末青 第3章 旧爱

喻心把自己喝得眼眶湿润，闻声睨了眼何水明，一句话也没说。仰头又猛灌自己一口酒。

何水明被这样轻飘飘地看了一眼，也没有产生什么恼怒的情绪，只想着阻止他再喝更多。明明已经抬起手臂，手指却僵硬无比地蜷缩着，不敢再靠近。

紧接着，喻心握着酒瓶的手指在半空中松开了。

酒瓶炸裂的声音在嘈杂的夜场里竟然十分轻微。黄澄澄的液体冒着气泡，在黑色木纹地砖上流动。

然后，何水明看见喻心侧着脑袋往玻璃桌子上一趴，什么动作也没有了。

“？”

何水明手足无措，连忙蹲下来查看喻心的情况，扶着喻心的额头将他的脑袋往臂弯外侧转了些过来，道：“你别睡这儿啊……喂。”

“喻心——”

“……干嘛？”

喻心的声音有些哽咽。他此时眉头轻皱，又阖着眼，眼皮周围一圈的皮肤都红得像龙虾。原本光洁的面部被泪痕沾湿，微张的唇上还有未擦拭的酒液。

窗外刮来一阵凉风，何水明也被吹得伤心，他吸了吸鼻子，问：“你怎么回家，你手机呢？”

“你为什么一个人在这儿？”

喻心又不回话，疑似正处于一种只能听不能说的状态。他缩了缩脖子，把手揣进了裤子侧边的口袋里。

“手机……”

何水明嘴角一阵抽搐，心中狂喊道：你倒是把它拿给我啊！！！

他扒开喻心的手，小心翼翼地摸出手机，用人脸识别解了锁。然后发现喻心已经换过了号码，密密麻麻的联系人里没有一个自己可能认识的人。

难怪从初一那年开始喻心就再也没有更新过空间动态。

何水明翻遍了喻心的通讯录，没有找到冯世旭的名字，也没有找到亲昵的备注名。

明明从喻心今天在台上答的那些“真心话”来想，他应该是有恋人的。

“喻心，打给谁？冯世旭呢？”

喻心这下终于开口了：“什么？”

“你……男朋友呢？”

“他结婚了。”喻心说完，眼泪又止不住地往外淌。

何水明心中一颤，连忙扯过桌上的抽纸往喻心脸上贴，又往他衣袖底下垫了好几张。

至于那个男的，他不用想就知道是怎么回事。

何水明觉得自己一瞬间什么都明白了，什么太纠结太执着太念旧太聪明，六六六，能把喻心耍成这样确实是挺卑鄙的。暗骂他好多句渣男王八蛋，又问：“那你有可以找来接你的人吗？”

然后看见喻心很小幅度地摇头。

凌晨一点半，何水明趁着程子航上厕所的时机，告别了方静仪和其他人。他架着喻心走出店外时被门边不少人盯着，看不懂那种眼神又做不到目空一切，索性狠狠瞪了回去。

扭头看一眼小半个身子都搭在自己肩上的男人，心情说不出的复杂。

一个成年人怎么能把日子过成这样。

何水明搂着人走到马路边，把打车软件的目的地定在了学校北门附近的一家连锁酒店，上车前又问：“你感觉怎么样，想不想吐？”

喻心摇头。

“想吐的话要先告诉我。”

喻心点头。

见喻心好像对自己毫无戒备，何水明忽然很想问他更多问题：住在哪里？做什么工作？人际关系怎么样？

“你是不是真的一点都认不出我？”

“……”又是无所回应。

有的话不该问，有的事不该知道。

七年前的那个下午，出于某种无法言喻的动机，何水明偷走了喻心的秘密，也因此得到了惩罚。假如一个人的青春停滞不前，算不算是失去了一段生命。

在那之后，何水明就很少想要得到别人的秘密了。

没有办法获取喻心的身份证，何水明给前台登记了自己的信息。付过了房费和押金，他怕喻心起来胃疼，外卖了法莫替丁和奥美拉唑，又到大厅超市买了瓶水溶c，和两盒药一起摆在床头柜上。

做完这些，何水明在心里纠结了很久很久——还是决定用喻心的号码打给自己，以此新建了联系人。

然后删掉喻心手机里的那条通话记录。

知错就改当然是很好的。何水明上中学后，就和程子航一起当了乖孩子。

全心学习，不交狐朋狗友，不沾染不良嗜好。听父亲的话当文化生，选理科专业，就连最后填志愿也填了自己不喜欢的工商管理。

母亲走后，父亲对他呵护备至，从来是要星星不给月亮。却也永远不把选择权真正交给他。

无所谓，有所谓。没关系。

……

何水明走在空旷的校园里，觉得人总要给自己一点犯错的机会。

他两点半回到寝室，第一件事是关掉了一周响五次的七点半闹铃。轻手轻脚地洗漱完，听着舍友不知道是谁发出的呼噜声，辗转到黎明才浅浅入睡。

刚睡着就被一阵乒铃乓啷的动静吵醒。

卧槽了。

何水明崩溃至极，掀开帘子看见一个发型潦草的黑影，不用问也知道是谁。于是用气声问道：“杨旭，你干嘛呢？”

