摸冰 第19章 圆桌会谈

时间回到这一日的下午，无垠号将抵达朗伊尔城港口。

吉特医生带领伊莲娜一来到聚会厅里，只见靠落地窗的一面圆桌围绕四个人：阿曼儿、伊安、艾兰和管白。

他把病情诊断书放在最中央，众人开始挨个传递观看里面的内容。

“圆桌会议啊各位。都说说看吧。”

伊莲娜的意愿在众人这里表达清楚，她希望能留下来，和各位一起继续接下来的旅程。同时她也知道，这会为身边的人造成麻烦。她的行李还没怎么打开过，要走也可以随时听从安排。气氛暂时有些僵持住了，大家各怀心事，都有不好说出口的话，不愿立刻提出的意见。

管白告诉吉特医生，现在桌上六个人，除了伊莲娜以外的五位将通过投票共同决定她的去留。伊莲娜在一旁点头，她接受这个方式，对大家和自己都公平。阿曼儿从口袋里拿出蓝和红的小圆盘，选择蓝色的人就是同意伊莲娜留下来，选择红色就是希望伊莲娜待会儿下船。

伊安问：“你从哪儿找的这东西，怎么这么眼熟？”

“就隔壁桌，他们刚玩完大富翁。”

“但凡能找个笔和纸也比这正式点儿。”

管白便从胸前口袋掏出只钢笔。伊安只是随口说说，这年头还真有这样的人。

阿曼儿喊道：“先别管这个，刚才的广播你们没听见吗，船还有半个小时就抵达港口了。各位，开始投票吧！”

作为伊莲娜的向导，阿曼儿第一个站起来。她很快做好决定，拿取蓝色圆盘，对伊莲娜说：“我不会放弃你的，伊莲娜。苏菲亚没来，你要是不在了，我在船上就无事可做了。接下来咱们还要一块儿拍摄极光呢。下一个谁来？”

伊莲娜小声感谢阿曼儿。

“我吧。”顺时针方向的伊安举了下手，“伊莲娜，咱俩也算是老相识，一直我也听说过你的事情，你工作辛苦，没有放松过的时候。我希望能和你继续接下来的旅程——”他弯腰拿取红色圆盘，“但我更希望你能回去好好休息养病，等康复了再计划新的旅行。到时候你无论是一个人来还是跟着你的妹妹一起来，相信都会留下美好的回忆。”

阿曼儿在一旁腹诽：投个票还要搞悬疑。

坐在中央的第三个人是艾兰，微笑着站起来：“大家请先听我说几句话——”

“大演讲家，这时候就别拉票了。”伊安一早知道他的心思，指了指对方头顶上的圆形钟表，没多少时间给他滔滔不绝。

艾兰遗憾地点了点头，将蓝色圆盘放在掌心：“你们看，它的颜色就像现在窗户外的海水。无论今天是什么结果，我都要和我的姐姐感谢在座诸位对她的关心照顾，谢谢你们。伊莲娜二十九年来的人生里只出现苏菲亚一个意外，现在她不在这里，伊莲娜，如果你最后能留下来，这场旅程的每一天都会让你收获各种惊喜，不会白来的。”

“说完啦？到我了。”吉特医生的态度早就已经明了。但秉着患者为先的理念，他中途在艾兰和自己的私下谈话里，也短暂想过遵从她的意愿同意她留下来。有个不抛弃不放弃的弟弟，真不知道对于伊莲娜的命运是好是坏。现在他坐在这六人之间的圆桌上，发现局势已经如此明朗——艾兰在这次投票开始前计算好了票型。伊安与阿曼儿一比一打平，管白已跟他表明了不希望伊莲娜留下来的意见，就剩下吉特有回心转意的可能。

“回去吧，伊莲娜。我们期待一个更健康的你。”吉特一手拿红圆盘，一手带走桌子中央的病情诊断书，要赶快跑到驾驶室去见船长。

伊莲娜闭上双眼，阿曼儿紧紧从身后抱住她。这趟旅程就要到此为止了吗？

“等一等，吉特医生。”管白站起来，“你是不是忘了还有我没有投票。”

“你不是早就……”众人回过头，同时看见管白手中拿的是一枚蓝圆盘，“嗨！这下好啦伊莲娜，诊断通知书还给你。”

