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令青春痕 第162章 抉择时刻

雨庆武看着儿子离去的背影，摇了摇头，对高百诗道：“这孩子，都被我惯坏了。高公子莫要在意。”

高百诗连称不敢。他心中疑虑的种子却已悄然发芽。雨庆武的推脱，雨桥康看似玩世不恭实则疏离的态度，都与往年大不相同。北关与城衙的合作关系一直维系得不错，秋试更是双方展示力量、沟通感情的重要场合，雨庆武为何今年如此明显地保持距离？甚至不惜派这个看起来对武事毫无兴趣、名声也并非贤能的儿子前去？是真的身体不济公务繁忙，还是……他听到了什么风声？复国队藏匿北关的事情，虽然极其隐秘，但天下没有不透风的墙，难道城衙已有所察觉？派少城主前去，是试探，还是另有用意？

他越想越觉得不安，但面上滴水不漏，又坐了片刻，便起身告辞。

走出会客厅，来到耳房，盖三木等人立刻无声地聚拢过来。高百诗脸色平静，但眼神中那丝不易察觉的凝重没有逃过盖三木的眼睛。方才雨桥康出去时，盖三木也看得清楚，那少年脸上那副心高气傲、目空一切的神气，毫不掩饰。他不由得想起楚焚岚那张偏执狂热的脸，这两个脾气秉性迥异、却同样不好相与的人物若是在秋试上碰面……那画面简直不敢想象，恐怕一点火星就能炸开。

高百诗没有多说，只是示意护卫们取回兵刃，迅速离开了城衙。

回到马车上，车轮滚滚驶离那片森严的建筑群，高百诗一直紧绷的神经才稍稍放松，眉头却深深锁了起来。城衙之行，看似顺利完成了送请柬的任务，少城主也答应前来，但他心中的不安却越来越强烈。雨庆武的态度转变，绝非无因。

“直接回城堡。”他沉声吩咐车夫，然后对盖三木等护卫道，“今日之事，所见所闻，回去后不得对任何人提起，尤其是少城主之事。”

“是！”护卫们齐声应道。

马车加速，朝着北关方向疾驰。高百诗靠在车厢壁上，闭目沉思。他必须尽快将今日的异样禀报给母亲和汤堡主。同时，他也没有忘记其他需要邀请的合作伙伴。在经过城西时，他将剩下的几份请柬交给两名熟悉雨莞城地形的护卫，让他们分头送往几个重要的商铺，其中一份，正是送往凝香阁。而他本人，则怀着重重心事，一刻也不敢耽搁地返回城堡，准备应对可能因这次“不同寻常”的邀请而带来的未知变数。

——

醉仙楼二楼，相较于大堂的喧嚣，显得格外幽深静谧。长长的走廊铺着厚实的地毯，两侧是一个个紧闭的雅间门扉，门上挂着诸如“听雨”、“观澜”、“闻香”等雅致的牌匾，偶有丝竹管乐或低声谈笑从门缝渗出，旋即又被厚重的木料与地毯吸收，只余下一种模糊的背景音。空气中浮动着更高级的檀香与茶香，混合着陈年木料的气味，将楼下的市井烟火气隔绝开来。

姬棣引着达人曹和穆菲菲，来到走廊尽头最不起眼的一间雅室前，牌匾上书“静思”二字。他并未敲门，而是从袖中取出一把特制的薄铜片，在门缝某处极轻地一拨，伴随着一声几不可闻的“咔哒”轻响，门扉向内滑开一条缝隙。姬棣侧身让开，对二人做了个“请”的手势，自己却并未进去，只是低声道：“庄爷在里面，二位请自便，我在外面守着。”说完，他便如同一个真正尽职的掌柜般，垂手退到走廊转角阴影处，目光却警惕地扫视着来路。

达人曹与穆菲菲对视一眼，深吸一口气，推门而入，随即反手将门轻轻掩上。

室内光线柔和，窗棂被厚实的帘幕遮掩大半，只留下一线天光，照亮空气中浮动的微尘。陈设简单，一桌四椅，一个简陋的茶榻，墙角堆着些蒙尘的杂物，确像是间久未使用的储物间。而庄聂，就站在那一线天光旁，背对着他们，身影被光影切割得有些模糊，直到听到门响，才缓缓转过身来。

“曹先生，穆姑娘。”庄聂的声音有些沙哑，却带着重逢的暖意。

将近一个月不见，眼前的庄聂让达人曹和穆菲菲心头都是一震。他依旧穿着那身便于行动的深色劲装，但明显清瘦了许多，脸颊微微凹陷，颧骨显得更为突出，下颌冒出青黑的胡茬，平添了几分沧桑与疲惫。唯有那双眼睛，依旧明亮锐利如寒星，在略显憔悴的面容上，闪烁着不屈与警觉的光芒。可以想见，这近一个月东躲西藏、时刻警惕追捕的日子，绝不好过。

“庄大侠！”穆菲菲忍不住轻呼一声，眼圈微微发红，快步上前两步，又碍于礼数停在半步之外，眼中满是关切。

达人曹也是胖脸上笑容一敛，拍了拍庄聂的手臂，感慨道：“庄老弟，瘦了，也……更结实了。这一个月，不容易吧？”

庄聂扯动嘴角，露出一丝淡得几乎看不见的笑意：“还好，有姬老板照应。倒是你们，冒险进城，辛苦了。”他示意二人坐下，自己也拉过一把椅子，动作间依旧带着武者特有的利落，但眉宇间的倦色难以掩饰。

三人围桌坐下，桌上只有一壶粗茶。没有更多寒暄，庄聂直接切入正题，眼神变得严肃：“曹兄，穆姑娘，复国队大部队现在情况如何？华首领、岳老、余……余三爷他们可还安好？”

穆菲菲定了定神，迅速将自己所知的情况道来：“庄大侠放心。自雨莞城西撤离后，我们在华首领和岳老的带领下，顺利转移到了溪口村。如今大家都已分散安置妥当，一部分伪装成采药人、猎户，在村子附近的山林活动；一部分在村长魏代的客栈帮忙或借宿，身份掩饰得不错。溪口村的邢小九捕头虽然例行巡查，但并未发现异常。目前物资虽不宽裕，但尚能维持，暂无暴露之虞。华首领和岳老、余三当家他们也都安好，只是……三当家似乎对村中客栈里一个叫倪蜜蜜的杂役女子有些在意，觉得面善，我们正暗中留意。”

听到“倪蜜蜜”这个名字，庄聂目光微闪，点了点头：“安稳就好。倪蜜蜜之事……你们谨慎些是对的。”得知大队人马暂时安全，他紧绷的肩线似乎放松了一分。

达人曹接过话头，胖脸上带着促狭的笑意，故意拉长了语调：“说起溪口村……我们从村中来这里之前，可是先去了趟凝香阁。啧啧，庄老弟，你是没看见，红莲大妹子一听说你没去溪口村，那脸色‘唰’地就白了，失魂落魄的，看着真叫人心疼。人家对你，那可是牵肠挂肚得很啊！”

庄聂闻言，握着茶杯的手明显一顿，指节微微收紧。他下意识地移开视线，落在桌面粗糙的木纹上，仿佛那纹路都变得无比吸引人。他喉咙动了动，想说什么，却又哽住，耳根处悄然泛起一丝极淡的、与他此刻沧桑硬汉形象极不相符的红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