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排行 分类 完本 书单 专题 用户中心 原创专区
看书神 > 其他类型 > 墨痕 > 第9章 告同胞书

墨痕 第9章 告同胞书

作者:墨Jane 分类:其他类型 更新时间:2025-11-29 09:36:26 来源:文学城

沈怀瑾放下电话,听筒与底座接触发出的轻微磕碰声,在过分安静的办公室里显得格外清晰。向戴局长汇报“进展”时那种流畅的自信,如同退潮般迅速消散,留下的是内心深处一片泥泞的空洞。他成功了,用最卑劣的手段撬开了裂缝,找到了新的线索,巩固了自己“能干”的形象。但这“成功”的味道,却带着一股腐臭,令他喉头阵阵发紧。

他踱步到窗边。天色愈发阴沉,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地压着城市的天际线,仿佛一场更大的风雪正在酝酿。特务处大院里有车辆进出,穿着同样制式服装的人影匆匆穿梭,一切井然有序,冷酷高效。这就是他经营多年的王国,一个用规则、恐惧和背叛构筑起来的堡垒。

然而,堡垒之内,暗流早已汹涌。那张紧贴胸口的染墨批捕令,不再仅仅是一个愧疚的象征,它开始像一枚植入心脏的倒刺,随着每一次心跳,都带来更尖锐的疼痛和更清晰的警示——有些界限,一旦跨越,就再也无法回头;有些血迹,一旦沾染,就永远无法洗净。

他知道,对秦梅的精神折磨只是开始。王奎等人不会满足于此,他们渴望更直接、更血腥的“突破”。而戴局长和南京方面的期待,如同一道道催命符,逼着他必须拿出更“实在”的成果。那个隐藏在城南的赵医生,将成为下一个目标。而秦梅,作为与宋闻时关系最密切的人,迟早要被推上更残酷的刑架。

他不能让她死。这个念头毫无理由地变得清晰而坚定。不仅仅是因为那点残存的、对宋闻时的愧疚,更因为……他似乎在秦梅那决绝的姿态里,看到了某种他自己早已丢失的东西——一种纯粹的、不惜以身殉道的信念。摧毁她,仿佛就是在亲手扼杀这世间最后一点微弱的光。

但这念头本身,就是危险的。在特务处,任何与“怜悯”、“犹豫”相关的情绪,都是致命的弱点。

他需要做出选择。是继续沿着这条早已选定的权力之路走下去,用更多的鲜血和背叛来铺就自己的晋升阶梯,直至彻底沦为他自己都厌恶的怪物?还是……

“还是”什么?他不敢深想。那条路的尽头,可能是万丈深渊。

接下来的两天,沈怀瑾表面上一切如常。他高效地处理着日常事务,听取关于赵医生诊所的监控汇报(暂时没有发现异常),审阅其他案件的卷宗,甚至出席了市政府的一个治安联席会议。他表现得冷静、果断,甚至比平时更加不苟言笑,将内心深处翻腾的惊涛骇浪严密地封锁在那副金丝眼镜之后。

然而,暗地里,他开始不动声色地调整着一些细微的安排。他以“避免串供”和“便于重点突破”为由,将秦梅的审讯权限牢牢控制在自己手中,明确指示王奎,没有他的命令,任何人不得私下接触或审讯秦梅。他甚至还以“保持其清醒头脑以书写材料”为名,吩咐狱警给秦梅的牢房更换了稍厚一些的被褥,并提供了相对干净的食物和饮水。

这些举动细微得几乎难以察觉,但在特务处这个人精扎堆的地方,还是引起了一些有心人的注意。王奎虽然不敢明着质疑,但眼神里的困惑和一丝不易察觉的不满,沈怀瑾看得清清楚楚。他知道自己是在走钢丝,任何一个微小的失误,都可能引来猜疑和危险。

第三天下午,沈怀瑾接到了戴局长亲自打来的电话。语气依旧是温和的,但内容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压力。

“怀瑾啊,南京那边又来电报催问了,对这个读书会的案子很重视。那个秦梅,是关键人物,一定要尽快打开突破口。必要的时候,可以采用一些非常手段嘛,不要有什么顾虑。我们要的,是结果。”

“是,局长,我明白。正在加紧审讯。”沈怀瑾握着听筒,手心微微沁出冷汗。

“嗯,你办事,我放心。对了,赴京述职的行程基本定了,下周三。希望在那之前,能听到你的好消息,我也好在上面为你多美言几句。”

