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蝶书 第11章 入谷

墨芊芊一蹦一跳地走出茴香楼、柳烟巷，拐进羊肠小路后七拐八绕。她步速放慢，好让欢都故凰不至于跟丢。“你胆子真大，敢那么说宗主。师兄师姐不动手是因为你姓夏是墨家的客人。”

“以后这种话我们几个知道就行，进了蝶谷更是莫要再提。三师兄师姐和二师兄是十四才人或说才首里脾气好的，不然四师姐也不会拜托他们了。至于我嘛，我年岁小，师兄师姐都让着我，问题应当不大。”墨芊芊滔滔不绝，欢都故凰算是知道她说不然路上会很无聊是何意了，这小女郎是真能讲啊。

“能不能…”

“嗯？哎，神界是什么样子啊？神族寿数应当很长吧，你们也和我们一样吗？我不爱看书，所以不大清楚…哎！你腰上那个玉佩是长老做的吗？”

……

“不知道，出生就有。”

“不是不想给我引路…”

“哦…我对你没什么意见，回去路上多个人聊天很不错，我喜欢热闹，人越多越好。”墨芊芊回头见欢都故凰还板着一张脸于是停步，她突兀一停，欢都故凰差点儿迎面撞上。

“哎呀，你是不知道大师姐功力高强对于触犯宗规的人又很凶，我怕她也自觉骗不过她才不想插手的。如今人都跟来了，我肯定会尽职尽责让你入蝶谷。”

“避役术是我用木属灵力自创的术法，效果如名类似隐于环境使人不易察觉。但是，此术只能作用于我周身五步内且离我越远失效可能性越高。所以…”

“我需紧跟你并最好保证只差一个身距。”

墨芊芊点头补充道：“若是控制得好我能让你几近隐身，不过…”她眼神闪躲似是想起什么：“刚入蝶谷会比较热闹，千万要跟紧我。”说完，她转身继续蹦跳向前。二人无话前行一段欢都故凰打破沉默开口：“十四才人是什么？”

迎接他的是墨芊芊兴奋闪光寓意你终于说话的眼睛。

果然是个小孩子啊…欢都故凰想，年长者对小孩总是更宽容，他也无法免俗。

“十四才人就是字面意思啊！”

“十四个有才的人？”

“对，算是官职吧…亦是一种地位象征。共计七男七女十四人，一般是由宗宫强者居之，然后男女根据综合实力分别确定位次，是宗内仅次宗主的中流砥柱。”

“你排七？”

“嗯哼，虽说是七才女的末席但应当是挺强的吧…”墨芊芊对此并没有显得多么兴奋，不是小姑娘面子薄故作谦虚，而是她真心不觉得有什么。

小小年纪成为墨家中流砥柱之一？欢都故凰眉头上挑，这可是他失算，如此说来这小女郎怕是能和自己那位长侄一较高下啊。随即他又想到神界其余几家那人丁稀薄的局面和从属里个个实力不行歪瓜裂枣的小辈…欢都故凰捏紧山根深感头疼。呵…反正也与自己无关。欢都故凰放下手问：“还有多久…”

“已经到了。”墨芊芊右手向左一指，那是一个卸货用的小码头，青苔遍布、石壁黝黑、台阶残破，好像很久没有人光顾。在那停留一个比欢都故凰想象大一些的小舟，墨芊芊三步变两步跃下台阶登上小舟，没等她回头欢都故凰已然跟上。

墨芊芊解开绳索，借船杆一撑码头石壁，小舟悠悠驶离。欢都故凰在船舱里独自过了小半个时辰，直到驶出水城，她才进到船舱坐在欢都故凰对面。

“会有水草帮我，熬过水城这段就可以不用管了。”墨芊芊喜悦地跟欢都故凰搭话。船舱外确实安静不少，欢都故凰道：“蝶谷据此要多久？”

墨芊芊思索片刻道：“我也不知。嗯…看运气，运气好半天，运气差半个月也是有的。”

看着欢都故凰一言难尽的扑克脸，墨芊芊为自己辩护道：“蝶谷有灵，会自觉通过信物分辨谷中人和外敌。”

欢都故凰没想过一个山谷能如此，讶异道：“山谷自行分辨？”

“对，信物只算是方便它区分的保险…之前是没有的。”

“保险？”

墨芊芊想起什么眉峰皱起。“多年前不是…那是我出生前的事。妖族不知道用什么手段骗过蝶谷的分辨，大军闯进去死了很多人。从那之后，就改发信物保险。”墨芊芊话说得轻描淡写，她不想多提此事。其实若按照城池打仗算，并不算是死了很多人…精锐近乎全军覆没，加上外宗弟子一共百人不到吧…她对那些活在自己出生前的人没有印象，谈不上如何。不过…很悲凉…墨芊芊想，太悲凉了。她不喜欢悲伤，所以忘掉的好。

