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令青春痕 第69章 山雨欲来

北关城堡，禁地西区外围。

月光如水，洗练着禁地入口处斑驳的石碑。考验结束的钟声余韵早已散去，只留下夜风的低语和远处城堡隐约的喧嚣。莫铭竹与金痕雅并未立刻离开，两人寻了一处僻静的回廊角落，靠着冰冷的石柱坐下，终于有机会喘口气，梳理这一天惊心动魄的经历，以及更重要的——思考他们那失散同伴的安危。

“总算…暂时安全了。”金痕雅轻轻呼出一口气，揉了揉依旧有些发酸的手臂，那是之前为了保护柳少跖装扮成那个邋遢老头而被草箭擦过的位置。她侧耳倾听，城堡某处似乎隐约传来不成调的歌声和…一丝清越婉转的琴音？

“你听，”她仔细分辨着，眼睛微微一亮，看向莫铭竹，“是孟秋龙那破锣嗓子！还有琴声…这指法，这韵律，肯定是天月！只有天月能弹出这种味道！”她和薛天月相熟，对其琴音颇为熟悉。

莫铭竹原本略显疲惫的眼神在听到“天月”二字时，瞬间亮了起来，几乎是下意识地挺直了背脊，专注地侧耳倾听。那遥远的、断断续续的琴声，在他耳中仿佛天籁。

“是天月的琴声…真好听…”他低声喃喃，嘴角不自觉地勾起一抹温柔的弧度，连日来的担忧和疲惫似乎都被这熟悉的琴音抚平了些许。在他心里，薛天月一直是女神般的存在，聪慧、冷静、才华横溢，连弹琴都比别人优雅动听。

然而，这欣慰只持续了短短一瞬。他立刻想起了分组——薛天月是和盖三木一队的！

一想到那个身手强悍、性格冷峻的盖三木此刻正陪在薛天月身边，莫铭竹心里就忍不住冒起一股酸溜溜的泡泡，颇有些不是滋味。他暗自嘀咕：“哼，盖三木那家伙…懂什么欣赏音乐？可别扰了天月的雅兴…” 一种微妙的嫉妒和担心在他心底蔓延开，虽然他知道盖三木为人正直且实力强大，是可靠的同伴，但在这种时候，理智往往压不过情感的那点小别扭。

金痕雅没注意到莫铭竹这点小心思，继续顺着逻辑分析：“既然天月在弹琴，说明她那边情况应该还算稳定。她和盖三木在一起，以三木的身手，保护天月通过考验肯定没问题。”她对盖三木的实力非常有信心。

莫铭竹勉强收回心神，点了点头，努力让自己的思维回归理性：“嗯，天月和三木那边，确实应该问题不大。”他强迫自己把对盖三木的那点微词压下去，毕竟同伴的安全最重要。

然后他想到了另一组：“那孟秋龙这嗓子…听起来中气还挺足，看来也没事。他是和袁英夏一队。”提到袁英夏，莫铭竹的眉头微微蹙起，露出一丝真正的担忧，“英夏……虽然是我的朋友，但因为是其他班的，跟你们不算太熟，人是很聪明，但不知道跟秋龙那跳脱的性子合不合得来…他俩别在路上自己先吵起来或者走散了才好。”

这是他唯一比较担心的一点，毕竟袁英夏并非他们小圈子的核心成员，默契度可能不够。

金痕雅倒是比较乐观：“放心吧，袁英夏我虽然不熟，但看起来挺稳重的。孟秋龙虽然闹腾，但关键时刻还是靠得住的。他们俩互补，说不定配合得更好呢！肯定也能通过考验！”

听着金痕雅乐观的分析，莫铭竹也渐渐放下了心。是啊，或许是自己多虑了。孟秋龙运气一向不错，袁英夏看着也机灵，应该没问题的。

“看来…我们六个，应该都成功进来了。”莫铭竹最终得出结论，语气中带着一丝疲惫后的放松。尽管对薛天月和盖三木一组仍有点耿耿于怀，但至少大家都平安，这就是最好的消息了。这种“自我安慰”式的推断，在此刻成为了他们重要的精神支柱。

“先休息吧。”金痕雅轻声道，“明天还要去报到。既然成了这朱雀堂的弟子，总得弄清楚接下来要做什么。”