挂断电话,沈怀瑾感到一阵窒息。下周三!时间不多了。戴局长的话说得委婉,但“非常手段”和“结果”这两个词,像两座大山压在他的心头。他知道,自己已经没有多少犹豫的时间了。

就在他心绪不宁之际,秘书敲门进来,脸色有些怪异。

“处座,刚才狱警汇报,丙三号……秦梅,要求见您。”

沈怀瑾微微一怔。她要求见他?在经历了之前的对抗和冷处理后,她主动要求见面?这出乎他的意料。

“说了什么事吗?”

“没有。她只说,有重要的事情,要当面跟您说。”

沈怀瑾沉吟片刻,挥了挥手:“知道了。让她等着。”

秘书退了出去。沈怀瑾坐在椅子上,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秦梅想做什么?屈服?不可能,以她那天的表现来看,不像。陷阱?她一个身陷囹圄的女人,又能设下什么陷阱?还是……她真的掌握了什么关键信息,想要作为谈判的筹码?

各种猜测在他脑中飞速旋转。无论如何,他必须去见她。这不仅关乎案情,更关乎他内心深处那个尚未做出的决定。

他没有立刻去监区,而是故意拖延了两个小时。他需要时间思考,也需要让秦梅在等待中消耗心神。直到窗外的天色完全暗了下来,他才起身,独自一人走向那通往地下的阴冷阶梯。

他没有让王奎跟随。这一次,他需要单独面对她。

牢门的锁链声在寂静的走廊里格外刺耳。沈怀瑾推开铁门,走了进去。

秦梅依旧坐在那个角落,但姿势不再是之前那种蜷缩防御的姿态。她背靠着墙壁,双腿并拢,双手放在膝盖上,虽然脸色依旧苍白,衣衫褴褛,脸颊的红肿也尚未完全消退,但她的脊背挺得很直,眼神也不再是之前那种燃烧的、失控的恨意,而是一种异常的平静,平静得近乎悲悯。

这种平静,让沈怀瑾感到一丝莫名的不安。

他没有走近,就站在门口,与她保持着距离。昏黄的灯光下,两人默默对视着,空气中弥漫着一种诡异而紧张的气氛。

“你要见我?”沈怀瑾率先开口,声音在狭小的空间里显得有些沉闷。

秦梅没有立刻回答,她的目光缓缓扫过沈怀瑾身上笔挺的制服,扫过他一丝不苟的头发和金丝眼镜,最后定格在他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上。

“沈处长,”她开口了,声音有些沙哑,但很清晰,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我昨晚,做了一个梦。”

沈怀瑾皱起了眉头。他预料过各种开场白——控诉、哀求、谈判,唯独没有料到是这样一个近乎荒诞的开场。

“我梦见闻时了。”秦梅仿佛没有看到他的不悦,继续平静地说着,眼神有些飘忽,仿佛陷入了回忆,“他穿着我们第一次在读书会见面时那件旧长衫,站在一片白茫茫的雾里,看着我笑。他对我说……‘阿梅,不要恨’。”

沈怀瑾的心猛地一缩。

“我说,我做不到。”秦梅的目光重新聚焦,落在沈怀瑾脸上,那目光里没有了恨,却带着一种更深沉的、让沈怀瑾几乎无法承受的东西,“我问他,为什么是你?为什么偏偏是沈怀瑾?你们曾经是那么好的朋友,曾经有着一样的理想……”

她的声音微微颤抖,但很快又恢复了平静:“你猜,闻时怎么回答?”

沈怀瑾喉结滚动了一下,没有出声。他发现自己竟然在屏息等待她的答案。

“他说,”秦梅一字一顿,声音轻得像叹息,却又重如千钧,“‘他不是原来的怀瑾了。那个怀瑾,早就死在了通往这里的路上。现在的他,只是一个被权力和恐惧吞噬的空壳。所以,阿梅,不要恨一个……可怜人。’”

“可怜人”三个字,像三把烧红的匕首,狠狠刺入沈怀瑾的胸膛,瞬间引爆了他这些天来所有压抑的情绪!愤怒、羞耻、难堪、还有一种被彻底看穿、无所遁形的恐慌!