欢都故凰听到妖族处思绪一断，他想深究细问一二，可见墨芊芊不愿多提，怕是问不出来。他哪知若是换个说法那么寥寥数语将会天翻地覆。

墨芊芊是不知从哪捡来的遗弃子，在蝶谷吃百家饭长大。孤儿对她的影响堪比一阵冬日寒风吹过冷一刹那，打个哆嗦就过了。蝶谷不缺孤儿，十四才人中父母双全仅有行二的贺喜虞一人，既然很多人都如此，墨芊芊又在哪里和他们不同吗？她不觉得有。

欢都故凰不觉依靠信物便能一劳永逸，当然这种话用不到他讲，遂沉默下来。墨芊芊不喜沉默借题发挥道：“信物不是一个物件，是一种灵力追踪手段。”她又补一句：“不可反向，不知何处。”

“何意？”

“不能反向追踪，我们亦不知道追踪标记在哪，随机。”

刚刚思考出的漏洞被补上了，欢都故凰回想起开始时墨芊芊的话问：“墨姑娘还是没讲清何为少则半日多则半月。”

“这茬还没过啊，叫我芊芊就行，别人都这么叫。”墨芊芊双臂向后放松撑着座位道：“字面意思，外人不知蝶谷位置，只是推断大概。我们这些谷中人其实亦大差不差，若是蝶谷有心戏弄你，给你指向错误的路，也只得受着。”

“它还会…”

“蝶谷有灵嘛，你做事可需谨慎些。之前夏长老练剑剑气吹花使蝶谷群山的花一夜之间冻掉大半，山秃了。结果从那之后半月每逢出谷必会迷路，一炷香的路能拖半日，半日的路拖一天。若是眨眼的功夫便到，蝶谷不让你进你也只能在雾外面等。”

墨芊芊察觉欢都故凰在想什么笑道：“别想硬闯，不开路直闯迷雾可就不知道要被发配去哪了。死在其中的人亦是不少。方向全靠蝶谷自身指引，它不想你去，你就找不到它。”

墨芊芊又想到什么小声说：“宗主当真不知…罢了。”她继续对欢都故凰道：“本来这些不该告诉你，但是你是夏长老的儿子，早晚都会知道。马上就是才会，师姐一定会…”

墨芊芊没能说下去，欢都故凰一时没控制住手劲捏碎了椅边。舟身一阵晃动，墨芊芊惊呼：“手下留船，我不说就是了。”

“她唤何名？”

“啊？”

“那位夏长老。”

“夏青兰…你娘的名字你不知道？”

“没人提过…略有耳闻。”

墨芊芊沉默，他还不如不改这口。欢都故凰也意识到自己失态咳嗽一声。“啊哈哈，没听过也正常。我连父母是谁都不知道呢，一样很厉害。”墨芊芊宽慰道。

她知道什么是正常吗？欢都故凰不敢苟同，但自己又有多正常？他自嘲一笑，属实也没想到墨芊芊是个孤儿，二人无话。

欢都故凰想当个明白人，不顾面子对眼前的小姑娘再开口：“她很厉害吗？”

“很厉害啊。江湖上能打过她的怕是凤毛麟角…”墨芊芊想了想。“不知道宗主能不能打过…应当是能的，不然江湖盟主的位子就不该她坐。”

“是嘛…”

墨芊芊没忍住说：“夏青兰，白衣罗刹。你当真不知道？”

“我…很久没见过她了。”

……

墨芊芊话说也不是不说也不是，不说她喜欢热闹，说又怕说不好。安慰人这种种她是一窍不通。阿璃姐姐在就好了…墨芊芊在内心强烈祈求。

“啊那个…其实我们都挺好奇的…”欢都故凰收回看船头的视线看向墨芊芊。

“你爹是怎样的人啊，能让夏长老动心…”欢都故凰嘴张开又闭上，欢都寂冥？脑中出现他高喊：“小凰！”

“你要多跪一跪，你娘看见你才会回来，知道吗？”

“要活着，你死了她更不会回来了…”

如此种种，欢都故凰回答：“疯子。”像是觉得这还不够，他补充：“彻头彻尾的疯子。”