杨旭这才反应过来，压低声音道：“不好意思……我找书呢，很快就好了。”

实则这个杨旭又名早起哥，每天十点睡六点起七点出门，毫无保持安静的觉悟。室友几个又都是好脾气的，说了几回没什么用，也就受着了。

何水明觉得自己对名字里带“旭”的人都快有阴影了！

没心情跟他掰扯，何水明做了个“嘘”的手势，又问：“什么书？”

“形，策。”

“你先用我桌上那本，下了课再回来找吧。你不是还要去图书馆占座吗？”

“哦哦，好吧，谢谢。”

何水明摆摆手示意他赶紧走，连着打了两个哈欠，躺回床上一阵头晕目眩，却已经睡意全无。

望着床帘顶发了会儿呆，他还是从枕头下掏出手机，登上了快两个月没用过的Q.Q号。

班级信息通常在Q.Q群里发布，上了大学后，何水明的账号就被各种铺天盖地的活动通知毁了。

忽略掉乱七八糟的信息，何水明滑到已经靠下的小学分组，点开了那个头像灰暗的鲸鱼.emoji。

点进空间看到“对方仅展示最近半年的动态”那行小字，才想起自己以前把喻心的动态都截了图。高二那年弄丢旧手机的时候，所有的截图都随之遗失了。

如果喻心没有再出现，他或许会渐渐地忘掉所有事。就像喻心已经忘掉了七年前的那个很短的学期。

-

学校的第一周波澜不惊地过去。何水明不习惯主动约人，自己拎着相机在城市里闲逛。

他最常去取景的地方是玉兰东路。这里人流量比天河港小，离学校也不算太远。九月已经没有玉兰花，道路两侧的栾树却结满了粉色果实。

秋晖洒落，何水明恍惚觉得长夏还没有结束。

永青的市图书馆也建在玉兰东路，何水明每次出校门扫街的归宿都在那里。

才找了个空位把六级单词书翻出来，却被屏幕上方一条短信提示打乱了节奏——

喻心：「何先生你好，谢谢你上周末送我到酒店。电话号码是我找前台要的，方便再给我一下你的vx吗，我把上次的你给我代付的费用转给你。」

何水明：「hhh_1803」

喻心已经不用鲸鱼表情当名字，改成了Oath，头像是一只趴在毯子上的白色小狗。

Oath：「猫咪say hi.jpg」

Oath：「发起转账：600元」

……

那天何水明是就近找的一家连锁酒店安顿喻心，他觉得喻心应该会比自己更了解永城的物价。

而且喻心又不认识他。

何水明没点收款，上网搜罗几张和喻心发的表情包的同系列图片，发在了和程子航的聊天框里。存好后又回去发给喻心：

芥末雪糕：「猫咪发呆.jpg」

芥末雪糕：「480就ok…」

Oath：「当我请你喝咖啡吧，谢谢你。」

Oath：「不删？」

芥末雪糕：「好。」

对面没再发来消息，何水明就开始翻喻心的朋友圈，不出意料地发现他三天内没有发过任何东西。

手机又开始弹窗：

橙子.emoji：「？你咋了」

芥末雪糕：「不是给你发的。」

橙子.emoji：「。。。你多久回？」

何水明翻了翻聊天记录，终于想起早上答应过帮程子航买一本绰号叫作“有机化学圣经”的书。

差点给忘了，好险，额呵呵。

芥末雪糕：「五点回，我去四教找你还是？」

橙子.emoji：「请你吃火锅。你去北门寻茶等我。」

橙子.emoji：「我要喝芝士玛奇朵，少糖青茶底。」

芥末雪糕：「okok，飞吻.jpg飞吻.jpg飞吻.jpg」

自习室寂静无声，何水明给程子航买好书揣包里，换了个轻声背诵区。

“小哥哥，可以和我换个座位吗，我平时都坐这里。”

何水明刚进入状态，视线定在单词列表上一动不动，听到声音头也没抬道：“不可以。”

“……”

那人扭头离开了。

终于清净了下来，何水明将与喻心的那段聊天记录反复翻看，脑中浮现出喻心当年刚来班里的样子。

那笑是极温和的，极温柔的，那面庞洁白如雪，何水明只在童话故事的绘本里见过……那么美的人。

喻心是个男人，何水明是从发型上辨认出的这一点。

那时的何水明才刚进入青春期，说不清自己对喻心的感觉叫作什么，只想每天见到他，跟在他身边，叫他“小喻老师、喻心哥哥。”

何水明从不知道一个男生可以把字写得那么美。其实关于喻心的一切都很美，包括少年时代初期的那段记忆，也是极美极美的。

假如。那个男人没有出现过，何水明或许只会把对喻心的一切恋慕，都归结于自己从小缺乏一个值得崇拜的榜样，或者……缺乏一个能够依赖的人。

假如。自己那天没有撇下程子航，没有偷偷跟在喻心身后，没有窥见他们的耳鬓厮磨，或许永远都不会知道，男人之间也可以接吻拥抱，亲密无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