“闭嘴!”他猛地低吼出声,向前逼近一步,一直以来维持的冷静面具出现了裂痕,眼神变得凶狠,“你以为编造这些梦话,就能动摇我?宋闻时已经死了!他什么都不知道!你休想用这种可笑的手段来……”

“这不可笑,沈怀瑾。”秦梅打断了他,她的眼神依旧平静,甚至带着一丝怜悯,“这很可悲。闻时到死,或许还对你存着一丝昔日的情分,或者,是对那个早已死去的‘沈怀瑾’存着一丝惋惜。而我,我看得很清楚。”

她微微抬起下巴,尽管身处牢笼,衣衫褴褛,却莫名有一种凛然不可侵犯的气势。

“你穿着这身皮,坐在那个位置上,你以为你掌控着生杀大权,高高在上。但你看看你自己,你连一个梦,几句真话都害怕!你不敢面对闻时,不敢面对我,更不敢面对你自已那颗早已腐朽发臭的心!你活在你自己编织的权力幻梦里,用冷酷和残忍来掩饰你内心的虚弱和恐惧!你不是刽子手,沈怀瑾,你是个懦夫!一个连自己的过去和良知都不敢承认的、可怜又可悲的懦夫!”

“我让你闭嘴!”沈怀瑾彻底失控,他冲到秦梅面前,一把揪住她的衣领,将她从地上猛地提起来,手臂因极致的愤怒而剧烈颤抖。他从未如此失态,从未被人如此**裸地剥开伪装,践踏尊严!

秦梅没有挣扎,只是冷冷地看着他,看着他那双因为暴怒而布满血丝、几乎要凸出来的眼睛,看着他扭曲的面容。她的眼神里,没有恐惧,只有彻底的鄙夷和……证实了的了然。

“被我说中了,是吗?”她甚至轻笑了一下,那笑容苍白而破碎,却像最锋利的刀刃,“沈大处长?”

沈怀瑾死死地盯着她,胸膛剧烈起伏,揪住她衣领的手指关节因为用力而泛白。他真想就这样掐死她,让这双看透一切的眼睛永远闭上,让这诛心的言语永远消失!

可是,他做不到。

在那双清澈而悲悯的眼睛注视下,他所有的暴戾和权力,都显得如此可笑和……肮脏。

他猛地松开手,将秦梅搡回墙角,自己踉跄着后退了几步,靠在冰冷的铁门上,大口地喘着气,仿佛刚刚经历了一场殊死搏斗。

囚室里陷入死一般的寂静。只有两人粗重不一的呼吸声交错着。

过了许久,沈怀瑾才慢慢直起身。他整理了一下被扯歪的领带和弄皱的衣襟,试图重新拾起那破碎的威严,但眼神里的狼狈和动荡,却无法完全掩饰。

“你叫我来,就是为了说这些?”他的声音沙哑不堪。

秦梅靠在墙上,微微喘息着,刚才那一揪几乎让她窒息。她看着沈怀瑾试图重整旗鼓的样子,眼神里的怜悯更甚。

“不。”她摇了摇头,语气恢复了之前的平静,甚至带着一丝疲惫,“我是想告诉你,也是告诉那个……或许还存在于你身体某个角落的‘沈怀瑾’……”

她停顿了一下,仿佛在积蓄最后的力量。

“闻时的手稿,你们找不到的。读书会的其他人,你们抓不完的。你们可以封住报纸的嘴,可以烧掉书籍,可以把我们这些人一个个抓起来,杀掉。但是,你们封不住人们的思想,烧不掉对自由和光明的渴望,更杀不完所有敢于追求真理的人。”

她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斩钉截铁的信念。

“闻时死了,还有我。我死了,还有千千万万个后来者。我们或许渺小,或许无力,但我们相信,文字的力量,思想的力量,终有一天,会穿透这沉重的铁幕,会唤醒沉睡的人们。而你们……”她看向沈怀瑾,目光如同最后的审判,“你们站在了历史错误的一边,注定要被扫进垃圾堆。你们现在所做的一切,不过是垂死挣扎,是黎明前最深的黑暗,但黎明,一定会来。”

说完这番话,她仿佛耗尽了所有的力气,缓缓闭上眼睛,不再看他。

沈怀瑾僵在原地,如同被施了定身咒。秦梅的话语,不像之前的控诉那样充满激烈的情绪,而是如同冰冷的涓流,一丝丝渗透进他坚固的心防,将他一直赖以生存的信念基石冲刷得摇摇欲坠。

