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宴已酣,酒饱肴足。
今夜无论屋内屋外,具是灯烛如虹,几人将美味一扫而空后,无意再下街与旁人挤拥,或捂着肚子,暂歇口气;或握着酒盏,浅浅饮啜;或是凭倚阑干,望着一水的流火灯舟。
那白日的一江碧水,目下已是漾波脉脉;街上檐下,无数五颜六色的花灯彩绸碎作烂漫,在河面又染出另一排热闹天宫。远处先是摇摇来十几帆小船慢渡,紧接着又隐隐传来泛泛戏声,越趋越近,显而非是城中台前的旦净相争。陈语白本与唐万书一人一边、望景赏月,闻此阵仗、饶有意趣,赶忙招呼沈盈川几人来瞧热闹。
只闻人声忽嚣、见百舸簇拥,一艘足有五六丈的画舫如火燃煌、终于缓行而来。船篷之下,挂满一串串花色各异、形状不同的琉璃灯盏;船舱两旁,绘雕尽镇远风光、一路能见的山水花鸟;船顶衔带缀珠、舱内锦帐画栋,整舫百灯齐放,有如一尾金光灿灿、灼人眼目的庞大锦鲤,正大摇大摆、威威风风地昂首游涉。而船头板上,伴着弦师乐工漫施丝竹,还有两个粉面白脂的梨园旦角正摆头对脑、唱声嘹亮。
陈语白鲜少看戏,只模模糊糊听懂大概;唐万书、沉于更是因曾不着兴趣,直到画舫从楼外驶至门前,都还是两脸茫然;章石青与沈盈川倒皆是游刃有余,彼此轮流着给另外三人一句一句地传译。
戏文讲的不是古谈神话,也不为什么民俗童谣,却是英帝朝时的一小桩趣事。当年的英帝,也就是后世赞称、铁血手腕的武宗,初时也不过就是高祖膝下、一名再普默无闻、安静不过的皇女,因乖巧聪颖,素得高祖喜爱照料。
那个朝历,便是溯至好几代朝前,论起天下伏首、百代流芳的巾帼英雌,也不过轩太后、木元帅一流,两手可数、几章可言。是而彼时的高宗全然无意传位武宗,只专心致志的养呵他的六个皇子、鼓动几人习武学文相与竞优。
说来亦足不巧,高宗虽随太祖常年征战、却是格外长寿,头两个皇子熬到头发都近花白,都等不着父皇让贤。于是一个意气之下,转投道学、四海寻仙;一个圈地自足,整日遛猫逗狗、陪妻养孩,大门不出二门不迈。
眼瞧着两个儿子都心灰志冷,高祖尚举棋不定、犹疑难舍,开年春时,老三和老六就为了个美人打起了狠架。要说其中不带上几分争锋相对、互挖墙脚的遗恨,是足为假;可就这么一场本仅事涉门客护卫的私架,竟致陷一者丢了小指指头,一者摔得眉角留痕从此破相,也是百年稀奇。高宗自是怀疑暗有猫腻,可再怎摸查,美人就是个普普通通的良家少女,甚而与老六可算云泥之外、青梅竹马;两人也就是火气昏头,几句言语相激,就愤恨地挽袖上阵,那沦落到此结局、丢了夺嫡大业,还真不为可惜。
六子之中,短短半年,四个就废的废、跑的跑,高祖想破脑袋都想不通哪出了岔子,头回号令百官,试问谁可当任太子。又是赶巧不过,举荐四皇子、七皇子的人数,竟两两相当,还有几近半数聪明地不掺皇权、不做定夺。果然,太子之位尚悬未决,这搅入浑水的一半官员已渐渐失宠,另一半则慢慢平地青云,更有一拨新苗青俊趁势大展手脚、一扫旧局。
那濒于权外的一帮人间,说得显白,几近皆各为四、五皇子党羽。眼见多载经营、苦心拉拢的势力一朝沦陷、全为冷待,四、五皇子皆无力再兴风弄云、玩弄权柄,只能可劲地抓耳挠腮、献奉孝心。也不知那句惹着了年迈多气的高祖,某日四皇子被大斥一顿,领上一旨诏书,拍拍屁股就去陪二皇子落户安家。
就此,五皇子已是势头不小、风头无两,本该就如此顺顺遂遂、称王即位,也不晓是哪位仁人义士,筹措了一大串证据、一举告了御状捅了他的老窝,将这位五皇子早年巡边赈灾、贪污受贿的旧事公之天下。所谓天高皇帝远、诉冤拍马难,有此大案全有可能,再兼万民血书、铁证如山,高宗就算有心想保、也无从下手。而况高祖是年岁已高,却绝不糊涂。而待他环顾手边亲疏,皇子已是一个不剩,三个皇女又两个已嫁、加封公主,独独余下英帝一人可用。
那日凄风苦雨,五皇子还跪于乾清宫前、负荆请罪,恳求高祖网开一面。也正在此时,英帝雷厉风行、当机立断,立时疾奔内廷,与高祖长谈一夜。第二日,连日的瓢泼忽歇,整个京都云收天霁、贯起流虹,英帝殿下手捧皇诏、腰挂玉牌,自殿内踱出,领上一队人马、快马加鞭赶去肃查实情。不出两月、水落石出,英帝押解回一串的贪官污吏,汇报述职、其间危险辛劳、用谋如臂,举世皆惊。