阿曼儿与伊莲娜喜悦地抱在一块儿，伊安也舒心地叹了口气。艾兰还没有缓过来，既茫然又不解地盯着管白。

“脸盲症？”一个小时前，吉特在他的医疗室里迎接了面前这位不速之客，“管白，你为什么这么觉得？艾兰多健康啊。”

管白还记得登船那天，艾兰面对自己和伊安，当时他像是完全没留意到后者的存在，直到伊安开口说了话才反应过来。

吉特握住手机，松松垮垮笑道：“你看，他都能立刻认出你来，这可不能是脸盲症吧。”

管白希望吉特医生暂时放下这个小疑点，而是看看他的整体大方向判断的对不对。他双手搁放在右腿的膝盖上说，本来这么个小异常还不至于引起自己的注意，但现在无法解释艾兰为什么认不出阿曼儿是谁。直到他昨天晚上在ban all hurt的官网里找到了一张杰西的照片，发现她和阿曼儿身形相似，还有一头极为相似的蓬松卷发。脸盲患者只能通过对方的几个鲜明特征识别谁是谁，现在他可以判断艾兰是将杰西与阿曼儿两个人认错了——前不久艾兰告诉自己，杰西曾前往北格门的山村看望他。但管白曾亲眼见到那张照片里的是阿曼儿。

吉特医生听到这儿，大加赞赏他的想象力。这是个身材略微走样的中年男人，不算瘦也不算胖，外国面孔，不说话就丧丧地笑，走起路来吊儿郎当，尽显年轻时的玩世不恭，如今则像为了昭告天下“我是个懒人”，动不动叹口气，不知道是舒坦了还是累极了。他无可奈何地摇摇头：“就算世界上真有这么巧合的事。但你也说了，艾兰和对方见面了，即便他认错人，难道对方不会提醒他？至于你说的那张照片，也许是艾兰顺嘴说错了呢。毕竟他那张嘴巴天天叨叨个没完。”

管白做事顾不得太多，什么全部凭感情，靠直觉。有时在人群中他幻觉自己是野生动物，一举一动未免束手束脚，内心深处的羞耻感如影随形。对于艾兰身上的谜团。他甚至认为这会比伊莲娜当下的事情更紧迫。

“——诶，千万别这么说。我倒认为就是个小误会。你想想他俩从前能有什么关联，陌生人而已。你要实在担心，也不用担心到艾兰身上。我从医几十年什么样的患者都见过，不会看错的！”

管白朝旁边一看，笑着说：“这不是艾兰的眼镜吗？在临金的时候他也是这样丢三落四。”

这只眼镜外表奇特，管白拿在手里，不自知碰到了什么按钮，两端突然规律性闪烁蓝光。刚想戴上看看，吉特赶忙放下手机把它夺走了，小心地装到一个包装袋里。

“艾兰这家伙毛病很多的，不喜欢别人动他的东西。要不是他落这儿了，我是真不想碰，给他捡回来还不领情呢！”

“艾兰待我们友善，但的确算不上多热情。他与阿曼儿在一起初看是同类人，实际相处下来倒闹出些矛盾。待人接物，言谈举止，细分之下全然不同。艾兰更能把握与人相处的分寸。我白天需要冥想，他不知道怎么摸透了我的习惯，从没有在这种时候打扰过我。伊安就更不好了解了，他在吧台饮酒，去打台球，或者在甲板上，也可能在房间里读恐怖小说，我看不出有什么规律，都是随心而动。艾兰每次都知道伊安当下在做什么。他观察我们很用心，这就是他的长处了，从不会让人觉得不舒服。我设身处地地想，他也不希望自己被打扰。有些话我去问他，大概他是不会说的。你与他关系密切，对他了解甚多，我只好来找你，请你谅解。”

“那你可是找对人啦。他就是个当之无愧的年轻人代表，夜猫子首席。跟我说通宵虽伤身体，不通宵却是在浪费时间浪费生命。这么熬，脑袋当然坏掉了。”

“吉特医生，你刚才是在给艾兰发信息？抱歉，不小心瞄到了他的照片。是有紧急事情发生了吗？”

