陌上成双 第31章 求生意志

这里是哪里？卫观颐惴惴不安地四下张望着……

这地方看着很是眼熟，应该是宰相府的后花园，但看上去似乎又和现在的宰相府不大一样？

对了，他想起来了，这是他十岁那年随父亲返京任职的时候，秦宰相特地为他父亲举办的接风宴上，他被热情的宰相夫人牵到这后花园来逛园子时所看到的景象。

那是他第一次来京城，也是第一次上达官贵人的家里做客，他知道京城里的人颇讲究礼数，他怕从小在边境长大的自己因为无知而失礼，所以很是局促。

宰相夫人把他带到园子里一座假山上的小凉亭里，这里坐了好多小姐夫人，桌上摆满了精致的瓜果点心。夫人小姐们都热情地招呼他吃东西，可他紧张得根本没有食欲。

几个跟他一般大小的少爷，在亭子旁边的假山上上蹿下跳地跑来跑去，他安安静静地看着他们，有性格外向的小伙伴邀他一起玩，他都害羞地摇头婉拒了。

他听见旁边的夫人小姐都在悄悄议论他的长相，说他看起来像个标志的女娃娃。听了这些话，他变得更加手足无措起来。因为他的父亲不喜欢听别人说他像个女孩子，可他动不动就爱脸红的毛病又实在改不了，所以越是这样、就越会被人拿来开玩笑说他像女娃娃。

他羞得实在有些坐不住了，想起身去前厅找父亲，这时宰相府的乳娘抱来了一个三岁大的女娃娃。

那女娃娃长得好生标志，大大的眼睛，粉扑扑的小脸，像从画上走下来的一般。他看着那个女娃娃看得有些出神，那女娃娃也看向了他，随即女娃娃挣脱了奶娘的手，转身向他张开手臂，糯糯地唤了他一声“哥哥！”

正是这一声又软又糯的“哥哥”，让他浑身一震，随之心也瞬间被融化。他小心翼翼地接过小女娃，知道了她叫秦书爻，是宰相大人的掌上明珠。

从那以后，只要宰相府跟侍郎府有家宴，他总能见到书爻，因为书爻吵着非要见他。他也很愿意陪书爻一起玩，给她做纸鸢，为她制书签……慢慢的，他们一天天长大。

待书爻长到八岁时，已经出落成一个人见人夸的小美人胚子了。当她看见十五岁刚束发的他，突然拉住他的手，认真说道：“哥哥，你可不可以不要娶别家小姐做新娘，能不能等书爻长大？”

那一刻，说不震惊是假的，他承认，自己对书爻确实有一份特殊的感情，但他一直以为他们只是兄妹之情。

也就是从那天起，宰相府和侍郎府正式订了儿女亲家，两家约定好，待书爻满了十五岁，便让他俩成家。

于是这七年时间里，他的眼睛再也没有看过除了书爻以外的其他女子，心里除了家人也再没有装过除书爻以外的外人。

“观颐哥哥，你怎么这么好看呢？你若是女子的话，定比我还要更漂亮几分。”

“观颐哥哥，你身上好香啊，为什么这个味道永远不会消失？我好羡慕啊……”

“观颐哥哥，你写的诗好美，我在你眼里真有那么好么？昨夜看了你的诗，我开心得一宿都睡不着……”

“观颐哥哥，你生病了吗？怎么看起来好像比前一次消瘦了许多？你可要好好爱惜自己的身体啊，不仅是为了你自己，也是为了我……”

“观颐哥哥，你看到没有，有好多女子都在偷偷看你呢！我不开心，因为你是我的，只能是我的，别的女子都不可以觊觎。”

“观颐哥哥，我要什么时候才能长大，我想快点及笄，这样就可以赶紧嫁给你，然后跟你生一堆漂亮的小娃娃！你可不可以偷偷告诉我……你喜欢男孩还是女孩呀？”

……

梦里有好多好多的书爻，不同的年纪，不同的场合，不同的情话……她灵动的身影永远是他眼里追随的唯一。

突然，百花争艳的花园变成了寸草不生的荒漠。

他见过那大漠的荒凉，记得儿时随父亲从祁隆府回京上任的路上，曾经过过一片叫壶吶的大漠。父亲在那儿站了许久，流了很多的泪，因为那片大漠吞噬了他们最爱的亲人，从此以后他对那片大漠有着本能的恐惧和抵触。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突然出现在大漠之中，远处似有个小小的身影，趴在沙堆上向他伸着双手，哭喊着：“哥哥，哥哥。”

