陌刀 第181章 第181章 玄武城

郭氏子孙齐聚一堂，在族老的指挥下，开宗祠，祭祖。

阿热执宜跟在现任郭氏族长郭从则身后，一步一拜，规规矩矩。他本就是一副汉家人长相，站在人群中，除了身量高些，并不突兀。

祭祖仪式完成，阿热执宜为难道：“在下可否同姐姐姐夫单独说几句话？”

郭从则侧身让步：“汗王请便。”

阿热执宜感谢：“国公爷年纪大了，不应如此操劳。让世子和瑞和陪着我便好。直系小辈也留几个。以免本汗坏了规矩，反而不美。”

“汗王哪里的话。自家亲戚，郭氏列祖列宗定会宽宥。”郭从则年纪大了，由孙儿搀扶着离开。

“姐姐，姐夫，执宜来看你们了。从秋瓷到黑虎城，再到长安城。这条路执宜走了三十年，才走出坦途。执宜又苦又累，一肚子苦水，不知向谁诉说。”

阿热执宜将贡品一碟一碟摆出来。“姐姐一定又嫌弃执宜没出息。可执宜本就没出息，只想当姐姐的好弟弟，一辈子听姐姐的话。阿姐，你为何走得这般早，丢下我和香儿在这人间苦苦支撑？”

阿热执宜红了眼眶，继续诉说：“阿姐，阿热执安，我好想你。可是姐姐，你走得太早了，我都快忘了你的样子。你总是忙碌，不愿为我和香儿停留。阿姐别误会，执宜不是怨你。阿姐的教导，执宜从未敢忘。阿姐说父王死因蹊跷，阿娘死得冤枉，咱们姐弟长大后定要为父王阿娘报仇。执宜做到了。执宜不止做到了，还夺下黑虎城，让我坚昆族人不用再过贫寒的苦日子。夺回王位，做个好君王，让族人过上好日子，执宜都做到了。可是阿姐不在了，执宜再也见不到阿姐了。没关系，执宜老了，阿姐会等执宜的对吧？”

阿热执宜口干舌燥，将作为祭品的杏仁羊奶一饮而尽，顺手又抓了一把苹果干：“这些果干也就那样，小时候怎么就念念不忘。香儿像你，喜欢梨、杏，阿姐快尝尝可还正宗？”

阿热执宜并没有厚此薄彼：“新出锅的樱桃毕罗，还有现如今长安城最时兴的杨梅藕片。姐夫尝尝，可合胃口？姐夫不喜饮酒，不知可还想念西境的杏仁羊奶。”

“香儿成婚了，姐姐姐夫泉下可知？小庭州聪明伶俐、活泼可爱，我们祖孙经常通信。养儿弄孙的天伦之乐，弟弟代劳，姐姐姐夫没意见吧？”

阿热执宜缓解下情绪：“郭瑞和过来跪下。”

郭鸩老老实实跪在阿热执宜身后，叩首见礼：“小婿拜见岳父岳母。”

阿热执宜不太满意道：“这孩子除了模样不错，哪哪都配不上咱们家香儿。谁让香儿自己喜欢，当长辈的只能点头应允。他们的婚事在坚昆王帐举行，很是热闹。我让人将大婚盛景画在绢布上，送了下来，不知姐姐姐夫可有收到。这儿女都是债，姐姐姐夫走得早，留下执宜同香儿相依为命，执宜只当尽心竭力，让香儿活得快活些。”

阿热执宜说到这里，停顿一下：“哪个不长眼睛的，敢破坏香儿的婚姻，执宜绝不答应！好在香儿早已长大，无需执宜太过操心。执宜在黑虎城为姐姐姐夫立了衣冠冢，得空回来看看我。阿姐，执宜想你。”

痛痛快快哭了一场的阿热执宜心满意足离开景国公府，当天夜里就病了。这一病可非同小可，忙坏了礼部和太医署。就连会昌帝都惊动了，数次遣贴身内侍前来看望。

阿热执宜病了一个多月，总算见好，立马入宫求见皇上。感激之情不可言表，将会昌帝、长安城夸了又夸。夸来夸去，最后总会绕到大家都姓李，自古以来是一家，自当守望相助、永结同心这一主题上。

“陛下有所不知，黑虎城为乌护人所建，本汗住得实在别扭。”阿热执宜没有饮酒的习惯，又喝不惯长安时兴的清茶。内侍特意准备了杏仁羊奶，深得汗王欢喜。

“正所谓旧的不去新的不来。黑虎城位于中原正北，不如改名叫玄武城，阿热汗觉得如何？”阿热执宜话里话外要同乌护彻底撇清关系，会昌帝甚为满意。

阿热执宜立马起身：“多谢大周天子赐名，坚昆上下感激不尽。”

会昌帝则说：“都是一家人，汗王何须客气。”

阿热汗高兴：“就是就是，一家人不应当见外。”

