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4
“实在对不住,”冯喻安面色从容,眸光却冷得让人陡生寒意,“今日我拿给你们看的图纸,以及我让这几位匠人所作的玉环,都是要命的东西。”
话音落下,店主和那几个匠人俱是神色一僵,吓得脸上血色都没了,他们纷纷看向墙头上的青禾——仿佛下一刻他们就会被集体屠杀在此一样。
冯喻安皮笑肉不笑地宽慰大家:“大家也不必惊慌,只要你们守口如瓶,事后全当没有做过这几个玉环,便没有人会为难你们。”
店主磕磕巴巴地问:“……什……什什么意思?”
冯喻安冷冷地掀起凉薄的眼皮睨过去:“意思是,若事后有人问起我来你们这里定制了什么,你们只要不提这玉环,就可保无虞。届时,你们只需说我来定制了几个玉佛牌和其他的首饰即可。”
“那……那我该说你们定了什么首饰?”
冯喻安想了想,忽而看向孟绾:“你有没有什么想要的首饰?”
孟绾:“…没有。”
冯喻安:“……”
他透过垂幔,视线扫过孟绾朴素柔顺的黑发,白净的耳垂,以及纤细的脖颈……道:“那就发钗耳坠玉佩手环什么的,各要一对吧。这些东西用现成的即可,匠人们须帮我完成那鸳鸯扣,不必费神另外打制。”
又多了些生意,店主听完倒是有些高兴,面上警惕的神色亦有所松动,但最开始的那匠人一看脾气就比另外几个大,一听就豁然站了起来,语气生硬道:“对不住,如此说来这活我们就…”
话未说完,一柄匕首便从不知何处准确落在了他脚边,深深楔进地里。
“嚓”地一声轻响。
他说了一半的话卡在嘴边,惊诧地看向冯喻安。
店主是个识时务的,见这阵仗险些腿软,忙伸手去扯匠人的袖子。匠人虽依旧黑着脸,可拒绝的话却再也说不出口了。
冯喻安面不改色地看向那匠人……他看着文弱和善,黑眸却如深渊寒潭,孟绾看着那双眼,觉得里面好似藏着令人不寒而栗的戾气,这种戾气,是杀过人且并不在意人命的人目光里才会有的冷寂。
连她也觉得手臂上的汗毛顷刻炸起,此前,她还没见过这样的他。
她以为他满口佛陀,一路上又装得文弱和善,还真当他是个大善人呢。
“也不用等两日了,”冯喻安见对方被吓住,收回目光慢条斯理地整理了一下袖口,“今日便劳驾各位辛苦一些,熬一熬,争取明日一早我们就能各奔东西吧。”
店主拉着那匠人坐下,几人互看了几眼,又瞥了瞥那坐在墙头上的青禾,终于认命地继续开料做工。
冯喻安眸中戾气散去,眼神又变得和善温煦,好像方才威胁这些平民百姓的不是他一样。
他站起身走向围墙边,墙角有棵柳树,柳叶泛了黄,金色纸条如瀑垂下,他就站在那树下,瘦得好似那柳条般随风轻曳,却又似那柳条般劲韧。
孟绾看着他的背影,不免好奇地猜想,他从前,一定上过战场,杀过许多人的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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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一边,冯喻安他们刚上车不久,跟踪的人便坠在后面鬼鬼祟祟,拾安从一条小巷如幽灵一般窜出来,拦住了那人的去路。
那人猝不及防险些撞到拾安的怀里,往后退了一步看清人后,转身便想跑,被拾安拎着领子扯进了一旁无人的小巷。
“谁派你来的?”拾安将人双手反剪按在墙上,问道。
“什么谁派的,你谁啊,放开我,你不放我……我喊人了啊……啊啊啊……亭长!管清河村的亭长派我来的…好汉饶命,饶命…”
这人长得五大三粗,满脸横肉,看起来应该是地痞流氓,平日里应当是很能打的,但在拾安这里,他全无反手之力。
拾安面不改色:“管清河村的亭长为何叫你跟踪我们?你可知我们是谁?”
