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色入烨华 第2章 乱坟惊魂

玄烨回宫那日，别苑像是被骤然抽走了主心骨。

喧嚣忙碌的收拾，谨小慎微的送行，车马仪仗的肃穆……一切都与苏墨无关。

她站在回廊的阴影里，看着那个皇子装扮的小小身影被簇拥着登上马车。

玄烨临上车前，回头望了一眼，目光准确地穿过人群，落在她身上。

没说话，只是看着她。那眼神很静，却沉甸甸的，不像个孩子。

苏墨依着规矩，和众人一起低头恭送。

心里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空落，被她归因为“保姆下岗后的短暂不适”。

挺好，任务完成，金大腿初步刷了好感，以后在别苑混个安稳日子，顺便琢磨琢磨那枚消失的戒指和回家的渺茫可能性——这就是她目前的佛系规划。

然而，深宫的“安排”从来不由人。

太后懿旨传到别苑时，苏墨正对着院子里一丛晚菊发呆，手里无意识地用树枝在地上划拉着简化的人体解剖图。

“姑娘，太后娘娘宣您即刻进宫。”传旨的小太监声音不高，却让整个别苑瞬间静了静。

苏墨换上了浅绿色的新宫装，料子柔滑，是慈宁宫的份例。

迈进紫禁城西华门的那一刻，苏墨收起了在别苑时那点不自觉的松弛。

高墙，深巷，光滑如镜的青石板路，沉默疾行的宫人，连空气都仿佛比别苑凝重稠密几分。

那股无处不在的、森严的秩序感，像无形的网，兜头罩下。

这不是风景，这是活生生的、运转了数百年的权力巨兽的腹腔。

领路太监脚步悄无声息。苏墨眼观鼻鼻观心，余光却像手术室里扫视监护仪，快速收集信息。

路径、宫门、护卫换岗的规律、不同品级宫人的服饰区别……生存本能让她的大脑自动开始构建这座迷宫的地图与规则库。

慈宁宫倒比想象中多了几分鲜活气。廊下的秋菊开得热闹，殿内飘着檀香，混着一点果子的清甜。

苏麻喇姑早已等在廊下，亲手为她整了整衣装：“别怕，”苏麻喇姑抚平她肩上一点看不见的褶皱，声音温和却有力，“太后仁厚，问什么便答什么。有我。”

苏墨点点头，跟着苏麻喇姑进殿。今日，她便扮演好一个民间的小丫头。

跪拜，起身。苏墨垂着眼，感受到一道目光落在身上，不锐利，却仿佛有重量，带着久居上位的淡然审视。

“抬起头来，让我瞧瞧。”声音温和，甚至有些慈祥。

苏墨依言抬头。暖榻上坐着的老妇人，衣着素雅，气度沉静，眼神清亮温和，看不出多少杀伐决断的痕迹。

但那种历经风雨后的通透与稳坐钓鱼台的从容，比任何威严都更有力量。

这就是孝庄，清初真正的定海神针。

“嗯，模样齐整，眼神也干净。”孝庄笑了笑，对苏麻喇姑道，“怪不得你总夸她妥帖。”

这话是对苏麻喇姑说，实则是说给苏墨听，定了“自己人”的调子。

“奴婢本分。”苏麻喇姑含笑应道。

孝庄招招手，让苏墨又近前些。

随口问了几句年纪、家乡，苏墨一概以“记不清了、逃难散了”含糊过去，语气带点恰到好处的孺慕和惶恐。

演技经过两个月锤炼，已臻化境。

“这次玄烨的病，多亏了你。”孝庄话锋温和地一转，目光依旧带笑，却让苏墨后背微微一紧。

“奴婢不敢居功，是太后娘娘、苏麻喇姑福泽庇佑，三阿哥自己福大命大。”苏墨把头垂得更低，标准答案脱口而出。

孝庄似乎低笑了一声，没再追问，反而指着榻边小几上一碟精致的鹅黄色点心：“尝尝，新进的桂花糕。”

