陌上桑 第33章 033

数日后，雪化天晴，是冬至大节。

孟绾身上的伤调理得几乎没大碍了，气色也好了很多，今日一早她便早早起来梳洗打扮，随后等着冯靖姝来叫。

前两日便说了，今日两人要去南郊观礼祭天，随后去祭祀上香，据说中都贵女们今日都会如此。

孟绾摸了摸腰上的伤，心中期待这一日，期待许久了。

天刚亮，她便跟随冯靖姝上了一辆马车，随着侯府车队一同前往南郊。

上车之前，冯喻安路过她身边时还驻足好奇问了一句：“你今日……是有什么计划？”

孟绾非常短暂的顿了顿，继而摇头，冯喻安不再多说什么，上了另一辆马车。

今日祭天是大日子，皇帝亲自去南郊，众臣跟随，家眷可去附近观礼。

孟绾从未见过祭天大典，这热闹严肃的场景她也从未经历过，只能远远看见整齐的军队层层护着中间一队人沿着高高的阶梯往上走去。走在最前面的头戴冠冕的男子应该就就是当今皇帝了，他身后跟着的，自然有太子，大王和重臣。

只不过，没见到那位贵人。

但孟绾的目标不在那边，她早已用余光打量了周遭，发现了韩盈盈和萧玲一行打扮华贵的女郎们。

不过，在她视线扫过去时，韩盈盈竟然也正看过来，朝她露出个意味深长的微笑，还示意身旁的萧玲一起看向自己。

孟绾面上不动声色，终究忍不住轻扯了扯唇角。

祭天礼毕，依着往年之例，各家贵族女眷果然都结伴前往洛水祠上香祈福，孟绾跟着冯靖姝也一道前往。

出了圜丘祭坛，外头热闹非凡，百姓在官道旁自发组织成了个集市，一路上车马铃铛声、吆喝声不绝于耳。

有胆子大些的卖花小孩提着冬日的野花跟着贵人们的车马追，企图得些个施舍的赏钱，孟绾看见，一双莹白素手从车帘内伸出，朝外洒了些散钱，那正是韩盈盈和萧玲所在的马车。

不禁有些好奇，问道：“韩盈盈和萧玲……这两人关系为何那般好？”

冯靖姝挑着一角帘子看外面的热闹，漫不经心回答：“因为她们俩的母亲是姊妹啊，她们俩，是亲戚。”

孟绾“哦”了声，心道难怪如此，韩盈盈才肯为了萧玲安排那种事。

如此，沆瀣一气心狠手辣的两个人，一个也别放过。

马车来到洛水祠，先到的那些贵人小姐们已经入了山门。今日贵人太多，洛水祠内外全是肃穆的守卫，不许平民百姓随意出入。

孟绾跟着侯府一众女眷——说是一众女眷，其实也就多了个侯夫人赵玥和她的一双儿女，她半垂着眸走得乖巧，一路走一路留意韩盈盈那两人，还一路留意这洛水祠的环境。

环境很清幽，古木参天，香烟袅袅，地上碎石铺装，却洒扫得很干净。

走进这里，满心的空寂与平和，好似心里那些害人的念头似乎都会被自动清理出去……

但这怎么能行呢？她今日可不是来行慈悲之事的。

孟绾先是跟着赵玥和冯靖姝一道，自前头一个大殿开始拜，见其他人都闭着眼念念有词，孟绾睁开一只眼，正好见韩盈盈与萧玲两人跨过门槛往后院而去，便也悄悄起身，在随侍的阿香耳边交代了句，跟了上去。

那两人身边也跟着一群仆人，她们又入了一个殿，拜完以后，沿着殿后的青石台阶继续往上，随后在山道的岔路上一拐，拐向一个侧园。

这洛水祠规模甚大，依山而建，除了一条通天石阶上的主殿，两侧延申开扩了许多的屋室庙宇。

也不知那两人忽然拐到这侧院是要做什么，孟绾一面跟，一面觉得好奇。

就在走过一道长廊，跨入一道月亮门时，前面的人忽然没了踪影。

孟绾惊觉不对时，一道冷风自身侧横扫而来。

她瞳孔一缩，脚步快速挪动，侧身躲开了那一击，银亮的兵刃泛着微微的光，孟绾才看清那是一柄短刀，比普通匕首长，又比一般的刀剑要长。

出手之人是个婢女打扮的人，长得不怎么好看，但眼神狠厉，一看就是练家子。

孟绾心下一沉，知道自己又中计了，但目前也无心想别的，对方一招不成，已经祭出另外一招。

孟绾只得下意识还手。

但过了两招以后心里便有些安定了，这婢女定然是这种贵人身边养着的女护卫，防一些普通的百姓和街头流氓是绰绰有余，可孟绾……她身上十来年的功夫和豁出命去的杀气又岂是那些街头流氓能比的？否则当日她就不能活着从那院子里逃出来。

