陌刀 第201章 第201章 索南

索南一行不过百余人，自打东出葱岭，鸣罗的鸣罗，开路的开路，举旗的举旗，排场十足。不知道的，还以为奥古尔亲临。

郭清晏拿索南一行当普通客商对待，上行下效，自然要按武威规矩走上一遭。这新客入武威，第一步便是办理身份文牒。

索南一行携国书而来，并非无根无萍之人，办理文牒相对简单。只需填写名字、籍贯，配上年貌特征，便算完事。凭此文牒，可随意前往武威各处，为期一年，定期更换。要是连来历都说不清楚的流亡之人，想入西境，则要办理三月一换的临时文牒。管理相对严苛一些。

但要是想在西境定居，无论你是何人，都是大大的欢迎。有钱的买房置地，没钱的亦能在乡屯分得房舍、耕地、牛羊。秋收时六成上交，四成自留。若遇应急情况，则改成七三分，不得超过三年。

总之一句话，有力气肯吃苦，在西境绝对饿不死。

“大人，西境远比我们想象中的繁盛、稳定。”说话的是索南的心腹诺里安，他一路追随索南逃离玄武城，是索南最信任的人。

“这可是能同中原王朝分庭抗礼的西境。没有西境源源不断的粮草补给，阿热执宜哪有今日之风光。现如今又肢解了嘉良夷，河湟谷地向来富庶，周天子再是孝顺也要坐不住了。”索南野心勃勃，一心建立第二个乌护汗国。

“大人，驿馆到了。过了纳伦城便可直抵素叶水城，上元节将至，路上行人、客商络绎不绝。不想误了上元灯节，可要快些赶路。”说话的是索南此行的向导，名唤康兴城，是康居最活跃的大商贾之一，同大食关系匪浅，在西境亦有三五好友。神通广大、长袖善舞。

索南没想到：“西境的上元灯节这般热闹？”

“斗花灯、耍百姓、赏歌舞、放烟火、逛庙会、撒平安币，王爷好不容易在素叶水城过春节，素叶观察使那可是使劲浑身解数，大半年前就已着手准备了。听说今年的灯王凤凰灯，内藏机关，可展翅高飞。”康兴城越说越兴奋，恨不得明日便到素叶水城。

“这西境，越发同中原无异。”索南对上元灯节无任何向往。

察言观色的康兴城眼见气氛不对，开口缓和道：“丞相这话说的，西境王本就是大周贵女，大周才是她的依靠，自然事事以大周为尊。”

“忠老郡王在时，西境也没有今日这般以遵周礼、守周俗、说周话、穿周衣为荣。短短二十余年，翻天覆地之变化，真让人心惊。”索南家学渊源，看得更加透彻。

康兴城可不愿卷入这口角风波：“在下不过是胸无大志的生意人，只知西境富裕安乐，赚了个盆满钵满而已！”

索南也不愿继续往深了说：“康兄说的对，能赚钱的地方就是好地方。”

走商之人长袖善舞，最怕得罪人。康兴城欠身：“让索南大人见笑了。”

“尺有所短寸有所长，康兄何须自谦。”索南说了句真心话。

越是临近素叶水城人流越大，西境本就是宽阔的官道往来如织，索南率领的东行使团被淹没其中。

素叶水城驿馆。

“托大人的福，康某才有驿馆栖身。要不然流落街头，会被人笑话一辈子的。”康兴城一阵后怕道。

诺里安最讨厌油嘴滑舌之辈：“康大人家大业大，怎会在素叶水没有别院？”

康兴城伸手不打笑脸人，完全不气：“特勤有所不知，西境小世子年前刚刚擒获祥瑞，王府昭谕天下。除了王爷监制的白骆驼花灯外，上元灯节那日，小世子更会亲携祥瑞游街。此等盛事，岂能错过。在下于素叶水虽有别院，可早已借了出去。如今上元节临近，素叶水城只进不出，更是一瓦难求。好在观察使大人早就着人准备了临时安置点，这才没有忙中出错。”

诺里安没想到：“西境王竟如此体恤百姓。”

“西境秉承中原之志，仁孝为本。如今看来，各族归心，水到渠成。”康兴城旁观者清：“不知昔年大周盛世，又是何种光景。”

“西境王置于死地而后生，不愧是当世豪杰。”民生、风貌是骗不了人的。一路行来，索南心中天大的不服，散去了一半。

“西境这般好，康大人为何不举家搬迁安居乐业？”诺里安很是不解道。

康兴城解释说：“特勤大人有所不知，祖训在，康某此生不得离祖地。不过康某的女儿、孙女倒是想在西境谋个一官半职。”

诺里安明白了：“难怪康大人有家不能回。”

康兴城说起正事：“丞相大人，在下早已打探清楚。西境王西巡带走了敦煌大半官吏，如今都在观察使衙门办公，鸿胪寺亦在其中。

如今各府衙都已开笔办差，只需向鸿胪寺提交国书即可。”

提到这个，诺里安更生气：“西境王如此怠慢我家叶护，简直可恨！”

康兴城环顾四周，紧绷脊背道：“特勤大人慎言！”

“本特勤有什么好怕的！”积怨已久，正待爆|发。

康兴城劝慰说：“西境王连周天子都不放在眼中，哪里是个好脾气的。”