艾兰的头像是自己小时候与家里几只伯恩山犬的合照。

吉特的背僵了僵，面露难色，动作迟缓慎重地坐回管白面前。沉默不语，从上到下把他打量了遍，不知道这人到底是有几双眼睛。

“管白先生，您到底想知道什么呀？你要让我说点儿他的私事儿，我可以告诉你。但是我跟斯特勒那帮家伙可不一样，艾兰是我看着长大的，我不能编他的瞎话啊！但我也不能让你白来一趟。要说现在最影响他的，还不是他外祖父的事。离世也两年啦，他是一直耿耿于怀，睡不着觉啊。艾兰这个人你也知道，打小就聪明，生下来就是个当牛马的好苗子。这不就用脑过度，有了头痛的毛病嘛，需要服用些止痛药。偏偏他外祖父就是吃太多药吃死的，他家里人也比较忌讳这个，让他能不吃就不吃。前两天他来找我，就说这个头痛失眠的症状一直没有减轻。我这一问才知道，这两年他是一粒药都没多吃，严于律己，意志太坚定啦！人呢，再聪明都有犯糊涂的时候，他这毛病一犯啊，就完了。别说是阿曼儿，就是自己亲妈在眼前他也不敢叫，认不出！他能遇见你真是上辈子修来的，你替我好好劝劝他，能放的事情就放吧。杰克森集团咱一朝打不死，不能自己就不过了是不是？”

无垠号停泊于朗伊尔城港口，下层甲板进行货物搬运，上头又有一层一层的人，包括了阿诺维奇和二副正在送别小斯特勒和他的女伴。他对着下方岸上的媒体们挥了挥手，依次跟船上的人们握手告别。据说这两天他身体状况不太好，有些感冒，一次没离开过船舱。这一会儿他还戴上了女伴的围巾。虽然男子气概禁不住记者们闭眼夸，接下来却可以夸夸俩人的恩恩爱爱。

“恩爱个屁啊，这男的天天在船上发脾气，还敢挑刺咱们伙食不好，咱们食堂的厨师明明是我见过做饭最厉害的！这女的在船上就没正眼瞧过小斯特勒。”阿曼儿搂着伊莲娜疯狂吐槽，“你弟弟现在赚钱赚到丧心病狂，推荐她下船后致电ban all hurt，他们什么活儿都接。你们难道没听见吧台上传，她好像对艾兰有意思，这不疯了吗？他们婚礼都快举行了，夜里还是分房睡的，美曰其名是小斯特勒怕把感冒传染给她。他都没出过船舱怎么感冒？编瞎话也得有个前因后果吧。艾兰人呢，怎么这一会儿就他不见了？”

“吧台那地方十条消息九条是现编的，这你也信。阿曼儿，个子矮呢就要站到高处。眼神不好，那就用望远镜。”伊安转手把望远镜递给伊莲娜，“你看看艾兰是不是在那群人里头。”

“我说伊安，虽然咱们都知道你是这几个人里面唯一投了否决票的，但你也不用这么上赶着谄媚伊莲娜吧。她大人有大量，是不会放在心上的。”

“你们两个不要吵了。”伊莲娜打断他俩，“艾兰就在里面。在跟小斯特勒道别。不管他们以前有什么恩怨，在人前是不会撕起来的。”

想到这个畜牲靠近艾兰就让阿曼儿觉得恶心。身处寒冷的北极港口，管白张口却能叫人如沐春风，笑道：“艾兰有如此气度，并非隐忍，是已将过往放下。阿曼儿，你就不要替他揪着过去了。他今天能释怀，我们应该为他高兴，也要多鼓励他。等无垠号再次起航后，我们叫上艾兰一起喝个酒庆祝——伊莲娜，你身上还有伤，就不要喝了。”

“她可以喝无酒精饮料！我今天一定要灌醉艾兰！让他把我给忘了！上个月他跟我一块儿到了雪山顶上，招呼都不打就丢下我一下子滑到底，把我吓个半死！”

“艾兰，谢谢你在他面前替我说了很多话。但他这么多年来唯我独尊惯了，不会轻易变的。听了你的劝告，这两天在船上我想了很多，回去之后我会重新考虑我们的婚事。”

甲板上，女人将一条串珠手链递给艾兰：“这是我送你的临别礼物。等回到临金你记得联系我，我为你接风。”

“心意我收下，礼物就免了。这种手链啊首饰的容易弄丢，我从来不戴。”艾兰显然没明白她的用意。

“可是，你不是一直戴着条项链吗？”女子手指向他的脖子。

“你说这个？这不是项链——”他低下头从衣服领口里掏出来那枚花形塑像，佩戴多年仍旧金灿灿，“是块石头，有天突然掉下来砸到我脑袋上的，可疼了。我外祖父这人信念多，觉得这就是我的东西，硬是从当地人那里抢了来呢！只有这个我得时刻带在身边。”