而年近古稀高宗端坐庙堂之上,望着初露头角、却已锋芒难当的女儿,头回放声大笑,拊掌难休。
此后,京都少了一个乖巧吟诗的贵女,却多了一位冉冉升起,文韬武略不输高宗太祖的王朝即位人。走南去北、救灾施政,即便她是位女子,可直至此时,庸腐的老臣与固执的子民才发觉,原来在高宗的女子之中,还留有这般一颗沧海遗珠。若论口舌经辩,曾连中三元的阁老勉为匹敌;要说军伐,与行兵数年的元帅衍阵能得平局。其老辣英明,前时六子,平心而论,确无一人可及。
在高宗逝世前的第三年,当时的大周,终于迎来了空缺已久的继承人。英帝,也就是当年的六皇女,临朝听宣、受封太女,前是无古人、后或有来者,但从此名垂千古,青史定有其名。
因太女笼政有方,高祖闲观几月,便很是放心地撒手不管;上至朝堂、下及乡野,在太女的掌舵把向之下,具是修身养息、欣欣向荣。直至高祖薨后,这位千古女帝待孝期结了,才开始大刀阔斧地改革图治,好一番动荡,换来四海之内海晏河清。
而未等坐享嘉誉,这位闲不下来的英帝紧接着更是领兵亲征,北击靼喇、南溃百越,奔波数年,不仅将大周初时因积久苦战而不得不让失的旧地全数收回,还把国界各向外推了数里不等。
自此,其韬略智谋,再无人询质;而其文功武勋,更是代代传闻;后世史笔更加誉“武宗”,只为纪念这位不世出的帝王亲征南北的气魄、可入首列的功勋。
而如今在此画舫船板,几个旦角轮流上场,唱得便是那时五皇子丑事败露、皇室动荡,英帝连夜入宫、与高宗一吐衷肠的旧事。那夜英帝说了什么,高宗又怎般松口,此五湖四海内,怕已再无人能晓;可即便如此,也不妨碍人们对此长骋幻思、提笔着文,于口耳相传、朗朗上口间,将这位天纵奇才、韬光养晦的帝王青年时期的风采领略。
知晓了大概故事,陈语白、唐万书与沉于三人,就算再听戏词含糊,甚而不需结以沈、掌两人的翻译,便已能畅想明白大概意思。直至画舫行远,两岸的百姓复归熙攘欢腾,沉于方意犹未尽:
“倒是不曾想,这儿的中秋,竟会排武宗殿下的戏。”
这是实话。显帝即位后,一贯乐于赞颂太祖、高宗的事迹功勋,对他的这位皇高祖母实在态度平平、言说冷淡。是故京城之中,目下年年的排戏唱曲,多是什么太祖开天下、高宗励图治的旧码。不过也许正因尚处云贵、地远水长,是而百姓们不必顾及天颜,只需欢欢喜喜、心怀感恩地纪念这位曾亲临云贵、为她们逐收异族的武宗殿下吧。
感慨一过,几人一时各有心思。闲着也是闲着,沈盈川复现在曲家客栈灌醉章飞扬、精通玩乐的手艺,问了店家借了套叶子牌。章石青早年也算游历各方,之后打入地方本营,这类的暇娱还真算通晓;沉于则是跟着沈盈川十余年,没吃过猪肉也见过猪跑,相较沈盈川、也算勉勉强强、得心应手;唯独陈语白、唐万书,一个专心致志地习武读书,一个满脑子复仇洗冤,皆对此一点不碰、半些不懂。
于是三者教二,很快上手,屋内打得那叫暗藏机锋、你来我往。几人默契地都不讲钱,得胜者只需挑一个输家,朝这人脑门上弹上一下。不过仅是如此添头,已足够唐万书、沉于专心致志、绞尽脑汁。毕竟堂而皇之地可以弹某些人的脑门,简直是千载难逢,求而不得。
直至外头街上也声色渐寂,章石青、沈盈川脑门上顶着两块红中发青的印子,几人方恍觉贪乐时久,速速熄了灯、各回各房,就着清晖满室、闭目好眠。
第二日,时辰不早。收拾好本就不多的行李,少年们整装而发,同去先前定好的码头。
写武宗写忘情了
还是希望灾区人民早日脱困,希望台风天将近之际,宝子们千万保护好自己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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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4章 第 104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