苏墨顿了顿。这流程有点超纲。赏点心？是觉得她小孩心性，还是另一种试探？

她抬起眼，飞快地瞟了一眼那点心，又看向孝庄，脸上露出一点属于十岁孩子应有的、想看又不敢看的怯怯表情，小声道：“谢太后娘娘……奴婢、奴婢能拿那块小的吗？”手指悄悄指了指边缘那块略显不规整的。

以退为进，示弱藏拙。

孝庄果然笑了，这次笑声更真切些，亲自拿了块完整的放到她手里：“尽管吃。往后在苏麻身边，想吃什么，让她去御膳房要。”

一句话，定了她的归属和待遇。

苏墨捧着点心，小口吃着，甜香软糯，心里那根弦却只松了半分。

直到孝庄转向苏麻喇姑，温言道：“这丫头与你投缘，人也稳妥。往后就让她跟着你，既是伴儿，你也好多个人帮手，将来也能替你尽尽心。”

苏麻喇姑拉着她一同谢恩时，苏墨心里那口气才算缓缓吐出。

成了。编制暂时落定，靠山是宫里最硬的两座之一。

从正殿出来，苏麻喇姑带她去往后殿安置住处。

慈宁宫后殿一侧的厢房，不大，但窗明几净，一应物品俱全，比别苑那间还好些。

苏墨正要谢过，院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和少年清亮的谈笑。

“二哥，方才师傅讲的那段《史记》，我觉得晁错之死，并非全因袁盎进谗……”

是玄烨的声音。苏墨眼皮一跳。

果然，下一秒，玄烨和二阿哥福全便在一群太监宫女的簇拥下走进院子。

他换了身天青色的常服，个头仿佛比在别苑时又拔高了一丝，小脸上的病气全无，行走间已有了属于皇子的端方仪态。

“三阿哥、二阿哥吉祥。”苏麻喇姑连忙领着苏墨行礼。

苏墨低头，看着眼前青石地上那双绣着云纹的小靴子停住。

“苏麻姑姑不必多礼。”玄烨的声音从头顶传来，平稳有礼。然后，那声音顿了顿，尾音里透出一丝几乎难以察觉的、上扬的轻快：“这是……都安顿好了？”

苏墨垂着的眼睫几不可查地颤了一下。果然。

她几乎能想象出此刻那小祖宗脸上是何等神情——必定是那副“看，我说到做到”的、强压着得意的模样。

她甚至不必抬头，就能感受到那目光灼灼地落在自己发顶。

“回三阿哥，正要带苏墨熟悉熟悉环境。”苏麻喇姑的应答恭敬如常，仿佛没听出那点异样。

苏墨能感觉到那目光在自己身上停留了片刻，带着毫不掩饰的打量，以及某种近乎“验货”般的满意。

她维持着低眉顺眼的姿态，只在心底极轻地嗤了一声。行，您能耐。

“嗯，慈宁宫路杂，姑姑是得仔细教教。”玄烨的语气恢复了皇子该有的平稳，甚至带上了一点关切，只是那腔调怎么听都有点刻意。

“好了，你们去忙吧。”

他摆摆手，那副小主子的派头端得十足，示意福全与随从继续前行。

就在他与苏墨擦肩而过的刹那。

一句压得极低、气息短促、却清晰钻入她耳中的话，像片羽毛，又像颗小石子，飞快地掷了过来：

“小墨子，等我放学。”

话音未落，人已带着一阵微风走过，只留下渐行渐远的、规矩的脚步声。

苏墨依旧保持着行礼微躬的姿态，没有抬头。直到苏麻喇姑轻轻碰了碰她的手臂，示意她跟上，她才缓缓直起身。

目光掠过前方那群人簇拥着的、那个挺直又熟悉的背影，苏墨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极轻微地、几不可闻地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

行。

看来这“放学见”的日程，是躲不掉了。

她在心底冷静地给刚勾勒出雏形的“慈宁宫低调生存指南”上，又添了浓墨重彩、且无法回避的一条。

附赠全天候不定时“查岗”。

真是……谢谢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