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间金灿辉煌的圆形聚会厅当属无垠号上最漂亮的房间,众人头顶镶嵌华丽大理石及水晶花纹,大而宽阔的玻璃窗身临其境,蓝的天到海一眼就看全。推开左侧的白房门,是摆满古董和海洋收藏品的珍藏室。船二副查克在人前发完言,很快要在驾驶室的隔壁海图室负责制作实际航线。他抽身于人群,到走廊里恍惚觉得刚才在耀眼的灯光下被太阳般的热度烤熟了。
阿诺维奇在众人之中发现熠熠生辉的年轻人,过来拍着他的肩膀。
艾兰担任这次右舷3号救生艇的操作手。之前那名船员在上个月的规定演习中操作失误,受撞击伤住院,他立马抓住机会主动申请加入。他持证上岗且经验不少,前天刚和船员们在海上顺利结束了3号救生艇的演习。
他跟随温妮特的科研小队第一次搭乘无垠号时只有十三岁,是船上的“稀罕人物”。没人想把他和那些只顾着闷头工作的科学家们划等号,艾兰也乐意跟在他们身边学习航海知识。以前艾兰随口说过要给阿诺维奇做船员,到今天真实现了。
在此之前,阿诺维奇提议掷瓶礼上可以有其他人选,最终小斯特勒还是从八成概率里有宗教信仰的临金人里选出来艾兰。
“抱歉阿诺维奇,今天我让你们都失望了。”
艾兰当着所有人面把工作搞砸了。这样的事在阿诺维奇眼里一万次里也不会出现一次。还是他为了以牙还牙,故意伤敌一千自损八百。想起那早有目的的小斯特勒,趁此机会想踩艾兰一头,反把自己搭进去了。凡事有好预兆阿诺维奇要大声讲出来,鼓舞所有人。不好的则狗屁不信,丝毫不动摇他钢铁般的信心,只想打听盖瑞老先生那边怎么说的。
“他的助理让我想个新奇点儿的解决方式。待会儿我到甲板上,让人给我挂个绳索,我往下一跳就好啦。”
出生于上世纪的阿诺维奇一旦涉及到盖瑞前总统的事儿总是不肯含糊。见阿诺维奇满脸严肃盯着他,艾兰厚着脸皮给自己圆场:“麻烦你了,阿诺维奇。待会你发言结束,我会公开道歉的。”
阿诺维奇解开了严肃的眉头,才放宽了心:“盖瑞老先生多疼你,谁不知道。才让你这么调皮起来!”
艾兰失笑。阿诺维奇虚指头顶巨大的华丽水晶灯,你觉得怎么样?
众所周知小斯特勒痴迷闪亮华丽的玩意。据说他有个房子专门用来收藏来自世界各地的璀璨宝石。尽管如今难以让人相信——当年刚二十出头的小斯特勒坚持不懈邀请艾兰到自己的海边别墅来玩,年幼的艾兰很快加入他的圈子。小斯特勒在公共场合里对他的喜爱溢于言表,不留余地夸赞艾兰“是整个尼圣约乃至世界的奇迹,可爱的外表与友善明亮的气质时刻散发钻石般的光彩”。
在那之后小斯特勒和他成为了知心好友,相信没有人,哪怕是他那些家人比他更了解艾兰??阿佩里??休伯特。无论出席什么场合,他都提醒艾兰跟自己在一块儿。并告诉所有人不要把艾兰当孩童。男孩发现自己的饮料被兑酒后,小斯特勒抱着他大笑,好朋友,你有一双比鸟还灵的眼睛,我在跟你开玩笑!
二人一时的友情匪夷所思,聚会上形影不离但在外人眼里鲜明有区分。休伯特家族宛如参天巨树,从外看来耀眼统一,内部的复杂枝干在盛大的绽放中彼此争夺养分。这颗树木需要长青,一片叶子稍有**就会立刻从树枝上脱落,堕入泥土。
令小斯特勒满意的是,艾兰既有眼色又彬彬有礼,果然是出身于家训严苛的休伯特。从不跟任何人,甚至是对自己宾客名单上的朋友透露他不太光彩的交易。在外面提起自己,就说这个玩世不恭的朋友“天生拥有快乐的能力”。私下里对他开的玩笑无动于衷。
男孩风趣幽默,智多近妖。小斯特勒切身处地,觉得活在一双双眼睛的监视束缚下会痛不欲生。他像自己的叔父一样将舆论玩弄,设法支开艾兰身边的那些保镖们,希望他陪自己玩些“纸牌游戏”。
没了盖瑞的千里眼,就像给他解开了封印,小斯特勒也控不住他了。他第一次看到艾兰手里那些官员们私下里不可思议的照片,不愧常与他们厮混,反观自己这里只是冰山一角,十足的小清新。
照片发布后,男孩为庆祝而饮酒。报应很快显现,他过敏晕死过去,送入医院抢救。小斯特勒在他的别墅里被吓得魂飞魄散,第一时间封锁消息。然而很快休伯特就找上门来要人。醒来后男孩一点儿也不后悔交上这么个朋友,在盖瑞助理面前为他说好话,并偷偷跟小斯特勒倾诉:真希望他们能给我一个人喘口气的时间,和你相处的这一个月里我真开心,希特……不,我是说斯特勒先生。
自此他与艾兰断交。没隔多久忙得脚不沾地的盖瑞在公开场合被顺嘴问起艾兰,说家里面对艾兰的要求与教育只需要他达到基本的,从心到外最基本的完美。记者惊叹这对于休伯特家的孩子是莫大的宽容甚至是娇纵,提问他怎么看艾兰与小斯特勒的交往。小斯特勒清楚地记得当时他在别墅泳池里,听那白头发老人一番话让自己幡然醒悟——我告诉他时间比金子宝贵。把它们花在结交好吃懒做的人身上愚不可及。这是一场噩梦,现在你自由了,照片发布后我们的记者同事忙得脚不沾地,政府机构面临暂时的瘫痪。聪明才智不该滥用在诡计上面。