墨芊芊觉得今日接下此人的活是彻头彻尾的错误选择…万幸，蝶谷今日没戏弄她。他们到了。

小舟不知何时进入一片山林，两岸边是红红粉粉紫紫白白的群花树。“今日倒是快，蝶谷距离水城可不算近。”墨芊芊如释重负道。“从这里开始就是蝶谷地界。两岸这些树便是所谓大名鼎鼎的蝶花树，四季常开和永不凋谢差不到哪去。”

“此名源自形状？”

“是，和蝴蝶兰有些像，但蝶花树比蝴蝶兰光秃秃地枝条好看。蝶花只有蝶谷才会长。”墨芊芊骄傲道。“这种景象别处可是看不见的。”

蝶花盛开状似蝴蝶展翅飞翔，无数蝶花同时盛放宛如万蝶群翩翩起舞，整个山谷经年如此，风吹过，花瓣漫天，更像蝴蝶起飞。一朵“蝶花”竟是当真随风落到欢都故凰肩头，翅膀翕动…当欢都故凰意识到这朵“蝶花”是一只艳紫色的蝴蝶时，它已经向着高处飞走了。

欢都故凰皱眉看着蝴蝶消失的方向，刚刚那只蝴蝶有灵力存蓄也不知是吉是凶，墨芊芊并没发觉这只小插曲，她正忙着如何让小舟平稳靠岸。

蝶谷有灵，欢都故凰对此话有了深刻认识，此言非虚。自有蝶花生长处起，木灵力和水灵力便愈发浓郁，它们相互交融难舍难分，此地有灵庇佑。此灵强大源自山谷，生生不息。

墨芊芊找了个被野草掩盖破旧不堪的缆桩将舟固定好，接着她轻快地跃上岸。欢都故凰紧跟其后，二人朝向花树深处走去。在花林间穿行大约小半炷香，视野渐渐开阔起来，墨芊芊抚开前面挡路的花枝，从山间小路走上马道。马道有打理过的痕迹，可上面的车辙印浅的不能再浅显然是很久没人经过。马道的尽头是一座村镇，房屋破败，桌椅翻倒看上去已经很多年没人住过。

盘山的小镇，村道两边整齐分布房屋，而一眼望去镇子的尽头是乳白色的云雾，层层叠叠看不清雾后虚实。“欢迎来到蝶谷。”墨芊芊悠然道。

“此处并无人烟，障眼法？”欢都故凰疑道。

“不是，蝶谷封谷前此地有人居住。封谷后普通百姓都撤回谷内，有些荒废。外宗弟子会定期来修缮。”墨芊芊抬头看了眼镇头挂的牌匾，那牌匾是红木刻的，上面绕着层叠如瀑的九重紫，字迹斑驳但还能看出‘守蝶镇’的字样。

“蝶谷也有凡人居住？”欢都故凰抬首也看向那牌匾道。

墨芊芊没马上回答，迈进镇子向前走了会儿才回道：“有…人数不过五十，日常种地或做些不大不小的生意。这些人大多是早年逃难寻求蝶谷庇护的外姓人后来和墨姓外家通婚，说来…也不算是凡人…这些人的后代大多会成为外宗子弟。听师兄们说开谷时此处会很热闹，人们会走出来做生意。”

“蝶谷常住人口不过五百，老人少年居多，但若论天下弟子那可就多了，估摸有千人吧，分布各处…啊！”墨芊芊意识到什么捂住嘴巴看向欢都故凰干笑道：“我多言，您忘记就好。”完蛋，完蛋，完蛋…墨芊芊在心中默念，脚下步伐加快。

很快，他们穿过镇子来到迷雾前。墨芊芊示意欢都故凰靠近她，紧跟着深吸一口气捏了个诀。两只染着翠绿色灵光的避役凭空出现，一只长舌头拉住欢都故凰的禁步，另一只舌头挂上墨芊芊的护腕。咻一声，欢都故凰消失与环境色化为一体。欢都故凰低头看自己的双手双腿，真怪异…明明有实感却看不见，身躯彻底融入环境，看不出分毫破绽。他抬头看墨芊芊。

只见少女对欢都故凰无声绽放一笑，狡黠又灵动。她回头直面迷雾轻巧地走入其中，翠色光晕点点在她周身亮起，白雾吸收那些光点，散出一条路。

欢都故凰紧跟墨芊芊穿入迷雾，霎时映入眼帘的天地白茫茫一片。风急过，迷雾遮眼，欢都故凰抬手靠衣袖遮盖双眼，等风止他放下手，迷雾散去，热闹的人声在周身响起。

“芊芊，回来啦。”

“嗯，婆婆身体好。芊芊回来了。”

“芊芊回来参加才会是不？”

“哎呦时间真快，又该开才会了？”