她身形明显更灵活，出手也更快，几招后，对方便觉出了不对，脸色变得难看。孟绾挡住当胸口的一刺，挡开对方的同时手腕一绕，拉着对方手臂往前一拉……

这武婢是韩盈盈身边养着的，很常见，京都这些高官子女身边都会配一两个护卫，小姐身边配的自然就是女护卫，特殊场合才会带出来。

大梁从小习武的女子不多，这些女子大多是活不下去的孤儿被武官带回去养大，随后专门卖给这些贵族人家的，功夫都还不错，但在被卖之前鲜少杀过人，也没有孟绾这样的煞气。

何况任谁也没料想孟晚这样一副清瘦的美人长相，出手这样利落凌厉。

武婢不但被卸了刀，还被卸了胳膊……她甚至来不及一声呼痛，颈上已经被一阵重重肘击，击得眼前发黑，晕倒在地。

原本躲在暗处看热闹的韩盈盈和萧玲也变了脸色，不过，萧玲还有一个女护卫呢…萧家世代武将，女护卫可比韩家的花架子要厉害。

于是孟绾这边刚敲晕一人，就觉得头上有一阵凉风兜头而来……

“……”她面不改色，只觉得今日有人陪练一场，倒是好事。

于是，当两外一个更厉害的武婢也倒在地上时，韩盈盈已经面色惨白，忙招呼自家那不中用的贴身丫鬟去找人帮忙了。

可孟绾守着门呢，那丫鬟该往哪去求救？她看了半晌，只能往另一个方向跑，刚跑几步，就被一颗石头击中颈部，也是眼前一黑……

孟绾心情大好，看了看手中夺来的短刀，心说自己也要打一把这样的，着实轻巧好用。

她手腕一转，将刀转到后背，心情愉悦地朝那处屋角走去。

韩盈盈想跑，被萧玲拉住了。

韩盈盈：“？”

萧玲：“我们跑不过她的。”

韩盈盈心跳如雷：“她究竟是什么来路，怎么这么厉害的？”

萧玲还算镇定，看不出多少慌乱，盯着慢悠悠走来的女子，道：“不管她是什么来路，她也不敢当真对我们做什么？你当我们两家是什么小门小户？”

“……”韩盈盈总算镇定了一些，“也对，谁敢欺负我们，我们就让表兄欺负回……去！”

最后一个字话音还未落下，孟绾已经转过屋角，站在她们面前。

萧玲：“……”

韩盈盈：“……”

孟绾歪了歪脑袋，眼眸沉静如水：“哦，准备怎么欺负回来？”

大概是周遭太过安静，那边还躺着几个，大概是孟绾的神情太过镇定，全然不似她们这个年纪该有的冷寂，饶是觉得自己家大势大对方应当不会真做什么，但也忍不住心里打鼓，当真不会对她们做什么吗？

韩盈盈有些怕了，不自觉地站到了萧玲身后，声音微微发颤：“你……你想干什么？”

孟绾忍不住笑了：“两次了，这话该我问吧，我初入中都，究竟哪里得罪二位贵人了，要对我下此毒手？”

说完这话，她将视线转向相对镇定一些的萧玲。之前几次见面，并没有仔细看过这张脸，前两次是不不知情，后来是场合不对，现在，她的视线扫过对方眉宇和唇鼻，想象她父亲的模样。

当年派来抄了自己家的那队兵马，据说就是萧平的斥候，也就是说，事情虽缘起宋清瑶那块不经意落在自己手里的鸳鸯扣，但真正下死手的，是萧平。

仇人的女儿，养得这般锦衣玉食，肤若凝脂，可她的父兄却尸骨不全，常埋地下，雨雪之下，尸首早已成了一堆白骨。

她背在身后握刀的手不由攥紧了，还真是不公平呢。

所幸现在，她站在仇人的女儿面前，对方手无寸铁，她触手可及，只要稍稍动刀，就能割破她纤细的脖颈。

见孟绾的视线在自己脸上胡乱扫了一圈，萧玲再镇定也有些受不住了：“你……外面全是官兵，你若对我们做了什么，你能安然从这里走出去吗？”

孟绾盯着她，没有扇人巴掌的习惯，于是抬脚一勾，勾着萧玲脚弯令其扑通一声跪了下来。

萧玲用手撑地，但下一刻，双手也被孟绾一脚踢开，于是她整个人都擦着地面往前一趴，跪趴在了地上，柔嫩的手掌擦着粗糙的地面磨得刺疼。

看着全无还手之力的娇嫩小姐，孟绾还真不知如何下手，倘若对方能站起来跟她对打两场，她还好出招一些。

但现在……

麻烦。

韩盈盈见状要跑，孟绾将手里的刀扔了出去，刀柄砸中对方的后背，娇滴滴的小姐猝不及防，被那股力道砸得也扑倒在地。

一阵低低地呜咽声后，孟绾听见对方凄惨的恐吓：“孟桑！我要杀了你！”

孟绾淡漠地看了对方一眼，抬脚压在萧玲的背上，将刚准备爬起来的人又压了下去。

萧玲：“……”

从未受过这等屈辱的美人几乎要将唇咬出血味，眼泪已经不受控地滑落，她回转头，眼睛通红，狠狠盯着孟绾。

虽然没说话，但孟绾知道她的意思。

“你也想杀了我，对吧？但怎么办呢，你们现在打不过我，我其实……可以先杀了你们呢。”

原本只想偷袭一下给点教训，谁知事情闹成了这样，哎，所幸她这身份也不要了吧，未免以后无尽的麻烦……孟绾最后一句话说完，眼中的确陡然升起了杀机。

是啊，杀了她们又能怎样呢，杀了萧平的女儿，也算另一种报仇了吧？

然后立刻回去，杀了陈义，远走高飞，或者逃不掉，自杀了算了。

只是，杀陈义之前，还得去见一趟孟衡。

不过短短一瞬，孟绾已经将结局想得清楚，本来入京也是这么打算的，结果横生这么多枝节，白耽误这么长时间。

有那么几日，她还以为，自己其实可以全身而退的呢。

见孟绾脸色沉寂，眼底泛着杀意，一股冷意自萧玲四肢窜上头顶，她眼前一黑，忽然心跳如雷，下意识躬身爬起来，挣脱了孟绾脚下的束缚。

孟绾由着她狼狈地爬起来，用一种平静的眼神看着对方逃，然后走到那柄短刀面前，弯下腰。

正当她要捡起短刀时，忽然身后有一道身影落下，孟绾来不及回头，便觉得后脖颈被人敲了一下，两眼一黑。

“！！”怎么还有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