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州的秋天转凉慢,何水明到高铁站的时候整个人都还冒着热气。见程子航气定神闲地坐在候车厅抿着果茶,盯着手机也不知道在看什么。于是幽灵一般溜到他身后,就着他的手,伸着脖子对着吸管猛吸了一口。
“卧槽,何水明你特么又……”
“别这么小气嘛~好热呀哎哟。”
绕是程子航早已习惯了发小的讨坏,现在也不禁沉默片刻。忽然挑眉一笑,道:“我往里面吐痰了,你就放心喝吧。”
眼看程子航大大方方把杯子递过来,何水明笑骂了声“滚”,翻出身份证扔给程子航,问:“晚上八点‘无所谓’,方静仪组的开学局,向晴也在——你去不去?”
“……我明早有堂大课。”
何水明之前已经看过程子航的课表,随口道:“旷了呗。反正去也是听老头念PPT,要不就是在那摇人答题。他的课横竖挂不了。”
“行。”程子航思考了几秒,又说:“我记得你明天也没专业课是吗?”
“嗯呢,上午只有一节体育课,天助我也~”
程子航:“嗯嗯,天助你也。那走。”
达成了此等共识,何水明倒也不觉得开学有什么不好了,反而迫不及待地排在了检票口……在列车上度过昏昏欲睡的四个半小时,到达永青南站时,天色已经微微暗了。
晚风袭人,何水明刚出站就被刮得一激灵,搓了搓手臂,道:“天气预报不是说永青九月底才降温吗?我都没有带厚外套来。”
程子航不以为意道:“你宿舍还有。放假之前你说懒得带回去。”
“噢。”何水明呆了呆,说,“我刚打上车了。四分钟。”
程子航道:“行,我一会儿得先回趟实验室,你帮我把箱子……先放你那儿吧,咱们七点半在南门见。”
“okok。”
永大老校区建在永青天河路,走南门出去,马路对面就是天河港。而“无所谓”是年初新开的一家Club,位于天河港前街段,短短八个多月时间便跃升为点评top店铺,就连工作日都是人满为患。
何水明不常混迹夜场,只对“无所谓”要熟悉一些。
才跟着程子航绕进大门,就感觉面前涌来一阵热烘烘的香风。鼓点强烈,舞池中灯光跃动,男男女女忘情地摇曳其间,和外面完全是两个天地。
何水明忽然有点后悔答应方静仪了。
下意识往平时坐的卡座一瞥,几乎也都是熟面孔。
向晴今天化了个烟熏妆,又烫了不知名卷发,不同于平日里素净温柔的模样。她见了何水明远远便开始朝他招手,等两人走近,她才柔柔地和程子航打了个招呼:“晚上好。”
“嗯。晚上好。”程子航淡淡应了一声。
何水明忍住没有说出那句“哥们你真装”,和另几人打过招呼过后,陪他坐在了比较靠边的位置。
方静仪刚从舞池那边回来,见二人赴约,欣然道:“今天我请客,先混着开了几支,你俩有什么想喝的?”
“我喝不动哈。”何水明看了眼桌上花花绿绿的洋酒,说,“你是知道我的,一杯‘小橙光’喝完能直接睡到天亮——我呢,主要是过来陪你们玩儿,顺便听个响。”
“注意看这个男人叫小帅,这天他刚从学校出来……”说话的男生叫高袭,跟何水明是一个班的,和其他人喝了几次酒后相互之间也熟悉了。
何水明才听了个开头就知道他想说什么,迅速往他肩上呼了一掌:“哎哎哎——”
周围几人听完都笑起来:“确实不能让小明喝。”
“人家醉了告白唱歌发疯的都有。小明倒好,趴那儿睡了几分钟,突然坐起来背了段不知道哪个网站看来的影视解说,差点没给我笑死了。”
“我去,小明这么有节目?哪一次啊?”
“那次你不在啦~”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何水明:“。”
何水明有点不好意思了,没想到自己刚来就成了热场故事的主角。十分无辜地看向方静仪,把眼睛眨了又眨,希望她能够终结这个话题。
“好好好,别笑啦。平时约他们十次呢,他们能来两次,要是给你们闹得直接不来了,我可是要生气的。”方静仪象征性地维护了何水明几句,随后笑道,“行吧,小朋友。给你点个果汁之类的?”
何水明满意了,笑盈盈道:“都可以,谢谢静仪姐~”
“别客气,”方静仪如此说,转头又问在边上静默已久的男生,“子航你呢?”