艾兰送完小斯特勒，有个面容模糊的男人火烧火燎赶到他面前。

“是我！”吉特医生小声喊。

“你怎么了？”

“有空你能不能看看信息？一有事就联系不到。”

艾兰把它掏出来——这手机也不知道是多少年前的老型号，还是别人送给他的礼物。壁纸是系统初始，没有安装任何娱乐游戏和多余软件，估计每天就是发发短信，拒接电话。

“我眼镜丢了，不想看字。你说吧。”

“你说你招了个什么人，才认识你几天，他自己就猜出个七七八八，我手现在还冒汗！实在没招了，跟他说了你头痛的毛病。”

“我头不疼啊。”

“是不疼。你那是疼得都没知觉了！”

“实不相瞒吉特，我觉得自己一生下来就有些奇怪。”

“所以怎么样。”吉特漠然，这番异想天开的话艾兰说得他都倒背如流了，“小时候你受伤也没感觉，自从戴了这石头就知道疼了。傻小子，你这是反射弧慢得异于常人！再这么下去怕是要凶多吉少。我看啊，你先跟温妮特说开吧，别到时候脱不了身。栽进去好看！你姐姐现在也就是脑子不好，等她哪天想起来非扒了你的皮。”

“现在还不可以。”艾兰气定神闲。

吉特声音压得更低：“你来之前怎么跟我保证的？艾兰，趁早回头！你要是出事，我也不用在无垠号上继续干了。你不为你自己考虑，能不能关心下兄弟我的死活？”

“老顽童，谁跟你是兄弟。你比我爸年纪还大了。”

“这是重点吗？我又不是尼圣约东北地区的临金人，老子是个东北人！天天跟你们这群外国人说话就是费劲。你嘛，单论长相是不如你爹帅得惨绝人寰要死要活的。据说当年你们临金几十万人反对这门婚事，可这妖孽一亮相，全都哑口无言了。可反观我呢，年轻没结婚的时候，十里八乡都传我是个忧郁不羁的美男子。”

他完全不接茬，笑道：“抱歉吉特。之前气象站获取了周边最新的海洋和冻土层数据，变化速率超出我们的预估，新增加了不少工作量。我的计划是让明年IPE最新的科考团队用上气候模型的高精度模块。海上分分秒秒有巨大变化，现在无垠号上的导航延迟很高，有了我们的气候模型，就能够进一步缩小误差，给驾驶员们解决不少麻烦。目前这些只是气候模型的一部分。几年来我们主要在做预测长线的大模型，也就是全球气候模式。我希望……”

“先别希望了我的祖宗！你早点儿怎么不这么跟我说，现在跟我巴拉巴拉有啥用？我听不懂这些。”

吉特冷下了脸，他就知道艾兰背后又来这一招。年轻人曾违背家里人的意愿，加入到温妮特的研究团队。吉特在船上的吧台听过几次研究员的谈话，醉醺醺口无遮拦，已不是一种声音，说艾兰是某个机密研究项目的负责人，掌握某项重要研究数据。现在能大大方方拿出来跟自己谈论的，肯定不是他们真在进行的工作。

“你看见我的眼镜了吗？待会还要回实验室……”

“光是去年你就给我弄丢多少个？落在我医疗室啦。”

“谢谢你替我保管，嗯？”艾兰朝吉特伸手，对方把头撇过去，心虚道：“被管白拿走了。”

艾兰静静仰头看着天空微笑了几秒：“这两年辛苦你了。今天发生在伊莲娜身上的事情真是有惊无险，希望不会有第二次。我不明白管白为什么临时改变主意。他这个人看着好说话，实际是很有原则的。是你帮了我吗，吉特？”

“你忘了我投的否决票？唉。他应该看到了我和伊莲娜的谈话记录，眼睛太贼了！伊莲娜清楚自己不适合再继续旅途，但拍摄极光照片是她最强烈的愿望，这种渴望让她不在乎这具身体和神志是否能完好无损。我猜就是这个才让他临时改变了主意。伊莲娜甚至跟我签了保证书。投票的时候我怕说出来，你们几个就不敢发表意见了。不能这样！我还是和伊安站在一边，到了岛上谁能把谁抛下？她一个人出事，你们也要受影响。”

“吉特，如果将来她出现任何意外，就让我一个人负责。”

“唉，你这是为什么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