“芊芊这次回来待多久啊，晚上到我家吃饭？”

在欢都故凰面前矗立的是一座高耸入云又不失层层叠叠的水山城。木质架空的吊楼、岩石累积成码头、弯弯流水横穿整座山谷。除去吊楼，被山体遮掩部分的宏伟宫阁吸引欢都故凰的视线，从这个角度他只能看见青翠色的琉璃瓦反光和金灿的飞檐。那檐角高高翘起上面雕了一排展翅欲飞的朱红凤凰，檐下挂着一连串银制风铃，风过山谷，风铃声便会在谷中游荡。

墨芊芊娴熟地对这些问候来处示意，她左右点头：“叔，好。是回来参加才会的。”“钿婶好，晚饭要在内宗宫吃，但芊芊才会后应当有空，想吃姨的包子。”

“哎好，钿婶包包子等你，一定要来哦，这都多久没回来了…阿柴之前天天念叨他芊芊姐去哪了，怎么还不来看他。”

“钿婆子这就是你不是了，人芊芊现在可是十四才首哪还能和之前一样。”

“是是是，郭疯子，我儿子和我这不都想芊芊了嘛。抱歉啊，芊芊。”

“没事的，钿婶婶想我，我高兴。我阿婆身体怎么样？”墨芊芊停在被称为钿婶的妇人前。钿婶停下手上敲衣服的动作示意墨芊芊耳朵过来悄声道：“近些日子算是稳定下来一点儿，唉…六娘大人之前来看过，开了药有好转，可她还是时不时认不清人，若你不忙记得去看看她，她也就惦记你了。”

墨芊芊沉默片刻回答：“嗯。”

“芊芊姐回来了。是芊芊姐！”孩童声远远传来，欢都故凰左躲右闪堪堪在各种杂物、货物、劳碌的人里避过一群向墨芊芊冲过去的孩童。

为首的那个叫嚷道：“外面怎么样？”

其余几人也七嘴八舌接茬。

“有给我们带礼物吗？”

“阿柴哥哥走后没人陪我们玩，好无聊啊。”

“芊芊姐还能陪我们玩吗？”

“哎！这帮臭小子。”被称为郭疯子的大汉从船头起身喝道：“一天天不学好，就在那玩！人芊芊现在多忙，一个个的，都皮痒了是吧！跟没跟你们说过勤加练功考进外宗，别给你们芊芊姐丢人就那柴小子听进去了是吧！”眼看他越说越起劲，墨芊芊背身偷着给那帮孩子手里塞了许多小玩意儿。桂花糖、小弹弓、各色琉璃珠，甚至还有几个九连环。

孩子们欢快地收下，欢都故凰没等看清她从哪掏出这么多小玩意儿，小玩意儿便被哄抢一空。墨芊芊对那帮孩子眨眨眼，接着拍拍为首孩童的肩，最后对欢都故凰挤眉弄眼一番。

为首的心领神会，领着他的朋友一哄而散竟是撒丫子全跑了。这一跑把正准备长篇训话的郭叔气的够呛，充为首那个大喊：“郭子绪！有种你晚上别给我进家门！”

“子绪，你爹生气啦！”

“要你管！”

墨芊芊背身憋笑，等她管理好表情才回头对郭叔道：“子绪才五岁，让他去玩嘛。我小时候不也满山谷跑。”

“唉…你啊…那臭小子能和你比嘛…马上该启蒙的年岁这…”

“行啦，郭疯子。子绪聪明这呢，不用你这么操心。”钿婶边浆洗衣服边讲。“儿孙自有儿孙福，你那书生梦也该问问子绪乐不乐意嘛。何况有芊芊在，她多疼这几个弟弟，会管的，误入不了歧途。”“行啦芊芊快去忙你的吧，别在我们这儿耽搁了。”

“唉，去吧芊芊。”

“嗯。”

墨芊芊看了欢都故凰一眼点头示意，二人继续向前。

避役：变色龙（听着很高大尚是吧，其实就是变色龙。）

才会：一年三次。年初一次，年中一次，年末一次。年初年末的时间区别类似现实生活里中国春节和圣诞节的时间差。属于十四才首和宗主之间的汇报会议。年末会议和年中会议两次会比较特殊，这两次才会会和三月录的汇报时间相近。

三月录：如起名每隔三月提交一次，是墨家附庸和江湖人需要交给盟主的管理事物总结。（工作汇报，三月一次）

这个之后正文可能也会写，提前解释一下，是避免看不懂才会的解释。

才会解释，本来想放正文没成功。

十四才人或者十四才首都可以叫代指内容相同。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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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入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