍着没开口,只是站在门口,视线扫过这屋子。
屋子是个套间,外面是次间,里面是寝室和床。侯府的东西,应有尽有,而且比外面的物件还要好,的确算不得简陋。
只是,被关在这里,无论如何也不好受。
张固灰白色的头发有些凌乱,见了来人,并不惊讶,也未起身,只是欣慰一笑:“你来了。”
孟绾喉咙有些痒,她忍住了,默了默方道:“你就将孟衡扔在那,不管了?”
张固愣了愣,方笑道:“他长大了,能独立了,你别太心疼他,他总要长大的。”
孟绾在心里嗤了声,十四岁,算个屁的长大!
张固又道:“我知道你想替亲人报仇,也有自己的谋划,但你别总想着拼命,当年之事,不怪你,你别太自责。”
孟绾:“……”
看了一眼站在她身侧的冯喻安,张固欣慰道:“还好,如今有人帮你了,我便不担心了,以后,我还有我的罪要赎,还有我的仇要复,就……不能再陪着你们姐弟了。”
孟绾咬着牙不松口,听他说完,转身就走。
她也知道自己这股邪火来得很没有道理,当年之事如今查清了,即便没有那弄丢的鸳鸯扣,她家也是同样的下场,反而正是因为师父的保护,他们姐弟二人才能好好活下来。
她暗自埋怨了他多年,埋怨他明知那玉环来历不明,却要叫她给埋了,也埋怨她拦着自己不去和那些大人说清楚……她埋怨他,他也知道她埋怨她,可他却教了她多年的功夫,还将她和阿衡好好带大,这份情太重,她要如何还?
走到院外,孟绾才倏地止住脚步。
冯喻安则始终不紧不慢地跟在后头,在距离她约莫十步左右也跟着停下。
然后见她垂下头,一动不动地站在那里,良久,单薄的肩膀才轻轻抖动起来。
“……”
还当她从不会哭呢。
也不知她哭起来是什么样子的。
但她一定不希望被人看见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