孩子哭得凄厉，他听着心疼，他焦急地一边奔跑着一边在心里呐喊：等等，等等哥哥，哥哥马上就来了。

他不知跑了多久，感觉自己的双腿都快要跑废了，才好不容易来到孩子的身边。可没想到，在他伸手去握住那小手的一瞬间，哭闹的孩子突然变成了长大的书爻。

书爻变成了他不再熟悉的样子，一脸嫌弃地看着他说：“就凭你这个废人的样子，还想跟我在一起，你有没有点自知之明？你觉得现在的你还能配得上我吗？简直是癞蛤蟆想吃天鹅肉！”

他惊讶地看着眼前人，没想到从小哥哥长哥哥短的书爻竟会对他说出这样的话，他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突然，他感觉脚下的沙子在流动，这才发现自己竟踩在了流沙里，而刚才那孩子趴着的地方，瞬间变成了无底深渊。

他惊慌失措地向书爻伸出了手，希望书爻能拉他一把，可书爻却冷冷看着他，嘴角勾起一丝嘲讽的笑往后退了一步、再一步，退的离他越来越远，眼睁睁地看着他往下越陷越深。

再也回不去了吗？那就……这样了吧！不如就跟着他所有的家人们一起沉沦，跟他们在另一个世界去相聚好了。

这下面好黑呀，又阴又冷，他觉得自己全身都疼极了，这种翻来覆去的折磨到底要到什么时候才能结束？

他感觉自己的嗓子眼在冒着烟，喉咙像被人掐着般、呼吸变得稀薄，卡着一条缝出气的感觉最是折磨人，这大概就是所谓的求生不得、求死不能吧。

他想大口呼吸，突然，一道涓涓细流流入了他的口中。

瞬间，嘴里的炙热被扑灭了许多，嗓子眼的烧灼感也在逐渐缓解，那道窒息的口子在慢慢扩张，他感觉自己终于缓过劲儿来了。

再来点……再来点……他还想要！

再多些……再多些……为什么每次都只有那么一点儿？

他终于忍不住地从被给予变成了主动索取，这样的甘露他想要更多。他贪婪地吮吸着，像婴孩儿用力裹缠着生命之源，求生是下意识的本能。

但当他正看到生的希望，那源头却突然离开了，他艰难地张口乞求：“还……要……还……要……”他要活，他想活，他还有那么多的事没做，如果就这么死了，他死也不会瞑目的！

童子蒙满脸通红地瞪着已经缓过气儿来的卫观颐，端着水的手愣在半空，一时忘了该做什么？

先前卫观颐晕过去以后，他做了许多急救措施，连祝老九他们都一起过来帮忙也还是不行。卫观颐的求生意识变得空前的低，无论他怎么喊、怎么拍，卫观颐都无动于衷。喂水灌药通通不张口，即便是强行灌进去了，接着就会从嘴角再漏出来。

后来，大家都觉得这人可能没救了，祝老九便把大家都招呼了出去，将空间留给了两眼空洞的童子蒙。

童子蒙沉默了许久，不甘心地拿起碗，决定用嘴对嘴灌药的方法试一试，这是他的最后一搏。

当他的唇触碰到卫观颐的嘴唇时，心里一直在默念：“求求你，把它咽下去；求求你，不要轻易放弃。这世间不止只有秦书爻，没了爹娘，你还会有新的家人，求求你，求求你……”

如果卫观颐因为他的直白而放弃了生的念头，那他这辈子就会留下一个永远无法弥补的遗憾，所以他怎么能让卫观颐就这样死去？

不知道是不是听到了他的心声，卫观颐终于咽下了他喂进去的第一口水。童子蒙激动地又喂了第二口：咽了、咽了！第三口，第四口……童子蒙终于看见了希望。

他心里正欢喜雀跃着，突然被卫观颐反过来索取的行为，惊得条件反射地迅速抽离。

童子蒙感觉自己的心跳得咚咚响，像是快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似的，他不敢置信的捂着自己的唇，刚才那震撼全身的酥麻感此刻还未散尽。

“还……要……”卫观颐的呻吟再在耳边响起，童子蒙终于回过神来：卫观颐有救了！他抖着手举起碗含了一口水在自己口中，然后再俯下身去喂给卫观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