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李固显然是不信:“顺手救了你,那你为何现在还住侯府?”
孟绾一顿,稍加思量,又将那日入京偶遇康宁县主的事讲了,并再次夸赞了一番冯喻安的慈悲心肠。
虽然觉得她句句都是扯淡,可她不肯说实情,李固也不能强逼,他默然片刻,只好重新起了个话题:“我们到了中都之后,便一直在打探陈义的消息,发现这个陈义,竟是中都百年望族陈家的子孙,他陈家世代功勋,在中都根深叶茂,要杀他,后果只会比杀陶庆更严重。”
“再重的后果也不过是个死……”孟绾脱口而出又戛然而止,心虚地看了眼坐在对面抱着双臂幽怨地盯着自己的孟衡。
她临时改了个口:“但我现在有侯府做靠山,自然也有全身而退的法子,不必担心。”
“……”李固不忍拆穿她,只是问:“所以,你的计划还是和之前一样?”
孟绾:“差不多吧。”
“但这里是中都,便是个普通婢女也须得有名册在案,没那么容易浑水摸鱼,何况陈家家大势大,你就算……”
“时间我有的是,”孟绾放下汤碗打断李固,淡声说,“三五年我也等得起,他还能时时缩在乌龟壳里不出头?人这般脆弱,好杀的。”
李固又无言以对了。
这小丫头自小就倔,想好的事情十头牛都拉不回,也豁得出去。他知道,她就没打算自己从这都城里全身而退。
忍不住再次暗叹,若非自己当年执意劝阻,她当时便要冲出去说出真相换回她父母……这些年,他也反复在问自己,当初若放手让她出去了,那些人会不会放过他们无辜的一家?
……可惜没有重来的机会。
他知道,孟绾一直耿耿于怀,不仅怪自己让她埋了玉环,也怪他阻拦她冲出门去救父母,还怪她自己,因为一时贪念害了一家人。
所以她早已将生死置之度外,她的余生只有复仇二字,就算死在当场,也算得偿所愿。
孟绾喝了汤,心满意足站起身,笑道:“只要你们平安无事,我便放心了。只是这一次,师父暂时不用帮我打探消息了,你们在这好好等着便是,或者……”
孟绾顿了顿,原是想说“或者你们也可以离得中都远一些”,但她又舍不得孟衡,于是说,“若有要紧事找我,去靖远侯府西二门外的的树上挂个红灯笼,我看到了,就会来找你们的。”
“阿姊……”孟衡跟着站起来,一把拉过孟绾的衣袖,“你还没喝完肉汤呢,熬了许久,我早上起来亲自熬的。”
孟绾胸口一酸,眼里浮起一层薄薄的水雾。她反手拍了拍孟衡的后脑:“真是长大了,怎么什么都会做,昨日卖的那些香料也是你自己捣鼓的?”
孟衡傲娇:“谁让我天生聪慧,一学就会呢。同行的胡商在路上教我制香,我学了,就用本土的花香随意制了些,竟出其不意的好闻,于是就拿出来卖。这些日子我赚了不少呢。”
孟绾于是重新坐下陪弟弟又说了好一阵的话,听他讲这一路的见闻,讲他们的担忧,讲未来的打算,直到日照当头,才牵着马从那扇小门里出来。
很好,她回头看了眼,原就觉得阿衡跟着师父制皮子这门手艺太辛苦,如今他学会了制香,将来走去哪里都不会饿着自己了。
她跨上马背,准备再去一趟集市找铁匠给打一些趁手的小兵刃,譬如匕首飞镖之类的防身器具。
集市每日都这般热闹,孟绾找了家铁匠铺子,跟店主说完要求后出来,见着一家黄金灿灿的糕饼铺,又顺手买了包。
她将帷幔掀起一边,露出半张侧脸向摊主付钱,这时,身侧却有另外一个买饼的人挤过来。
孟绾往边上让了让,那人又挤了挤,孟绾再让,那人再挤,不仅挤,还十分不要脸的弯腰侧过脸来看自己。
孟绾冷眼看过去,对方笑嘻嘻地:“嘿,当真是美人。”
孟绾放下帷幕转身就要走,却被另一人拦住去路。
当下孟绾的第一反应是刺客,手中拳头已经握紧,却见身后之青年转至前方伸手拦住去路,笑容猥琐:“娘子长得真好看,今日有缘,我请娘子喝杯请酒好不好啊?”
原来是群纨绔子,她的五指松了松。
因不想在这惹是非,孟绾忍了忍,又转了个身。
谁知又有一小厮伸开双臂拦住她去路。
孟绾轻轻一叹,闭了闭眼:“劳驾,让一让。”
“哈哈哈,吹牛呢!人家根本不稀罕打理你!崔三,你输了,哈哈哈!”
街对面传来嬉闹声。
孟绾这才看清街对面竟也三五成群站了一堆穿金带玉的浪子,个个贼眉鼠眼,笑容不善。
都说天子脚下,中都城内,文明教化,礼仪最盛,怎得这些人却是这样衣冠楚楚的畜生?
孟绾侧向迈步再次要走,但那叫崔三的青年公子哥恼羞成怒地伸手一把扯落了孟绾的帏帽。
“岂有此理,本郎君在同你说话呢,你竟这般不知礼数……啊……啊啊啊……”
孟绾反手握住那只讨厌的咸猪手,用力一转,然后轻盈绕至其身后在其膝弯上一踢,崔三朗痛呼倒地…
“啊……s你你,你放肆!……你放开!”
