彼时,冯喻安正在湖边和沛王散步,沛王说他参加完老国舅的生辰,不日就要离京远赴封地,连新年也不必等。
冯喻安为帝王之无情亦感到心凉,同是亲生孩子,厚此薄彼到如此,却是无可奈何。
今日席上,许卿柔的一句试探,叫他清楚地看见了萧平变换的神色。再沉稳的人,骤然听见自己女儿要给自己的儿子做媳妇,也不可能无动于衷的。
虽然并不明显,但那蜻蜓点水地眸光一动,就已足够了。
那便证实了自己的猜测,太子,果然并非正统。
而同时,自家的处境可能会陷入危险之中。毕竟从青州回来时,对方已经察觉自己在调查旧事。
冯喻安思虑着此事要不要现在告诉沛王,以沛王外粗内细的性子大约不会直接发难,但他对于那个位置是否有过心思,就不确定了,毕竟对方自小便很避讳谈及此事。
即便喝了酒,口无遮拦的时候,他也从未谈过储君之事。
他母家势大但向来以忠直作为家训,正因如此,这些年反而备受忌惮。他自小张狂无序,究竟是天性如此,还是为了收敛锋芒,冯喻安以为,是后者。
但即便有此想法,和真要去做,实在是两码事。
踌躇了半晌,他准备先试一试口风。谁知正要张口,就听见那边传来一声声嘈杂的惊呼与水花的扑腾声,伴随着不清不楚的“孟桑”两个字。
冯喻安绕过假山石朝湖面看去,先是看见水面上起起伏伏的头颅,随即,他发现其中有一颗脑袋,状似孟绾。
再一看,那颗脑袋已彻底淹没入了冰湖之中。
他的心一紧,将手里的暖手炉往沛王手里一塞,另一只手已经解开氅衣系带。
氅衣落地,人便已跳入湖中。
沛王瞪圆双目,无奈伸了一下手:“欸……”
为了让京城这些狐朋狗友相信自己还是活不久的病秧子,冯喻安回京之时连续吃了好些日子伤身体的药,不过见完朋友后,那药便已经停了,否则这副身体,能不能禁得住这冬月的冰水还两说。
孟绾屏着呼吸,看见一张被水光照得惨白似水鬼的一张脸朝自己而来,先是吓了一跳,待看清他那挺拔中透着点圆润的鼻尖,终于放了心。
啧,冯喻安,他跳下来作甚?
当冯喻安将其缠脚的水草拔掉,一把拖着她的腰肢将其往上,托出水面孟绾的第一句话便是:“你怎么跳下来了?”
冯喻安:“……”
水淋淋的他看着水淋淋的孟绾,嘴唇因为冰冷而泛着青紫,竟生生愣了好半晌……
“不然看着你被淹死?”他声音有些低哑,微微喘着粗气。
孟绾眨了一下眼,眨落眼睫上的水珠,忽然觉得,这水淋淋的场景有些似曾相识。
啊对,回京路上他们遭遇刺客,两人狼狈逃走时滚落溪水,便也差不多。
孟绾打了个哆嗦,又问:“那…不上去吗?”
冯喻安才低声道了句:“走吧。”
两人游向岸边,周遭的护卫官兵已经闻声赶来,就听扑通扑通又是几声,湖水像煮饺子似的开了锅。
太子许承佑是在冯靖姝四处乱晃找二兄救命的路上听说孟绾出事的,他慌忙赶来,看见的一幕便是冯喻安拖着孟绾纤细的腰身,将其往上托。
虽然都晓得这是在救命,但他还心里还是有些难言的异样情绪。于是顿了顿,正准备上前亲自去拉,谁知身旁一道风似的身影先他一步窜了过去——
“哎呀表姊,她们竟将你推入了湖中!老天爷呀,这么凉的水……”
冯靖姝惊呼着冲到孟绾身边,见自家二兄也浑身湿透了,气色更加虚弱,她气得两眼一红,立刻双手叉腰悍然抬头质问五公主:“五公主,你意欲何为,是要杀人吗?!””
五公主:“……”
五公主噎了好半晌,许久才不可思议地将纤细的双眉高高挑起:“谁推她了,分明是她自己跳入水中的!”
“她疯了不成?”冯靖姝气得要命,一伸手指着湖面,“这寒冬腊月的天气,她做什么死要自己跳湖?分明就是你们逼她的!你们方才便将她诓来此处,又让人将我架离,不就是欲欲行不轨之事吗?你虽是公主,可也不能随意打杀人啊,这还是国舅爷的寿辰!你这么做,可有考虑过后果!”
好样的,不曾想冯靖姝还有这般脾气,孟绾听得几乎要笑,但身上实在太冷,凉风一吹,又不自主地打起了寒战。
五公主和冯静姝你来我往地辩驳,那些落水的千金小姐们已经被陆续提了上来,吐水的吐水,哭泣的哭泣……同时另外一边也是人声嘈杂,仆妇家丁们簇拥着大人们过来了。
“这是怎么了?”
“哎呀,怎么都成这样了?到底发生什么了?”