傅元恺携带重金彩礼，长途跋涉赶至长安城下。仰头望向高耸的城墙，突然举得长安不过如此，总觉得比敦煌差了些。

“等办完了这趟差事，老子定要告老还乡，再也不到处赔笑脸。到时候在秋瓷卖座宅院，舒舒服服养老！”内心疯狂呐喊的傅元恺顺利进入长安城后，片刻没敢耽误，直奔晋昌侯府。

“公主，公主，大喜事。”能让一向稳重的沈姑姑不顾规矩，事情定然不小。然而江华公主李岁心好似没听到，懒洋洋的靠在贵妃椅上闭目养神，岁月静好。

“公主，好消息！”沈姑姑激动得好似天上掉钱。

江华公主勉强睁开眼睛：“怎么？陛下取消我同晋昌侯的婚事了？”郭鸩搬来阿热汗抗婚，让江华成了大明宫的笑话。为了避免不必要的麻烦，她已经好长时间没出寝殿了。

“敦煌女郡王派人送来彩礼，如今已全部交接至礼部。公主快瞧瞧，新鲜出炉的彩礼名册。”沈姑姑献宝似的献上名册。“皇后之尊，天下第一节度又如何，皇威之下还不是要老实听话，俯首领旨！”

江华公主可没沈姑姑那般乐观：“元齐不违圣命那是对大周尽忠，绝不会将我这个名不正言不顺的公主放在眼中。就算以后我真的受了委屈，陛下也断不会为我出头。”

沈姑姑难过：“真是苦了公主了。”

江华公主牵动嘴角：“高高在上的天下第一节度，恐怕连难为我都不屑。”

沈姑姑安慰：“至少元齐娘娘认下了这桩婚事。”

江华公主暗笑沈姑姑天真了，不过不想打击她，认真看起彩礼名册。“晋昌公主府一座？元齐揣摩圣意的本事，当真是独步天下。”

兴庆宫，花萼相辉楼。总领大太监谢篱引着郭鸩、傅元恺上楼。“娘娘日日惦记十六姑娘，可朝中纷杂，娘娘夹在中间，实在为难。”

傅元恺赶忙表示：“只要太皇太后安好，王爷便心安。王爷只求太皇太后安享晚年，不求太皇太后斡旋相助。王爷说了，她早已不是需人庇护的孤女，她有能力保护所有人，包括太原郭氏。”

谢篱领情：“如此，太皇太后也能睡个安稳觉了。”

“臣郭鸩叩见太皇太后，娘娘千岁万安、长乐无极。”

“微臣傅元恺叩见太皇太后，娘娘千秋永享。”

郭从越年近七旬，满头华发，精神矍铄、脊背笔直。不愧是大周、乃至天下最尊贵的女人。也只有长安，才能养出这般雍容气度。“快起来吧，都是自家人。”

傅元恺每次来长安，都会替郭清晏拜见从姐。郭鸩这个实打实的亲戚，反倒是第一次见。郭从越招招手：“离近些，让本宫仔细瞧瞧。”

郭鸩跪在郭从越近前：“六姐姐。”

郭从越仔细端详：“英武俊秀，一看便知绝非长安男儿。”

郭鸩赶忙表示：“瑞和自是不及长安儿郎。”

郭从越慈祥的拍拍他的肩膀：“你身上的坚韧、锐气，是长安男儿远不能及的。他们是安逸的，你是勃发向上的。香儿好眼光。”

郭鸩有些害羞：“六姐姐谬赞了，瑞和差远了。”

郭从越很喜欢郭鸩：“今年多大了？”

郭鸩低头回答：“回六姐姐，瑞和今年三十整。”

郭从越算了一下：“比香儿小了十三岁，挺好。别看香儿成日里板着个脸，不过是心中压了太多事，压得她没一天舒坦日子。有人陪着，她也能松快些。”

郭鸩保证说：“六姐姐放心，瑞和定事事以香儿为先，绝无半分私心。”

郭从越可不好骗：“香儿就是你的私心。”

郭鸩佩服：“六姐姐明察秋毫。”

郭从则叮嘱道：“香儿重情义，只要你不负她，她定不负你。不过香儿眼中容不得沙子，一旦决定，绝无更改。不要失去她的信任。”

郭鸩保证：“六姐姐放心，香儿与瑞和并非寻常夫妻，这点儿信任还是有的。挑拨离间，阴诡伎俩而已，我们夫妻并未放在心上。”

郭从越满意极了，连连点头：“好好好，香儿好眼光，她应得的。”

郭鸩献上毕方令以及账册：“同安商行年利润的两成，给六姐姐买裙子修园子的。香儿说了，孙儿终究比不上儿子。有人有钱，日子才能舒坦。”

郭从越红了眼眶：“转告香儿，六姐姐过得很好，无需她惦记。只要她过得好，本宫就放心了。”

“娘娘同香儿的姐妹之情，真是让人羡慕。”郭鸩由衷道。

郭从越反而觉得：“你们的夫妻之情才让人艳羡。”

郭从越留二人吃茶，两人相互配合说起敦煌趣事逗太皇太后开心。郭从越有些累了：“本宫为香儿庭州准备了些小物件，也不知庭州多高了。”

谢篱带傅元恺下去交接，郭鸩起身垂首，聆听教诲。郭从越很是满意，招招手：“这般生疏做什么，走近些。”

郭鸩走近几步：“太皇太后娘娘。”

郭从越交代：“咱们周家忠君爱国，护的是大周安稳、百姓安康。若真到了那一步，民贵君轻。对得起天下百姓，才能真正的尽忠。”

郭鸩震惊不已：“太皇太后？”

郭从越依旧不放心：“权利动人心弦，不可沉溺其中。我郭氏声誉是小，百姓安康是大。祖父奔波筹谋一生，对得起李氏皇族。我们这些晚辈，则要多为百姓着想。”

郭鸩明白了，郑重道：“六姐姐放心，我们夫妻绝不辱没郭氏门楣。”

郭从越再三叮嘱：“可要好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