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了一声、咋摸下嘴,蒋风顺对此毫不意外。这上舟渡河的五个少年人,初逢已见风度殊俗、各有千秋,再兼前头沈盈川讲客栈一案说得天花乱坠、难掩精彩,既而又有一处悬诡未解,她们不生意动,反倒是不符他料了。何况这兰家沦落至此,他纵是作壁上观、素无干系,亦似感同身受、心有不忍,而今夜他究竟是有意提上一嘴,还真只是为一掺话头,又有谁人能说清么?
大大方方点点头,蒋风顺慨叹一声,举碗向着几人拱了拱,便一饮而尽,接着不再藏着他的那坛宝贝美酒,就着陈语白几个的碗,满满当当倒至将溢,随后哈哈笑起来:
“少年英才,少年英才啊。我这老辈疏能庸碌,劳累大半辈子,也就只会些掌船认水、侃东说西的本领,既你们说要去陆城镇探个究竟,我如何不薄献分力,别提这还不过是改路偏航的小事。往后分道扬镳,也不知还能不能再见着你们,今夜在此,我也就提前祝你们此行一帆风顺、惩恶扬善,要是陆城镇真暗存蹊跷,愿你们必能洞察魍魉、斩灭邪祟,还世道一段明正昭朗!”
“多谢蒋大哥!”
本以为按顺常理,这位热心豪爽的船家必会犹豫一番、叮嘱几句,不意他竟答应得如此痛快顺利,还赠以良言,陈语白立时抱了抱拳:
“蒋大哥你不必妄自菲薄,此一途水路安平无恙,全托赖你与各位熟知天候、善占风信。真论数起来,我才是阅历尚浅,当不得你如此溢美。此去也不过是想略尽绵薄,但若真发现什么冤孽错判,我们必会全力以赴、断不辱期,不辜负你的一片好意。”
摆摆手,蒋风顺赶忙叫陈语白放下这郑重的架势。方才他也不过是兴之所至、感言几句,待她们到了镇上,遇上什么波折、撞见几多杂人,他就帮不上什么忙了,因此万万不敢托大、接上这份谢意。左右前路难悉、多说无用,他率先举起碗、凑上去和陈语白置于桌上的碰了碰:
“你这娃娃,不说这些,不说这些了,再讲来讲去,咱俩你谦虚我道谢,要闹个没完没了了。这陆城镇离得不远,顺流而下,至多明夜就到,你们啊,就好好喝酒、好好吃菜,再去睡个好觉,其他都不许讲了,我也不讲。万般烦恼事,留与明日说,来,喝酒!”
“好,那就先度佳宵,喝酒。”
言既如此,陈语白亦不拘泞,正肃眉眼如水漾开,笑着举碗、回敬蒋风顺。沈盈川见此,忽得电般弹起,惊得沉于喝漏一嘴、暗骂一句,手忙脚乱地擦拭湿衣。
方才陈语白在谈正事,轮不上沈盈川插嘴,他便只笑眯眯撑着下巴、一心一意瞧着陈语白。现又有能大献殷勤、亲近心上人的机会,他立刻跟着站起,先装模作样地与蒋风顺对敬一下,接着弯眉展臂、双手捧碗,递至陈语白正前,等着她也抬盏来碰:
“小善人,你说得很对,我辈中人,路见不平,自当拔刀以助。难得湖上秋景、景成洞庭,陆城镇又已近在咫尺,明日之后,说不定我们就难复如此轻松惬意。这一碗,我敬你,为此前几月默契有加、互携生死,你还救了我一命;也为今时今夜,我们能共赏金秋,且前路已筹、只待踏足同赴。”
翻了个白眼,唐万书急煞风景,先陈语白一步,重重碰了碰沈盈川的酒碗:
“说什么废话,喝酒就喝酒,吃菜就吃菜,来,语白,我也和你碰一杯,今天的虾特别肥,我再帮你夹一只。”
沈盈川登时瞠目结舌,只得眼睁睁瞧着唐万书轻而易举拉走了陈语白的注意。章石青端坐一旁,将两人的官司尽收眼底,也看热闹不嫌事大,云淡风轻地跟着唐万书所为,不轻不重碰了下沈盈川僵定原地的酒碗:
“喝酒,吃菜,金秋晚月呢,明日烦累,好好珍惜。”
沉于将将处理完毕衣襟酒渍,闻声乐不可支,颇为幸灾乐祸地也和沈盈川的酒碗碰一下:
“扑…嗯,好好珍惜。”
沈盈川倏然回神,瞪了眼沉于,正待重振旗鼓,蒋风顺已自顾自喝了半醉,一只胳膊横跨过来,就搭着沈盈川的肩膀,沈老弟长沈老弟短,又开始夸炫自家的闺女、老生常谈。沈盈川正焦头烂额、身在蒋营心在陈,蒋风顺的那位侄子也来凑个热闹。他果真是不通人事,在一边看得云里雾里,没摸明白怎么回事,挠挠后脑、就主意一定,跟着几人也碰碰沈盈川的酒碗,笑得爽朗无霾:
“你说得对,洞庭的秋日,确实好看,你们还一同经历这么多事,是该好好珍惜!”