“我也不清楚,我只是……只是听命行事,”那人脸被压得几乎贴在墙上,眼珠拼命往后转,也看不见拾安的正脸,“是他让我汇报你们的动静,去了什么地方,见了什么人,只要将这些通报回去即可……大人,大人饶命,我有眼不识泰山,饶了我吧,我保证回去不乱说……”
拾安抬着对方被反剪的手臂往上提,疼得那人哇哇大叫,又问:“你叫什么名字,你们亭长又叫什么名字?”
那人一一答了,拾安压着对方的手才稍稍松懈,然而那人刚以为自己脱险,冷不防的,肩膀传来一阵可怖的锐痛,瞬间激得他浑身冒冷汗,脑子里一阵空白。
“我记住你们的名字了,”拾安说,“也请你记住,我们不是你们惹得起的,滚回去,今日看到什么,敢多说半个字,你这条胳膊就不能像如今一样还挂在你身上了。”
那人龇牙咧嘴地点头,只觉得眨眼间,眼前人便消失不见了,身形快得,当真如鬼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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拾安前来向主子复命,说了亭长找人跟踪的事。
冯喻安扯了一条细长的柳叶在指尖细细搓磨:“亭长……他奉的谁的命?宋贵人,还是萧将军?”
拾安:“要我去抓了人拷问吗?”
冯喻安沉默了几息:“先按兵不动吧,他们如今只是怀疑,并不敢对我动手。若在不清楚我是否在查此事之前便狗急跳墙,岂非更加印证了我的猜测?”
拾安点头,又听冯喻安道:“今夜,你回一趟清河村,注意一下李家的动静。”
拾安点头应是。
院子里传来刺耳的石块切割声,冯喻安回头看向那些乱糟糟的石头,心情竟有些跃动。
至此,一切都与他所猜测的一样,宋贵人的确与萧平有旧情,且这旧情还不浅。就是不知他们各自入了中都后,还有没有交际。
当年宋清瑶被还是梁王的陛下看中带回中都,梁王那时还并未被立为太子,只是刚被封王留居中都,直到八年前东海王叛变……所以在此之前,宋清瑶都只是梁王府上一名侧室夫人,行动并未受到严格的限制……如此说来,若说她后来与萧平在中都再续前缘,也不是全无可能。
若能找到两人藕断丝连的迹象,以此作为把柄逼得萧平自乱阵脚,或许就能趁机落井下石,翻出当年父亲枉死的旧案。萧平这些年虽脚踏实地,不结党也不营私,可他若与贵人有这一层关系,在当年的皇位之争中他为爱人偏向梁王而陷害大皇子东海王,制造将帅不和的假象并杀了父亲,就说得过去了……
他按捺住心中的跃动,盯着那碎屑横飞即将成型的玉环,思索着如何用这物件撕开一条裂口,将萧平从高位之上拉下来。
此事其实并不简单,萧平杀父亲,不管出于什么原因,最终获利者都是当今陛下,而当今是断然不会让当年板上钉钉的事重新被翻出的,否则他的这个位置来得岂非不正?
他亦明白,此事不仅是一家之冤或者一人之死,是事关朝局的大事,其实早已尘埃落定,就该接受现状假装天下太平的。可是母亲说,她没办法看着一个杀人凶手逍遥法外,更不可能看着踩着她丈夫尸骨上去的人一步一步登峰造极。
她的丈夫经天纬地,泣血为梁朝夺回陵州十二郡,最后没有死在战场上,却死于算机,死于回程之途,连家都未曾回……她要那人为死者偿命。
那么,和宋贵人有私情这种事,究竟能不能让他身败名裂?
宋贵人是太子生母,被专宠多年,且众所周知,宋贵人之所以没有被封后,不是恩宠不够,是她一直谦让不肯罢了。若陛下知道以后,即便还想维护宋贵人与太子,也一定会暗中发落萧平?
但母亲要的结果,仅仅是杀一个萧平吗?
