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威二十七年,大兴三年,二月中,世子郭承雍率征西大军凯旋。风雪稍歇,严寒依旧,依旧阻挡不了敦煌百姓迎接世子的热情。
五皇子本就对传说中的世子神往已久,此等热闹,更加不会错过。早就在视角最好的酒楼订好位置,静待郭承雍归来。
大约半个时辰后,日光正好,一身玄色战甲的郭承雍骑着同样通体漆黑如墨的麒麟战马不疾不徐,穿过街道,向雍王府行去。
好一个气宇轩昂、玉树临风的少年郎,一身傲骨,如松如柏。迸发出来的野性,是长安见所未见的。
他的父亲,新任敦煌郡王郭瑞和同样一身风骨,刀剑入鞘,圆滑无害。相比之下,郭承雍这把刚开忍的尖刀,锋芒夺目。
五皇子不是没幻想过敦煌生活,不说多风光无限,至少也是众星捧月。客气、疏离、防备、审视,每一分每一秒,每一日每一夜,都在提醒着五皇子,敦煌牙兵不可信!
胡姬乞儿之子,也不怕折了福气!
“雍王世子瞧着更像周人。”郭承雍离开视线后,五皇子突然说了句。“元齐娘娘褐发褐目浅肤,世子不肖似其母,也不知是大幸还是不幸。”
谢篱只是听闻:“有人说雍王世子肖似阿热可汗。”
“舅爷?外甥像舅,也算说得过去。阿热可汗一副周人模样?”可能是年纪尚小,五皇子对阿热执宜印象全无。
“奴才曾听太皇太后说过,元齐娘娘更像外祖父,老阿热可汗。唯有一双眼睛,像父亲,亦像安阳公。”谢篱就事论事。
“差点儿忘了,雍王世子亦是坚昆太孙,可真是……天大的福气!走吧,去交泰殿凑个热闹。”五皇子姿态十足,傲气非常。
论功行赏,大宴功臣,此时的交泰殿觥筹交错、歌舞升平。五皇子一身便装,一脸喜气:“恭贺元齐娘娘踏平飒秣建,为我大周再下一城。”
郭清晏举杯同庆:“让五殿下看笑话了,军中将士难得饮酒,难免失态。”
“能见此等盛事,是孙儿之幸。”五皇子笑得有多灿烂,心中就有多难受委屈。他堂堂大周皇子,连站在交泰殿外迎接凯旋大军的权利都没有吗?武威上下拿他当透明人,表面客气罢了。
郭清晏招来儿子:“还不快拜见五公子。”
郭承雍躬身见礼:“微臣见过小圣人,小圣人万寿金安。”
五皇子矜持受礼:“都是一家人,郭爱卿快快平身。”转回身坐到郭清晏下手:“世子威震西域,真乃大周之幸。”
郭清晏看够了热闹,敛声道:“小公子谬赞了,都是将士们的功劳,小儿不过是个好看些的摆设罢了。”
五皇子低头浅笑,再未多言。
福元殿,耿义武拿庭州当五岁幼童,即便庭州都比他高了。“二爷爷的心肝,快让二爷爷看看,瘦了,我们庭州受苦了。”真情实感的,好似堂堂武威世子逃难刚回来。
郭清晏实在受不了,打断道:“二哥这有吃的吗?在交泰殿喝了一肚子苦酒,肠胃要造反了。”
对于喜欢喝雪梨蜜水的郭清晏来说,喝酒简直是折磨。年少时还勉强受得住,年纪越大越厌烦。耿义武立马关心道:“膳房正好有花折蒸饼、鸡汤混沌、八宝长生粥。先喝些鸡汤垫垫胃。”
郭清晏喝了碗鸡汤,胃里面舒服多了。“还是二哥这的东西好吃。”
郭承雍无情揭穿母亲的奉承:“东西二殿不是共用一个膳房吗?”
郭清晏瞪眼:“闭嘴!”
郭承雍委屈的窝在耿义武怀中:“二爷爷!”
耿义武竟破天荒的无脑站郭承雍:“你娘亲说的也没错!”见小孩儿情绪低落,耿义武又心疼:“特意为庭州准备的花折蒸鹅,没他们夫妻两的份儿。”
郭鸩选了块刚出锅热气腾腾的牛乳糕,你一口我一口同郭清晏分食,可真真是自成一体,心无旁骛。
郭承雍实在看不下去,抱怨道:“娘亲怎么就请了位心胸狭隘的太上皇回来。那五皇子哪里是落难投奔的,简直是来武威当家做主的。这般品行,不值得效忠!”
郭清晏换了碗马奶豆腐羹,搅三下吃一口,漫不经心:“大周天子越发容不得我们,谁都一样。蠢的总比聪明的好些。”
郭承雍有话说:“可娘亲要为这样一个人入长安,不值!”
郭清晏并不在乎:“早晚要入京为质,打着奔丧的名义,能让你名正言顺继任西域大都护,挺好。”
郭承雍拒绝且抗议:“有娘亲阿爹在,庭州才不愿守在开阳殿!”