孟绾朝鼻尖吹了一口气,将因帏帽扯落而无辜受损的凌乱发丝吹得高高扬起。
她一手钳制崔三朗,另一只手还提着包糕饼,声音无波无澜:“你先动手的,我只是自保。”
崔三朗动弹不得,直觉肩膀都快被人卸下了,忙尖叫喊道:“你们都是死人吗,给我打啊!”
小厮方才懵了,这一嗓子喊下来,终于开始动起来。但被孟绾一个冷眼扫过,他又莫名瑟缩了一下。
“给我打!臭婊子,”崔三朗还在嚷,“本朗……哎哟!”
只听骨骼“咔哒”一声闷响,崔三朗君的肩膀被卸了。
见主子痛得冷汗直冒就要往地上倒,小厮也没空出手教训坏人了,忙去扶自家主子:“郎君,郎君你没事吧?”
“……给我……抓住她……”崔三朗咬牙切齿,宁死不屈……
孟绾冷笑一声,正准备迎接那些浪荡子身边的狗腿子们的群攻,就听见不远处传来一声冷陈的低喝——
“做什么呢?!”
循声看去,是巡查集市的市卒。
为首的那位强壮结实,一脸正气凛然。
“韩巡缴,抓她,她将我家郎君打伤了!”无能的小厮抓住机会立刻告状。
被称作巡缴的男子在几人面前站定,目光落在孟绾身上。
孟绾稍稍酝酿一番,胸口两个起伏就红了眼眶,拿手捂了半张脸,委屈巴巴地指着地上之人指控说:“是他们先动手欺负人的,民女不过是自保。”
她身形纤细,声音轻柔,又带着点哭腔,很容易叫人相信她才是受害者。
围观百姓当即便有人附和:“是啊是啊,是他们先动手的!我们都瞧见了。”
垂着一条手臂疼得额头直冒冷汗的崔三郎:“……你们放屁!”
巡查官目光冷沉,判断一番,决定将孟绾带走。
“大人稍后。”这时,人群之中又冒出来个人。
这人比巡查官还要高出半个头,神色更加冰冷没有生气,仿佛身负了比孟绾还要沉重的灭门之仇,压得他连眼皮都显得沉重。
但这人孟绾认得,正是前几日舍身救了自己手臂负伤的那位年轻郎君的侍卫——徒手杀牛的那位。
他走到巡查官面前,在其耳边低声说了什么,那巡查官顿时严肃了许多,便随口斥责了几句大家不要无端生事,就带兵走了。
崔三郎的小厮目瞪口呆:“……欸?怎么走了……韩大人,韩大人?”
冷面侍卫在崔三朗面前站定,锋利的薄唇吐出冷厉的一个字:“滚。”
崔三郎这种久混都城的,哪能分不清时势?巡查官都一句话就被遣走了,他还留下等死不成。
于是拖着死尸一样的肩膀愤愤不平又无可奈何地跑了。
跑之前还不忘瞪一眼孟绾,被冷面侍卫一个眼刀扫过,最后那点不甘也被强行咽回了肚子里,露出个讨好的微笑。
孟绾没看清他们之间的眼神交流,但直觉这位冷面侍卫身份不低,想来他那主子也不是什么寻常人家的郎君。
正准备弯腰捡帏帽,帏帽却被一双修长的手拾起,还贴心地拍了怕灰尘:“都脏了,不如我重新送小姐一顶吧?”
孟绾抬眸,对方还是明眸皓齿,笑得一脸单纯。
正是冷面侍卫的主子。
“多谢,”她接过帏帽,“但是不必了。”
“小姐还会武?”
“会一点。防身用的。”她重新戴上帏帽,头过朦胧的轻纱终于可以坦荡地观察面前这人。
唔,和上次见面的穿戴差不多,朴素的衣着掩饰不住由内而外的华贵,这种气质,冯喻安那病秧子和他兄长靖远候爷身上也有。
所以,这也是哪家侯府的?
中都侯府果真多。
这青年郎君张得温润,还爱笑,丝毫不受孟绾如今坏情绪影响,继续说:“真是有缘,竟又在西市遇见了。姑娘今日还是一人吗?”
孟绾这才觉得自己语气略显僵硬,好歹人家也算救了自己两次,不该将对都城这些浪荡子的情绪胡乱发泄,她眉眼一弯,笑了笑:“是,郎君今日也还是两人?”
“……对。”
孟绾视线扫过对方负在身后的左臂,语气缓和了许多:“你那日的伤口好些了吗,回去之后有没有及时换药?”
青娘郎君笑道:“换了的,也好多了,多亏了女公子手巧,回去后连医师也夸包扎得好。”
“……”自己那手艺……算了,他说好就好吧。
“我在家中排行老四,女公子可叫我言四,不知小娘子如何称呼?”
孟绾稍稍一默,答他:“唤我孟桑便是。”
“孟桑,”青年郎君很高兴,“好名字。秦氏有好女,自名为罗敷,罗敷喜蚕桑,采桑城南隅。”
“……”孟绾听不明白,正准备拱手告辞,忽然人群再次传来骚动。
凌乱的马蹄声伴随着惊慌失措的女声:“……救命……救我……”
孟绾:“……”怎么每次遇见这位贵人,都有这么一遭人仰马翻的劫难?
有高人在此,这回她可不打算逞强,淡定地往街边上一站,还贴心地拉了把贵人郎君,叫他小心些。
失控的马儿被冷面侍卫利落地出手制住,马蹄高高扬起发出一声尖鸣,马上的女子一声尖叫……
眼看就要摔落在地,不是手断就得是腿断…微观者无不倒吸凉气……
但孟绾一脸淡定,看那冷面侍卫足尖轻点,原地起飞腾空而起,就稳稳将人接了下来。
待人站定,孟绾眼睫一闪,那模糊朦胧的身影也透着美人的轮廓,这是……萧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