巨大船舱变得冷清。船员们在聚会结束后回到了各自的工作岗位,科学家们前往九层集合,那里全是实验舱室。
管白要返回房间,洗个澡小睡一会儿。面前电梯口有个拖着两个行李箱的女子堵住入口。一身黑衣服,戴的兜帽包裹头。
“你想要去几楼?”
女子站在管白身后,进了电梯后就低着头没反应。黑衣服在灯光下被照得发亮——膝盖,手臂,大腿,和腹部的衣服上都有尘土痕迹。封闭空间里,她极瘦且高,眼下乌青,面部轮廓成熟坚硬,身上隐约传来铁锈与湿土壤气味。
电梯抵达六楼,女子游魂似的跟在他后头一起飘出来了,两个箱子像有百斤重,把她给往地底下铐住似的。管白对她伸出手:“分一个让我来吧。”
她和地上的影子一块儿静止住了,既不是鬼,又不像活人,固执僵硬地摇头。管白意识到这个人就是自己在望远镜里看到于港口处站立的黑影子。
对面另一间电梯打开,一抹靓丽的颜色从里面窜出来,气喘吁吁——
“老天爷,咱总算到了!差点儿赶不上!房卡给我伊莲娜。我看看你的房间号是多少——”
管白微笑的脸凭空出现一丝裂痕,再次将视线投向黑衣女子,眼中已有深切的狂喜与怀念。
被称作伊莲娜的女子盯了他几秒,随即漠然。管白看清她漆黑的眼睛,露出一个安慰的笑容。
向导阿曼儿风风火火地走在前头。她累的毫无顾忌,弯着腰拿走房卡,嘟嘟囔囔找她的房间。伊莲娜攥紧自己的两个大行李箱,管白跟她说:“你的妹妹不是跟你一起来的吗?”
“苏菲亚……”女子这才有了反应,念完那个名字居然哽咽了,声音沙哑,“她没有来。”
“省得吃苦啦!”前头的阿曼儿又跑回来,额头脖子上满是汗,跟管白打了个招呼,替伊莲娜解释,“她俩出发前有了点儿小意外,苏菲亚今早联系不上,让伊莲娜白等一上午。不说啦,掷瓶礼怎么样?当时我和伊莲娜正在港口上狂奔!你见到我们那个浮夸的新船东了吧?听说他把自己裹得像个金字塔,可惜不能亲眼见!”
听说了掷瓶礼上的意外后,阿曼儿惋惜艾兰没把瓶子砸到小斯特勒那家伙空空如也的脑袋上。要是那样,她就在他旁边紧随其后出手。
这是第一次,管白从阿曼儿口中了解到斯特勒与休伯特的恩怨,最早可追溯到将近二十年前,艾兰的父亲阿佩里刚和朱莉结婚不久,阿佩里因为演唱一首歌名为斯特勒谐音的创作歌曲,事业遭受巨大打击。
到艾兰这儿,斯特勒新闻更没少给他使绊子。两家人既有世仇,艾兰却和小斯特勒成为了朋友。要说不是利用,也没有别的了。当年这家伙因为小斯特勒总给自己灌酒,走之前没忘报复他一番。说是报复,也就是吓吓他。在阿曼儿来看,恶劣调皮是艾兰的盖名章,它不够正大光明,不够下死手,完全是小孩子追求新奇有趣的恶作剧。然而这丝毫不影响小斯特勒多年来对他因爱生恨,要知道历来只有他们斯特勒写假新闻愚弄世人的份儿。
“换作是我嘛,怎么也要让他狠狠摔个跟头。但毕竟咱没有艾兰那些点子,耍得不好就是奸诈啦恶人啦,要上头条被万人指。当然也不能拿年龄当挡箭牌,他要现在还这么躲酒,我第一个戳穿他。你看,除了他还有谁能给我们提供这么些趣事儿?这么多鬼主意?现在你怕你的向导了吗,管白?”
作为这次无垠号里和艾兰都是第一次担任向导,且是这群向导里除了艾兰以外最年轻的阿曼儿,从小到大外号“真阳光”,自来熟得不像个临金本地人。可谓一山更比一山高,其热情程度让艾兰自愧不如,开朗得也使年轻人相形见拙,被比下去后反倒可以称得上“内敛”,要阳光也是内敛的阳光,开朗也是更彬彬有礼的开朗。
“那么我知道他的厉害了。”当阿曼儿仰起头的时候,管白便觉得明明在哪儿见过这张脸,却又对她的音色腔调毫无印象,“我想今天的意外不是他有意。他道歉时言语诚恳,不是伪装出来的。”
“你俩以前也认识?”
“很可惜,我们初次见面。”
“可惜在哪儿?你还想什么时候认识他,在他还是个没成年的孩子的时候?”