艾兰在聚会厅台上将酒水一饮而尽,感激众人谅解了他今天带来的小插曲。他安然无恙下了台,下台阶时双手合在面前时的模样又像是个信徒。
男人回忆往事,至今有被一个孩子耍个团团转的耻恨。
“斯特勒新闻以为没人记得他当年是怎么发家的。现在这个当口,工党不是当初的工党了。小斯特勒和那帮同是一丘之貉。”
站在阿诺维奇身边的艾兰眯起眼睛以手遮挡灯光,小声嘀咕自己在村子里待久了突然不适应这么强的光。这张脸在阴影下纯情无碍,愉快向阿诺维奇保证让他放心:“小斯特勒先生心胸宽广,自己的叔父躺在病床上生死未卜。他多看重我们这一次的启航呀。”
休伯特留下的百年家训里,首要是喜怒不形于色,其次就是背后不言他人过错。灯光下阿诺维奇审视起艾兰,从孩子到大人似乎要在一夜间转换完成。身形姿态愈发看出是和父亲阿佩里一个模子刻出来的,但没有遗传半分男人抑郁疯狂的脸色。除却性格跳脱,在人群中金发金眸发着光似的,俊美非常,神采奕奕,完美无缺。要是他那建立家训的祖先在天之灵,知道现有这么个后人,也得赞叹声出神入化。骂人跟甜言蜜语一个样,要说他阴阳怪气还远远达不到。看着那张自出生以来就没皱过一次眉头的脸,活脱脱在跟自己的仇人相亲相爱。小斯特勒只要看见,气更不打一处来。
今年阿诺维奇一听到他要回转的消息,招呼他到无垠号来。本没指望他,谁成想还真答应了。不去参选议员,反而要来这儿逛一趟。祖祖辈辈曾是总统、高级军官,在休伯特公馆里耳濡目染中长大的艾兰闲不下来,更不愿意走马观花当个游客。阿诺维奇对他的高精力和高效率喜爱非常,这样的人最适合在船上进行长期工作。然而可惜了材料。
阿诺维奇请所有人共同举起手中的鸡尾酒饮尽,享受接下来的航行。这个有人情味的男人,把口袋里的小照片掏出来,跟旁边的人说起自己刚在临金出生六个月的孙女贝丽莎,看看她多么可爱,全家上下愿意把最好的一切都给她。艾兰见他又要从家长里短聊到国际海事,很快溜走了。
他到角落沙发坐下,酒精在喉咙里残留苦涩,厨房里的叔叔阿姨这时候应该像往年一样为他准备好了爱喝的苹果汁。年轻服务生不声不响给他递来一份菜单,翻翻里面一页又一页的花边文字,搭配没完没了的昂贵酒水图片,跟今年华而不实的宴会厅一个模子——这什么呀?
“酒水菜单。”利奥干干瘪瘪地回答。
“原来今天还是场品酒会。我们什么时候搞起这些了?新船东不是连新研究室和仪器都不批吗?”他微微一笑,初来乍到的利奥用惊奇地目光看着他脱口而出,“阿诺维奇也像我一样,要琢磨跑路了吧?”
“你来得多快——只迟到了半个小时,破记录啦孩子。”正装革履的杰森从人堆里挤进来,操着泽西人标志性的卷舌口音,站在年轻人对面:“上一秒我们觉得你还在北格门的村庄,很快你摇身一变,站在了船长的身边,你简直是用飞的!年轻人,还是你更快!”
艾兰仰着头握了握对方的手:“我不知道那是你的位置,杰森。原来你要在阿诺维奇身边,为了衬出他有个高个子?我应该有你这样的善心考虑,但温妮特还没说什么,她才是船上的首席科学家。告诉你一个别人都不信的秘密,做了向导以后,我决心改掉自己迟到的毛病。但我发现我的游客是好人,他们说话做事都很大度。”
“叛逆、自由”历来是各路艺术家自我标榜的精神名片,这几年则成了业界内部对艾兰不可或缺的形容词。
尽管众人起初都相信一个人总是瑕不掩瑜,但后来没人想得明白,对于大多数人挤破头也想加入进来的研究项目——重要且有前景,受到了政府以及国际组织的大笔投资,艾兰是哪儿来的底气和果断,能说不做就不做,说退出就退出。如果说他是恶劣顽皮的小孩子心性,他们就更不能接受这不稳定的特质居然会出现在一个众人眼中极为优秀的研究员身上。
一些人批评艾兰心神不定,屡次在自己原本应该深耕下去的研究领域里抬起头,视角瞥向其他学科领域无人问津的新问题,继而难以抵挡地产生强烈的兴趣,投以过多不应该的精力——时间和经费都被他花在旁人眼里毫无意义的项目上。相比于成功发表的研究成果,年轻人放弃的重要研究项目才是数不胜数。
传言正是艾兰种种不务正业的研究证据已累计到令人失望的程度,以至于两年前那家大型跨国公司将这名天才少年辞退。他离开了温妮特的研究团队后,销声匿迹了大半年才被业内知晓,本人已经跑到了北格门地区,对那里汇入北冰洋的万莲河展开生态研究。
杰森不愿意和艾兰眼神多接触一秒。这张混血的脸正不正偏不偏,总不像个尼圣约人。这时候离得近了,更发现他有双鸟一样的奇怪眼睛,锐利过了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