“……”
孟绾瞥了一眼,见那边首之人正是许卿柔。
她并未开口,只是微微蹙着眉,看看孟绾,再看看冯喻安,神色比这湖水还要冷。
毕竟是长辈,还是个父亲敬重的长辈,而且旁边还站着明显不站自己这边的太子,五公主瞬间心虚了,气焰也落了大半,看了一眼被打捞起来的四五个贵府千金,哭道:“真是她自己跳下去的啊,她还打……”
“多说无益,”冯喻安轻缓且明显虚弱的声音打断了五公主的辩驳,“眼下还是快些将人带去梳洗换衣吧……”
随后,他稍稍躬身,将手伸到了孟绾面前。
孟绾从湖里爬起来后便一直跪坐在地,衣服实在有些重。她看了眼递过来的手,苍白劲瘦,骨节分明,看着十分瘦弱,但她知道,这双手十分有力。
于是也没想别的,握着他的手便撑着站了起来。
许承佑见状,脸色更难看了,当即又准备上前,却被不知何时赶来的沛王伸手拦了。
“欸,莫要冲动,”沛王朝卿柔县主的方向抬了抬下巴示意,低声道:“人有家人在,殿下不好当着人家的面失礼吧?”
“可……”太子很想解释这是我的未婚妻。
沛王却又道:“你可知她今日之祸是为何?殿下去茶肆酒楼私会佳人也就罢了,如今还要当着所有人的面抬举她,你这不是将她架在火上烤么。”
太子:“……………………”
他向来端庄,能得朝堂上众多大臣的支持,靠的便是自身持正,没有旁的花里胡哨的绯闻或是被人拿捏的弱点,如若自己的事情与孟桑之事在礼部正式选妃之前被有心之人当成靶子,指不定要闹出什么流言蜚语,于她而言也不会是什么好事。
沛王说得对,她今日之祸事,怕是会绵延不绝。
罢了,他咬咬牙,将手藏在袖中握了握拳,忍住没动。
之后再找些人暗中护着她吧,太子如此想。
这边孟绾已经拉着冯喻安的手站了起来,两人的手都凉得没知觉,连一双耳朵仿佛都冻得嗡鸣作响,然后就被其他贵女家的那些婢女仆人冲过来时挤来撞去。
孟绾:“……”
她侧首瞥眼看了看那一地哭哭啼啼哆哆嗦嗦的贵女们,忍了被撞的不爽,又看了眼做一团兵荒马乱的各家的婢女仆人,心情愉快地原谅了所有人,还忍不住扯了扯嘴角。
“别笑。”就听耳边一个冷沉的声音,极近的响在头顶。
孟绾抬头,看见冯喻青紫色的嘴唇与一张惨白如死人般凹陷的脸,她:“…………”
她说:“我没笑。”
“嗯,那就憋着。”
被指使着跑了一圈搬救兵的阿香与拾安也分别拿了氅衣来给两人披上,孟绾这才发觉自己如今是被冯喻安给半搂着的,自己还有一只手正搭在他手心里。
“……”
不知怎的,原本被凉水泡得毫无知觉的手指像是被一串电流窜过,麻酥酥的,突然就有烫起来的迹象。
她忙将手从他的掌心抽出来,并站离了两步。
冯喻安的掌心被突然温热的指尖划过,那么轻,心也跟着痒了痒。
但见突然站离自己两步一副避嫌模样的人,那点痒意又倏地变成一道凉风,嗖地一声刮向四肢百脉。
她这是……嫌弃自己?
“哎哟,这是怎么弄的,快快快,将布巾分下去,先让小姐们将头发上的凉水收一收,然后带着各位小姐去泠町院的厢房……阿鸾,去吩咐厨房立刻烧热水,多烧些,要快!”
约莫是这别院的管家终于也赶到了现场,开始有条不紊地安排下人们,并带着一群哆哆嗦嗦地贵人们去最近的厢房洗漱。
热闹的场面终于开始散开,孟绾由着阿香替自己擦了脸上的水渍和头发上的水,然后伸手裹了裹自己的披风,终于感觉稍好了些,身体有回暖的迹象。
随后便被引着前往那什么泠町院。
经过那边站着的卿柔县主时,她依然不忘行礼,对方是一贯冷淡的模样,但不知为何,孟绾总觉得她今日看自己的目光格外冷沉,给冰凉的身体平添一丝冷风。
但已来不及细想了,她只想将身上这身湿透的衣衫赶紧换下去,湿漉漉的贴在身上,又是大冬天,饶是她身体好,也有些受不住。
果然,旁边就有人惊呼起来,约莫是哪家小姐晕过去了。
孟绾心说这下好了,今日这一遭闹的,往后那些狗腿子们大约会消停些,不敢再助纣为虐了,至于那位五公主,既然县主和太子都来了,想必自有论断。
尤其是太子……
对了,方才匆匆一瞥之间看见太子也来了,就站在距离许卿柔不远之处,如今却不知怎的没了踪影?
又走了一段路,这才发现一旁花亭之中站着一宽一瘦,一高一低的两位贵人。清瘦些的正是太子,高大些的,则是那位护送他们入京的沛王。
孟绾觉得奇怪,怎得转眼之间就站去了那里,这是……避嫌?
仔细想想也对,这一水的落水千金们,衣衫不整,形容狼狈,作为皇子避一避嫌也无可厚非。
但太子看见孟绾远远投来的目光,只当她是在刻意寻自己,一颗本就焦急的心更是立刻被人揉搓了一把似的,皱得生疼。
尤其见她身后还跟着另一个男人——那男人方才救了她,还扶了她……虽说是表兄,可这世上最讨厌的人就是表兄了!
他恨不能立刻将人娶回东宫关起来,谁也不让见!或是让那病怏怏的表兄,早些死了才好!
沛王侧忽然首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又看向远处一前一后一高一低的两人,扯了扯嘴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