夜色渐深，两人带着对同伴下落的乐观猜测和疲惫，缓缓沉入梦乡。城堡远方的歌声与琴声也渐渐歇了，仿佛一切都归于平静。

——

雨莞城西街，“凝香阁”胭脂铺。

午后阳光被厚重的靛蓝布帘滤去大半，只在地板上投下几块模糊的光斑。密室内药香馥郁，却压不住一丝若有若无、缠绵缱绻的异域暖香，与外面店铺里飘散的脂粉甜香截然不同。

庄聂靠在软榻上，露出的上身缠着新换的绷带，古铜色的皮肤上旧疤叠着新伤。他眉头紧锁，并非全因肩头箭伤和曼陀罗余毒带来的抽痛，更因心头那缕驱不散的不安。赫红莲刚为他换完药，此刻正背对着他，在一排小巧精致的药臼和瓷瓶间忙碌，挑选下一步疗伤要用的药材。

女子身段婀娜，即使穿着素雅的葛布衣裙，动作间也自带一种不同于中原女子的韵律。她不言不语时，侧影沉静得像一幅古画。

“赫老板这密室，倒是比许多王公贵胄的暖阁还舒服。”庄聂试图打破沉寂，声音因伤痛有些沙哑，“就是这香…闻久了，怕是没病也要生出几分旖旎心思来。”

赫红莲动作未停，只从鼻子里轻轻哼出一声，说不清是笑还是嘲：“庄大爷若是嫌香，门口在那边，好走不送。只是别又像上次那样，一头栽进我的后院，血污了刚晾的纱缎。”她转过身，将一碟新捣好的、色泽幽绿的药膏放在榻边小几上，眼神平静无波，“你这条命，我捡回来三次了。事不过三，懂吗？”

庄聂咧嘴，牵动了伤口，笑容变得有些狰狞：“懂，下次我一定挑个干净地方再倒下。”他目光扫过室内，这里与其说是密室，不如说是赫红莲的私域。梳妆台上放着几件异域风格的首饰，墙边挂着一柄装饰华丽的弯刀，角落里甚至还有个小小的、冒着丝丝寒气的冰玉盒，里面不知镇着什么特殊香材。这一切都显示着此间女主人的不寻常。

“外面…没什么动静吧？”庄聂状似随意地问了一句。他重伤至此，与复国队暂时断了联系，如同困兽，对外界的感知变得迟钝。

赫红莲拿起一把小银刀，小心地刮着药膏，眼皮都没抬：“能有什么动静？只不过是些夫人小姐们为了一盒新到的胭脂水粉争风吃醋，或是哪家的丫鬟偷偷来买助兴的香饵，指望着攀上高枝。”她语气淡漠，仿佛在说与己无关的琐事，“倒是你，庄大爷，你一来，我这小铺的清净就算到头了。”

她顿了顿，终于抬眼看他，目光锐利如针：“从昨天起，附近巷子里卖炊饼的老王，换成了个生面孔，脚步沉得很，可不像是走街串巷的。对面茶馆临窗的位置，也多了几个一直盯着这边门口的人…你说，他们是冲你来的，还是冲我来的？”

庄聂心中一凛。他并非毫无察觉，只是伤势影响了判断。赫红莲点破，立刻让他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墨夜的追杀？巡查组的探子？还是…其他闻着血腥味来的豺狼？

“恐怕是冲着我这身麻烦来的。”庄聂沉声道，下意识想握拳，却因肩伤使不上力，“连累赫老板了。”

“知道是麻烦就好。”赫红莲并不接他的歉意，将药膏细细敷在他伤口周围，冰凉的触感暂缓了灼痛，“我开的是胭脂铺，不是善堂，更不是擂台。庄大爷，伤好了就赶紧走，你多留一刻，我这‘凝香阁’就多一分变成‘腥风阁’的风险。”

她话虽说得绝情，但敷药的动作却依旧稳定而细致。

庄聂沉默下来，心中的不安却愈发扩大。赫红莲透露的信息，结合之前柯言关于“九龙杯”和国师府旧人的暗示，让他感觉一张无形的网正在雨莞城悄悄收紧。而他和这间胭脂铺，似乎正处在网的中心。

他此时还不知道复国队一处暗桩已被端掉，更无法预料初七那天这里将汇聚多少股势力，掀起何等血雨腥风。但他多年刀头舔血养出的直觉在疯狂预警——安静的日子，到头了。

他看了一眼窗外被布帘遮挡得严严实实的缝隙，低声自语，又像是在对赫红莲说：“风雨欲来啊…只怕有些人，想躲也躲不开了。”

赫红莲敷药的手指几不可查地微微一顿，没有回应，只是长长的睫毛垂了下来，遮住了眼底一闪而过的复杂神色。这间小小的胭脂铺，注定无法在这场即将到来的风暴中独善其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