萧平背后还有没有人,他亦不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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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禾带着孟绾守着匠人们熬了一个通宵,终于得到了三对几乎一模一样的鸳鸯扣玉环。他给几位付了丰厚的赏钱,刚解宵禁便拿着东西回了客舍。
拾安在清河村守了一夜,无变故,清晨回来后便将牛车行李收拾妥当,一行人趁着晨光刚撕开天际,驾车又驶出了卢县。
这次没人跟踪了,两辆牛车走得缓慢安稳。冯喻安靠着隐枕闭眼补眠,孟绾则把玩着其中一对玉环。
她试图将其与记忆之中的那枚玉环联系起来,可记忆总有偏差,她越看越不分明。
过了会儿,冯喻安将玉环从她手中夺走:“别看了,看多了,原本什么样的就忘了。”
孟绾:“……你接下来有什么打算?拿着这个玉环去威胁你的仇人?让他主动自首?”
冯喻安单边嘴角扬起个弧度,似乎觉得这话太可笑:“你见过哪个坐上高位之人会主动认输的?”
孟绾老实回答:“我没见过几个高官,除了陶庆,你可能就是我见过的最大的人物了。”
冯喻安自嘲一笑:“我不是什么大人物,我连官都不是……你呢,你到了中都之后,是怎么打算的?”
孟绾蹙眉,觉得这人说话忒奇怪——他们不是已经是一条绳上的蚂蚱了么,他还口口声声说到了中都会帮自己复仇,怎么这会儿又问起自己的打算来了,这是想过河拆桥的意思?
她看了他片刻,语气生冷道:“原本的打算自然慢一些,也凶险些,但现在不是有了你这座大靠山,我还想请教你,接下去我该如何行事更为便捷?”
冯喻安不由弯了弯嘴角:“不错,的确是说过要帮你……那你便暂且跟我回府吧。”
“回府?去靖远候府?”
冯喻安挑眉:“你听说过靖远候?”
“靖远候大名鼎鼎,英勇破敌,带兵夺回陵州,谁人不知?”说着她打量了一遍冯喻安,“你是他亲儿子,怎么这副病怏怏的样子,被谁暗害的?”
先前陶庆说他是被匪贼所伤,孟绾却不信。
冯喻安饶有兴味地看着她,道:“生了场大病,身体的确不太好。”
孟绾看出他不想回答,也没揪着那问题不放,冷笑一声,便将车窗打开个缝隙,探出个眼睛看沿途风景去了。
晨光破晓,四野笼罩在清晨的红光之中,刚从田间地头升起的薄雾亦被染成了橘色,农人已经扛着农具箩筐开始下地干活了。
孟绾昨晚盯玉环打造,几乎一夜未眠,她盯着那朦胧雾气之中小小的人影,眼睛发酸,困意如汹涌的海潮来袭,一波一波袭进脑子里,于是她靠着车窗壁,亦晃晃悠悠地闭上了眼。
脑袋狠狠垂下来时,她被惊醒,看了眼四周,又将双手垫在窗沿上,枕着脑袋继续睡。
冯喻安看着她,嘴角微微上扬。
他很少见到在自己面前这么不讲规矩的年轻女子,除了自家的小五,大家闺秀不会这样也没机会这样,府上的婢女们被调教得轻声细语懂规矩,更不会如此。
孟绾出身普通人家,家中遭遇变故,虽然是没规矩了些,却也看得出来教养还不错——吃饭不张扬,睡觉也安静,话少,看得懂眼色,已经比许多平民人家教出来的粗俗女子好很多了。
她像一朵随手洒在角落倔强生出的小白花,倔强又干净。
冯喻安见她的手险些从窗口滑落,又倔强地扒了上去,忍不住看了眼自己榻上的小几……从不干杂活的贵胄郎君亲手将那小几端下了榻,随后拍拍孟绾的肩:“去榻上睡会儿吧。”
孟绾半眯着眼看了眼干净宽敞的榻,嘴里囫囵了句什么,便爬了上去蜷缩成小小的一团,睡到了最里面。
可怜外面同样一夜未眠的青禾还要赶车,他时不时抽一鞭子牛屁股,督促着它走得再快些。
没人看,文很丑吗,呜呜,道心破碎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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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01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