程子航道:“我都能喝,别再加啦。”
气氛很快喧闹起来,几个朋友喝着小酒,畅聊了一堆暑期八卦,几乎没把眼神分给任何一个陌生人。偶尔有路人想要加入酒桌,都被方静仪以“熟人局”为由婉拒了。
向晴今天也喝了不少,刚从洗手间出来就被两个穿戴精致的女人叫住了。何水明看着她们三人攀谈了好一阵,向晴回来时脸上已经藏不住笑意,目光盯向自己和程子航这边。
方静仪见她回来,先开了口:“小晴,你笑什么呢?那两个美女和你说什么了?”
向晴神秘地笑笑:“人家问咱们这桌局头是谁,问能不能过来一起喝,说愿意把我们这桌的账一起结了呢。”
高袭道:“so?你怎么没把人带来?”
“我问她们是不是想认识谁,那个穿黑裙子的姐姐就说:‘那你能不能把那个戴眼镜的卷毛弟弟的花名告诉我一下’?噗——”向晴一本正经地说着,过后就笑得不行了,直往方静仪身上靠。
“什么鬼……哈哈哈哈哈哈?我天!太搞笑了!卷毛弟?哈哈哈嗯咳咳……”何水明原本已经兴致缺缺,听完差点喷出一口西瓜汁,狂笑不止道,“橙子你挺招人喜欢啊哈哈哈哈……”
周围的朋友听得云里雾里,反应过来是怎么回事后,也跟着调笑起来。程子航却格外冷静,推了推眼镜,唇角微微勾起,一副若有所思的样子。
见当事人笑而不语,何水明又问:“后来呢?”
向晴无奈道:“我和她们讲明白了,她们又想要程子航的联系方式。我说我也没有,她们可能是觉得我不愿意给吧,就放我回来了。嗯,我是真的没有——”
何水明原本惬意地搭着程子航的肩,经此一言便心思敏捷起来:好机会呀!
他连忙拽了拽程子航的衣服,笑嘻嘻道:“你愣这儿干嘛呢橙子,这不得赶紧和向晴加一个?”
程子航不置可否,眼底的冷清总算有了裂隙,划亮屏幕对向晴道:“那,我扫你?”
向晴刚说完了一大串话,闻言即刻放下手里的杯子,轻声道:“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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学校没有宵禁,大家又两个多月没聚齐过,都没提起散场的事。何水明听够了八卦,早就有撤离的打算,却又不愿意当那个“最晚来又最早离开”的人,便以出门透气为由暂离聚会,计划先到天河大桥边上溜达两圈。
才出店门,他就接了通母亲打来的电话,得知了她已经回到加拿大的消息。
其实得不得到这个信息都无所谓。何水明已经不再关心母亲的生活中发生了什么事,就像自己还小的时候,她也不关心自己将来会长成什么样的人。
何水明花了很久的时间来接受自己不再依恋母亲,花了更长的时间去接受自己不再拥有一个可以依恋的母亲。
总之,他察觉到,“促成橙子恋情进度 10%”带来的好心情,就这么轻易地被一通电话改变了。
随意在街区中穿行,不知不觉已经走到了天河大桥边的人行道上。
灯光闪烁,公路像条流光溢彩的大河。
那桥下又是什么?
何水明看向远处被城市霓虹照亮的江水,只觉眼前一切如梦似幻,成长的路径也变得模糊。
自己为什么在这里,为什么夏天总是那么快过去。
为什么已经有了成年人的相貌和身高,还是觉得天好远,世界好远。
为什么身在喧闹里,还是觉得……不热闹。
……
何水明回到“无所谓”的时候已经快一点钟,里边仍然是一派热火朝天的模样。回到卡座V03,酒量一般的那几个已经有些醉了,比微醺的时候还要闹腾很多。
“他们都,不跟我走……”高袭是醉得最厉害的,见何水明回来,硬要拉着他陪自己去舞池里蹦迪:“小明……你好!咱们蹦跶去~~~”
何水明见了高袭这副癫样,佯装无语道:“你从哪儿看出来我好?刚来就是你在那笑话我,现在知道我好了?”
“别搭理他,小明。”方知意道,“让他自己去,待会蹦摔了就消停了。”
高袭听完也不恼,继续缠人道:“小明,是不是兄弟——走啦!”
“哦哦哦好好好,”何水明心里有事,觉得自己坐在这儿反而不好,索性又再当一回好人,“陪你去,咱们走吧~”
“小明!”
没空听他说那串感恩的话,何水明拽住高袭的手臂就拉着人跨上两步台阶,一边回头给程子航比了个“ok”的手势,领着高袭漫不经意地走向人潮拥挤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