沈盈川:……
正所谓伸手不打笑脸人,这位青年也只出于好意,沈盈川压了压满心郁闷,扯着笑嗯了一声,勉强回了一句。清晖如银、温尔脉脉,笑声盏音不解心愁,他兀自又喝了口酒,方要劝自个儿下回再接再厉,眼前忽现出半碗香醪。
浊酒晃荡,映着一轮明月;来人的手腕非似玉石、未凝霜雪,细细一带、实则稳健如铁。他曾明中暗里,偷瞧观睹过这截手腕的主人不下百般数次,再不能知,她若耍起刀来、翻掌动武,那更是游龙飞凰、难追其妙,世间千万,都未及她的手腕好看。
咚咚…咚咚…
许是方才酒喝急了,又或许安于胸口的心脏也贪杯不少,直至他呆呆盯了这截手腕半晌,素来不听他话的心口才猛然跳响。一声一声,急促又吵,每一下都清楚可辨,叫他焚身如灼、慌不知措。隐隐约约间,似是防他如贼、总行坏事的唐万书语带困惑、与她说了句“难道喝醉了”,他方似梦初醒、骤然抬头,真真切切看清了来人。
不是旁人,就是小善人。
她还记着方才他举杯欲碰,她亦明晓唐万书刻意中插一脚,她也许还瞧见了章石青、沉于几个看他热闹,而她最终抽出暇余,成全了他方才夹含私心的小小轻举。
座下轻波柔漾,亦荡他心绪缓流不平。沈盈川认认真真抬起酒碗,凑上去和她的轻轻一碰,再笑意难捺,看着她仰头喝酒,自己方依依不舍地也抬首饮下。酒入肠腹、唇齿留香,她向他一笑后,便接着与唐万书共坐相话,他却再不能更为确定:非止手腕,她就是他这辈子、下下辈子,当下与未来之间,所能见到、不可逢面的千千万万中,最好看的女子。
月移影随、船眠秋上,敬酒对饮,亦不过滴水入海。席已入酣、箸勺未绝,沉于尚在埋头苦吃,偶尔沈盈川瞥见架势,忙踢踢他的鞋跟、示意他少吃一点;章石青吃得恰好、不撑不饱,已闲闲哉哉地理好面前碗筷,啜茶品风、好不自在;陈语白与唐万书两肩相挨、速度不快,边吃边聊,虾壳堆成了两座小山;蒋风顺则放开了手脚大饮大笑,连带着他的侄子、沈盈川也喝了不少,三个人排排坐于船畔,酡红晕面,想至哪头、就说到何处。
时辰渐晚,今夜亦似奔流东驰,转眼之间,月也无踪,唯余星子不眠。明日一别,从此往后,她们再难有复今时;而今朝难再,忆起洞庭湖畔,此刻也足回味无穷。几人笑着相与搀扶回舱,听浪拍船侧、梦一场欢喜无量。
第二日,船易原道、斜入陆城。
蒋风顺虽要轮值,趁着早饭尚有余暇,便赶着时间,将多年听来的相关和盘托出、述如倒豆。比方说,除却兰家奇事,于镇边的一片山脉,其中座有竹林,每逢绵雨深雾,竟能闻滴水如琴;再比如,上岸该朝何向,分径该行何道;若是时辰不足,她们夜时方至,荒郊野岭,又有哪处有些客栈破庙。
话难尽细、语难毕详,蒋风顺总怕叮嘱不到细点、或是遗漏有缺,这群英气蓬勃、为民奔波的好孩子就会因他吃些苦头。最后颠来倒去、挤无更多,蒋风顺也琢磨不出其她,还是他的侄子不解风情地先摆摆手,推着他伯往前走。陈语白几人又是好笑又是感激,无所事事又于船上吃了两顿。
果然正应了蒋风顺的担忧,船抵码头时,时近傍晚。天抹浓彩、簌簌风寒,蒋风顺快步走出柁楼,盯着几人检查了遍行李包裹未有遗漏,漫心不舍地叹了口气,坚持送着五个少年一直到了山径路口。
千里之行,终须一别。虽不过相处月余,彼此知根识底,却已似共度多年。路上,沈盈川悄悄摸摸地和蒋风顺说了些近来女子科考的风向:虽仍是紧束约制,经载提议革新后,纳取人数也已足为可观。古言读书万卷、脚下不歇,他还拍了拍蒋风顺的肩膀,劝告若真想积攒些真才实学,记得多带小姑娘见见江山、访知民情,知行合一、化而为用。
蒋风顺懂得七七八八,字却记得很牢。不知觉间,众人已行至山径路前。林叶如卷、满阶金黄,陈语白站定,回身向蒋风顺拱了拱手:
“蒋大哥,还请止步,回程路遥,万万注意安全。”
“万万注意安全。”
几个少年跟着拱手出声。该说已说、能讲已讲,除了平安风顺,蒋风顺竟也道不出更多,向着她们拱了拱手,便不再向前,亦不必再前。
沈盈川与他情谊最深,见他惆怅,边倒着步走,边拉长音调,用力招招手、大喊了句“放心吧蒋大哥,我们一定会去陆城四方好好宣扬宣扬你的名头,将来你日进斗金,可别忘了我们!”谁知话音未竟、他脚下一个不意,差点跌个跟斗,还是陈语白眼疾手快、将他拉住。
蒋风顺看得好笑,骂了“臭小子看路”,林间惊起山鸟振翅,扑棱的冲飞不停,两方面貌却已渐渐模糊,直至山路几转,再瞧不见故人一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