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空还是黛蓝色,城外一座乡间茅草屋顶已飘起炊烟。
李固在膛内架好干木柴,双手搭在膝盖上,不过三十出头的脸上已遍布细纹,略显黝黑,他抬首看向清秀纤细的少女。
“南下的商队今日会在西市用过晡食后离开,我和衡儿会在那之前将东西收拾好,你务必……”
“我知道,”李固的话未说完便被孟绾打断,她将菜干放进陶碗细细挑拣,“师父说过许多遍了,我记得的。”
李固一顿,默了会儿,才又道:“今日可有十足的把握?真不用我去帮忙?”
孟绾神色淡淡:“杀个贪酒好色的狗官而已,何况已经计划周详,师父去了反而碍事……”似乎觉得言语不妥,她又立即找补,“我一个人脱身更方便,只要下手快,他们反应过来时我已溜出来了。”
话说得轻巧,但刺杀一郡之都尉,混入其中刺杀或许容易,要在重重护卫之下平安脱身,才是难事。
饶是计划再周密,也难保中途出意外。
李固觉得孟绾自己也未必如她所说那样轻松,见她端着陶碗去了院中打水,洗完菜回来,脸上的汗渍已被清凉的水珠代替。
孟绾浑不在意,面无表情继续道:“若我没能及时出来,师父和衡儿也不必等,自随商队先南下,我定能杀了陶庆,若是没能撤出来,师父你让衡儿好好练功……”
说到这,她又说不下去了。
让衡儿好好练功,然后呢?让他步自己后尘,去杀另一个狗官?杀完了,自己家人也都死光了。
她当然不想阿弟来做这件事,他那时才十岁,对父母感情不如自己深,如今也不过十四,正是上窜下跳热热闹闹的年纪,后半辈子还长,没必要把他搭进去。
四年前,她在路边卖茶水,偶遇一位过路的女贵人。女贵人虽着粗布麻衣,但面不染风霜,乘坐双头马车驾,一看便是大户人家出来的。
她下来买水喝,饮罢十分大方递与她一个绣工精巧的荷包做茶钱,谁知,那荷包里竟装着要她全家性命的东西。
虽然当时她便听师父的话将东西给埋了,可当晚官府还是一窝蜂地赶到了家门口,不分青红皂白带走了她的父母兄长与大父。
师父带着她与幼弟及时逃了出来,随后在乡下羊圈的地窖内藏了半月有余,才最终脱险。可当地县令与县尉为了逼她现身,用酷刑折磨死了她的亲人。
至今她还清楚记得自己偷听到的师父与打探消息之人的对话——
“啧啧,那姓陶的县尉做事狠辣哩,老头子已经被打得皮开肉绽只剩一口气了,男的两条腿折了,女的两只手也断了,年轻小伙子禁不住折腾,整日说胡话……这消息不让瞒,已经闹了满县城,说是因为窝藏要犯,就等着那家的小女娃自投罗网哩!”
她清楚地记得当初躲在门缝里瞥见的那张脸,那唇角无情地下垂着,目光如阴沟里的老鼠般鬼祟,整张脸的每一处都令人无比厌恶。
如今四年过去,那鼠辈竟已晋升至一郡之都尉,何其可笑?于是,那张脸便也成了她噩梦里的常客。
她知道,她不杀他,死不瞑目。
这四年来她无一日懈怠,飞镖,匕首,弓箭,制药……每日天不亮开始,至夜幕四合,犹嫌不足。
孟绾将吊壶里的水倒些进碗里浸泡菜干,余光瞥见师父一直盯着自己看,她勉强扬了扬嘴角,也不知是宽慰谁:“放心吧,我说的是最坏的结果,那宅子的前院后院我都摸透了,树有几片叶子地有几块砖我都数得很清楚,从杂物房后面那狗洞钻出来往芦苇丛中跑,跳进大河,过了河就是禾芳村,他们若是行动够快,也一定会在禾芳村逐户搜查一番,届时我已从村里的密道逃走了。那密道我们悄悄挖了一年,连禾芳村的人都不知道。”
李固听她这个“周全的计划”听了不下十遍,还是忍不住说:“若你就是杀不了他,或者出了意外,连酒肆内的那间屋子都跑不出去呢?”
孟绾:“……”
李固觉得自己这话实在算不得吉利,自己低下头去暗暗呸了三声。
呸到第二声时,孟绾平静道:“那便是我的命。反正那狗官的狗头,我要定了。”
一年之前,她与师父带着幼弟来到当年虐杀她家人的县尉、如今已是安平郡都尉——陶庆的任职地,武阳县。武阳是安平郡郡治,是个人口规模颇大的县城,因地处通商要道,富庶繁华,行商云集,因此有许多豪华酒肆与客舍应运而生。
孟绾在陶庆常爱去的酒肆谋了个杂工,便是为了伺机刺杀。刺杀陶庆只是第一步,随后还要上京去杀另一个狗官,顺便调查当年父母亲被连累至死的真相。
所以筹谋如何安全撤退,他们颇费了些功夫。
在酒肆做工这一年,孟绾妆扮得很低调,脸上涂黑并点痣,作为一个替厨娘打下手的烧火丫,借机摸清了酒肆的各个房间用处和出口。
最近一切准备妥当,随时可以动手了。
前日听说武阳来了个中都某贵胄之家的郎君,陶庆今日要在酒肆摆宴招待后者,于是她与师父商议好了动手时间,正是今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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客舍内。
冯喻安起身后坐在妆台前,由贴身小厮青禾与拾安为其束发梳洗戴冠。
他身形修长,肩宽腰窄,就是长期病弱耗了身体元气,看着过分瘦削,显得衣服空荡荡的,脸上五官线条也过分锋利,泛着不太健康的青白色。
虽已无半分困意,但他还是微微闭眸,在脑中复盘今日见了陶庆该如何打听消息最为稳妥。
陶庆虽德不配位,但也不是纯粹的酒囊饭袋,不是随便两句话就能引他说出什么来的傻子。
两小厮动作都很轻,屋内只闻布料摩梭的声音,连呼吸声都很弱,俱不敢扰了主人的思绪。
冯喻安忽然瞥了眼屋外,看见两个窈窕身影,道:“那两个女娘还在?”
青禾这才开口小声咕哝:“可不是,一大早就起来门外候着了,脂粉味儿熏得我直想打喷嚏,陶庆这品味……啧啧。”
“这样的品味,算不得什么要紧的人物,郎君不必费神,多灌几壶酒便够。”拾安也接道。
“郎君自然不能把他一个贪酒好色之徒放眼里,”青禾撅嘴,“但他再没品位,也是一方都尉,在这个地方,权柄大得很,还是小心些为妙。”
拾安素来面色冷淡:“大便大了,谅他胆子再大,也不敢在咱们跟前造次。郎君,药煎好了,现在喝么?”
冯喻安瞥了眼放在桌上那碗黑漆漆的汤药,蹙了蹙眉:“喝吧。”
拾安没说什么,只是脸色沉沉地去端来药碗,又蹙着眉看着他家郎君将那伤身的东西喝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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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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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00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