索南甩甩袖子：“行了，还不去收拾行装。”诺里安是心腹又不是随从，行礼后匆匆离去。索南等诺里安走远了，这才开口道：“让康兄见笑了。”

“诺里安特勤赤城勇猛，康某羡慕不来，丞相大人哪里的话。”康兴城要将客气话当真，这些年可就白活了。

索南亲近道：“使团初来乍到人生地不熟，日后还要多多仰仗康兄。”

康兴城受人之托忠人之事：“上元将至，素叶水城从上至下，全都忙的不可开交。在下已经打探到鸿胪寺官员的府邸所在，明日便登门拜访。”

索南诚心感谢：“如此，有劳康大人了。”

康兴城退后一步，连声道：“不敢当，不敢当。”

第二日一早，康兴城出门访友，索南怎会让他一人出门，备好了礼品和侍从，供其随时差遣。

西境除要道重镇外，其余城镇几乎不设宵禁。城门关闭后，康兴城这才辞别旧友，一身酒气，疲惫折返。

车行一路，康兴城非但没有醒酒，反而更加困顿。诺里安将人从马车上架出来，连声吩咐道：“赶快准备醒酒汤。”

索南一行按人数分到两套大院落。康兴城分到东边三进院的最里面，地方不算大，小花园很是精巧。

康兴城将脸浸在冰水中，这才让理智回笼：“宰相大人放心，西境王虽然对汗国同恒逻斯的频繁摩擦不满，但也不会过多为难。鸿胪寺递了口风过来，如今所有人的眼睛都盯着上元节，劳烦宰相大人再耐心等上两日。”

诺里安递上一份请帖，康兴城双手接过：“正月十五至十八，春风楼雅间，恭贺上元佳节。阿热尚。”

索南只问：“如何？”诺里安关心：“阿热尚？阿热氏不在黑虎城分草场，怎么跑来西境讨生活了？”

康兴城先说了一句：“春风楼雅间向来是千金难求，更别说上元灯节这般大日子。阿热尚没这个本事连包三日。”

不等索南开口，诺里安客气追问：“还请康大人知无不言。”

康兴城也不藏着掖着：“春风楼是素叶水城最风光的酒楼，专做长安菜。传说，春风楼的东家，是郭家人。太原郭家，西境王的本家。至于这位阿热公子，十六生辰还未过。如今在钦原军节度使麾下黑骑营效力。”

索南明白了：“西境世子的心腹。看来西境王是不打算出面了？”

诺里安理解的是：“让个小娃娃来打发我们？”

康兴城可不敢多说：“西境王的独子，哪里是一般的小娃娃。年前刚擒获了祥瑞，又官拜节度使，再过几年就该入凤居议政了。后生可畏。”

“可否拜访这位阿热小将军？”索南并没有被怠慢的不悦。诺里安则非常打抱不平：“叶护！”索南示意诺里安不要多说：“还望康兄多费心。”

康兴城有些为难：“宰相大人有所不知，这阿热小将军年纪尚幼并无府邸，日常吃住在黑骑军营，就连休沐旬假都跟随小世子左右，实在是有些不好相请。”

索南明白，初出茅庐的小年轻不好打交道：“这位阿热小将军，出自阿热氏哪一支？”

这个康兴城倒是知晓：“真要论起来，阿热尚小将军可是西境王的嫡亲侄儿，小世子的亲堂兄。阿热尚的父亲，是西境王的五弟，坚昆阿热王的第五子，阿热青璃。青璃王子在有余署挂职，是位广结善缘的富贵闲人，同西境王的关系很是不错。”

“阿热青璃，这个名字有些耳熟。”索南思索着。

诺里安知道的多一些：“叶护忘了，药罗葛家西蛮礼的夫君。没想到兜兜转转，反倒是她远离了是非，最有福气。”诺里安提醒完，追问一句：“青璃王子的夫人可还好？”

“青璃王子夫妇育有三子，想来是极恩爱的。”康兴城还真不太清楚。

生于乌护王庭的索南，对乌护最后的动乱，记忆犹新。药罗葛失国，男丁被送往大周为质，女丁被用来联姻，以增加阿跌氏的正统合法性。

西蛮礼不过是药罗葛家的旁支，家中老的老，小的小，别说护住草场，连个顶事的都没有。就是这般落魄无力的人家，竟会为了保护孩子，不顾一切。

西蛮礼这一支人丁不旺。家中三姐妹，无男丁。长女招婿，西蛮礼行二待字闺中，下面还有刚断奶的小妹。

国姓易主，西蛮礼被许配给一年过五旬的阿跌氏皇亲当小妻。谁曾想，大婚前日，这姑娘在送嫁的姐姐、姐夫帮助下跑了。不止跑了，还跑去沙戈纳尔寻求庇护，请求坚昆王迎回药罗葛王子，以正朝纲。阿热执宜恨不得乌护王庭更乱些，哪里舍得出兵帮忙。

此时阿跌士氏冒姓药罗葛还没传遍整个草原，坚昆不愿王族贵女受辱，王庭惟愿息事宁人。西蛮礼如愿觅的有情郎，保住家族草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