郭清晏放下金铸莲花碗:“小庭州,这可由不得你。江河入海,顺势而为,将来的事,谁知道呢!会昌再多活五年,咱们能直抵波斯活捉塔西米。如今只能经营西域,拉拢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波斯总督,真是一步差步步差。”
郭承雍苦口婆心:“李载新一旦继位,凭他的心胸,绝不会放过娘亲。”
郭清晏反问:“孤主掌长安大权,可会挟天子以令诸侯?”
庭州对亲娘还是非常了解的:“雍王盼着天下大乱,哪里会接长安这个烂摊子!”
郭鸩适时补充:“受制于宦官的皇帝才是好皇帝!”
耿义武只关心:“派出去的联络使可有捷报传来?”为了同大兴帝李昶争皇位,郭清晏花重金收买各家节度使。不知五公子暂居敦煌的消息,可否让诸家节度隔岸观火,不敢轻易下注?
武威要兵有兵,要将有将,只要各家节度按兵不动,当个喘气的死人,不轻易站队就够了。重回长安,不宜四面树敌。
郭清晏摇摇头:“不见兔子不撒鹰,不见棺材不落泪,一个比一个精明。义正言辞者有之,明哲保身者有之,贪婪谋财者有之。待价而沽,藏器待时,单单是钱财收买不了。”
耿义武比郭清晏乐观:“不听诏令怕当乱臣贼子,听诏出兵出钱又怕赔了夫人又折兵,可不就给高高端坐,审时度势。”
郭鸩提议:“要不要暗中下手挑拨离间?”
郭清晏感兴趣极了:“说说看。”
郭鸩刚接到的消息:“罗修年正在镇海节度使私宅做客。”
“李昶身边得用的人不多,给个教训也好。下手干净利落些。”郭清晏已经迫不及待想看热闹了。稍加挑拨,让镇海节度使同长安嫌隙早生,才能真正斩断李昶一臂。
郭鸩起身叩拜:“谨遵元齐娘娘懿旨。”
郭清晏半嗔半怪:“郭瑞和!”郭承雍带头,整个福元殿笑作一团。
昆山殿,是夜,夜不能寐的世子爷披上大氅,在卧房内走来走去,最后走累了,摊开舆图:“来人,去请李先生。”
作为郭承雍的头号幕僚,李道中就住在距离王府一条小巷的坊市内。这片小坊市类似于员工宿舍,为轮班的王府官吏提供的临时休沐之所。一开始李道中还住不习惯,房屋狭小,环境杂乱。后来实在架不住便捷,慢慢也寻出些乐趣。
“见过世子。”李道中打小身子骨就好,不爱生病,精力充沛。每日睡两个时辰就能神采奕奕,容光焕发。丑时已过,依旧不见困倦。
郭承雍泡了壶浓茶:“先生快来坐。”
李道中好笑:“今日见了五殿下让世子夜不能寐?”
郭承雍实在客气不起来:“这位五殿下大有先主之风,实在是有些无从应对……强敌不可怕,怀二的盟友才是最致命的。”
李道中了然:“世子怕王爷将来在长安孤掌难鸣?世子多虑了,王爷早有入长安的打算,也做好了完全的准备。”
郭承雍不这么认为:“时移世易,瞬息万变,郭家早不是当初的郭家。况且家母被名声所累,并无掌权之心。”准确说,郭清晏并不愿当大周的家,为这个注定破碎的山河殚精竭虑,她想创造新世界。
一个节度使消散,世家沉寂的世界。
李道中看破不说破:“王爷心怀天下。”身为一方节度,郭清晏自然要维护旌节节度的利益。与皇权背道而驰的藩王入长安,挑战的是天家法理。郭清晏胜,日后各家节度有学有样,大周残破山河越发四分五裂。郭清晏败,西域武威殊死反抗,乱世已至。
可即便有天命之人证法理、平藩乱,大周就有救了?民心难聚,民乱已生,覆水难收!有人千方百计延缓,有人谋求破局,只关立场,无馆对错。
郭承雍只关心:“先生觉得皇权之争有几成胜算?”
李道中很少在郭承雍面前故作高深:“五成!”
郭世子皱眉:“只有五成?”
“正所谓入长安易守长安难。天下人都知道,王爷对先帝皇子之死耿耿于怀。一旦王爷掌权,最先清算的,必定是宦官以及任凭宦官差遣的神策军。为命为权,宦官集团都会死保大兴天子。王爷要剪除宦官,扶持正统,只能同神策军硬碰硬。武威大军一旦入长安,武威的未来可就同长安天子牢牢绑在一处。王爷既要照拂英宗陛下后人,又要西域武威不听天子号令。说句大不敬的话,天下哪有这般便宜事。王爷身困其中,自然是进退不得,左右为难。”
李道中揣摩上意,好在郭承雍要的就是掏心窝子的大实话。“先生应知学生要的不是这些大道理。”
李道中不疾不徐:“只有一个破局点,既能让王爷名正言顺入长安,又能让咱们武威全身而退。”
郭承雍早就想到:“那个随时能反咬一口的五皇子?他不可控。兴许比大兴还危险。”
李道中补充:“也能让王爷得尽民心民愿。”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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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9章 第239章 世子与皇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