权力?他拥有的权力,在这样坚定的信念面前,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未来?他汲汲营营追求的权势前途,在对方所描绘的历史洪流面前,仿佛沙滩上的城堡,一推即倒。

他一直以来告诉自己,是为了秩序,是为了某种更宏大的“现实”而做出的必要妥协和牺牲。但此刻,在秦梅那平静而绝望的信念之光映照下,那些理由都变成了可笑的自欺欺人。

他一直以为自己是执棋者,此刻却惊恐地发现,自己或许也只是一枚棋子,一枚注定要被废弃的棋子。

他看着角落里那个闭目待死、却仿佛散发着最后光亮的女子,一股前所未有的、巨大的虚无和恐慌攫住了他。他输了。不是输在审讯的技巧上,而是输在了精神的战场上。他一败涂地。

他几乎是仓皇地转身,用力拉开门,逃也似的离开了这间令他窒息囚室。铁门在他身后哐当一声关上,将那微弱的光亮和诛心的言语,连同他破碎的骄傲和动摇的信念,一同锁在了那片黑暗之中。

走廊里昏暗的光线扭曲晃动,沈怀瑾扶着冰冷的墙壁,才勉强站稳。额头上布满冷汗,心脏狂跳不止。秦梅最后的话语,如同丧钟,在他脑海里反复回响。

“黎明……一定会来……”

那他们呢?他们这些依附于这黑暗的人呢?

他失魂落魄地回到办公室,甚至忘了开灯。他就那样瘫坐在椅子上,沉浸在无边的黑暗里,任由绝望和自我厌恶如同潮水般将他淹没。

不知道过了多久,办公桌上的电话突然尖锐地响了起来,打破了死寂。

沈怀瑾如同惊弓之鸟,猛地一震。他盯着那响个不停的电话,仿佛那是什么噬人的怪兽。

铃声固执地响着,在黑暗中显得格外刺耳。

最终,他深吸一口气,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伸出手,拿起了听筒。

“喂?”他的声音,干涩得如同砂纸摩擦。

听筒那头,传来王奎兴奋而急促的声音:“处座!好消息!我们抓到那个赵医生了!在他诊所的密室里,搜出了大量反动书信和文件!还有……还有宋闻时那篇《告同胞书》的完整手稿!人赃并获!”

沈怀瑾握着听筒,手指冰凉。

王奎的声音还在继续,邀功似的:“处座,这下证据确凿了!我看那个秦梅,还有什么可狡辩的!是不是立刻加大审讯力度?只要撬开她的嘴……”

听筒从沈怀瑾手中滑落,吊在半空,晃荡着,里面还隐约传来王奎“喂?处座?您听见了吗?”的呼唤声。

沈怀瑾没有去捡。他就那样呆呆地坐着,望着窗外漆黑一片的夜空。

赵医生落网,手稿找到……这本该是他期盼的“胜利”,是通往南京的又一块垫脚石。

但此刻,他感受不到丝毫的喜悦。

他只觉得冷。一种从灵魂深处弥漫出来的、彻骨的寒冷。

秦梅的话语,言犹在耳。

而他,坐在这个象征着权力和地位的办公室里,却仿佛已经看到了那不可抗拒的、碾碎一切的黎明之光,正从天边缓缓浮现。

只是,那光明,不属于他。

永远,也不会属于他了。

他缓缓伸手,从内袋里掏出那张折叠的、染着墨迹的批捕令。在窗外微弱天光的映衬下,那团墨痕,黑得如同干涸的血,如同永恒的黑夜,将他紧紧缠绕。

他输了,输掉了最后一点自欺欺人的借口,输掉了灵魂里仅存的、微弱的火种。

窗外,夜色正浓。而沈怀瑾的黎明,永远不会到来。他已被自己选择的黑暗,永久吞噬。【完结】

目录
设置
设置
阅读主题
字体风格
雅黑 宋体 楷书 卡通
字体风格
适中 偏大 超大
保存设置
恢复默认
手机
手机阅读
扫码获取链接,使用浏览器打开
书架同步,随时随地,手机阅读
收藏
换源
听书
听书
发声
男声 女生 逍遥 软萌
语速
适中 超快
音量
适中
开始播放
推荐
反馈
章节报错
当前章节
报错内容
提交
加入收藏 < 上一章 章节列表 下一章 > 错误举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