对方突然变得咄咄逼人,两条眉毛竖起来。任谁都不知道她为什么立刻对管白下了这种判断。
阿曼儿停下来和他对峙。男人头发一丝不苟,腰间缠绕的那条颇为讲究的蕾丝腰带与特殊面料的衬衣,显然不是市面上随便就能买到的,再看那于细节处见真章的驼色风衣,肩线和收腰的设计想必是为其主人的定制。小斯特勒这只花孔雀即便再沉下心来修炼十年,费了劲的想要博人眼球,却不如这家伙气质优越,处处低调讲究的成果。那双蓝眼睛不知道为什么才短短一阵儿就对初次见面的伊莲娜无比深切,笑起来风流倜傥,桃花眼招惹人。举止又是个体贴周到,万般柔情的绅士,中途时不时将目光留意着伊莲娜,身上飘来淡淡的香气。片叶不沾身的假君子如过眼云烟,阿曼儿看得多了去了,管白能是什么好东西?
“阿曼儿,无论你从前见识过什么人,我都和他们无关。也请你不要随便把我和别人相提并论。我们可以走了吗,伊莲娜似乎身体不舒服。”
阿曼儿立刻去伊莲娜那张如上午时一样苍白的脸,之前她在外头没看仔细,女子怎么好像在忍痛似的。
谁也想不到的是,阿曼儿看人就凭直觉二字。她与对方一番对视(她自己称之为只有问心无愧的好人才能获胜的较量),就在这么两三秒之间,发现他目光里没有任何人渣伪善者的闪烁躲避,也不心虚得巧言令色。男人眉间轻蹙,直来直去让她十足意外。他又从容不迫,平静克制中整个人暗流涌动。
她那股攻击性极强的姿态随即就消失了。
“对不起,管白!忘了刚才的小插曲吧。”
她明明什么内情都不打算透露,要是对面换个人很难多想,但管白还是通过她三言两语中的蛛丝马迹以及表情语气,拼凑出可以印证的猜测:小斯特勒当年对艾兰有过上不了台面的心思,阿曼儿作为艾兰的朋友,一直想要替他打抱不平。但看双方今天的态度,只可能是胆小愚笨的小斯特勒碰了一鼻子灰。
她这样莽撞不仅没有惹怒对方,反倒留了个好印象似的。管白声音如清泉流淌,亲切自省道:“我有时好发梦,觉得眼前出现的、耳边回响的都不是真的。无论新朋旧友,哪怕擦肩而过一个陌生人,也容易在我心里留下不可磨灭的印象。我对你们一见如故,何妨我们早些相识,更可能上一世就有渊源。”
这话里颇有玄妙之感,阿曼儿除了感到这个外国人深不可测外,只觉得马上就要昏昏欲睡了。管白周身有不可道明的什么相伴,似乎是时间流淌的痕迹。言谈举止,音容笑貌,种种组合到一块儿,像古时候的王公贵族死而复生了。这番话是不可能在轻浮的小斯特勒嘴里发出的。
“你信什么教?”阿曼儿像个无知的孩子一样发问。
“我来自科尔菲斯的古城苍蓝界,家在心抱山脉。”
阿曼儿深深吸了口气。她抬起头,从天花板里眺望出蓝天之下、群峰连绵不绝……她没亲身前往过那座美丽的岛屿,但从少女时代起就热衷观看以当地取景的诸多浪漫爱情电影——闪亮的黄金海滩,华美的白狼宫殿,以及藏于高山之中的无数间修道院。
她趁伊莲娜不注意迅速拉着一个行李箱往前走:“艾兰是个无神论者,不是吗?在尼圣约,绿党这样的人占了大部分,听说他也从来不去教会!连婚礼和葬礼都不出席。”
“上周他出席了一个好朋友的婚礼。”
阿曼儿为他高兴:“他可算开始合群了!婚礼上你们玩得开心吗?”
他专注地看着阿曼儿的眼睛,耐心解释自己没有同去。一般来说,这种场合也不适合带一个圈子外的新朋友去参加。阿曼儿很意外,经过刚才那一番不愉快,她更加确认了一个事实,同时有话直说的本领二十多年来没有受到消磨:他肯定很喜欢你,我敢说这家伙从来没见过你这种人。
管白无意问询自己在阿曼儿眼中是哪一种人,眼前突然出现那张艾兰上周在俱乐部给他看过的与杰西在阿尔奇雪山上的合照,里面的女子不就是这个阿曼儿?她也有一个双胞胎姐妹吗?
管白赞叹阿曼儿和艾兰应该性情相投。艾兰在船上能有这么多了解他的朋友,他不觉得意外。阿曼儿不想把自己跟艾兰放在一块儿比较,觉得俩人没任何相似之处。
“艾兰就是在尼圣约人眼前长大的。你是外国人,艾兰喜欢跟外国人相处。船上这些人好多比他年纪大个几轮的,在船上混个资历,见过他才不大丁点的时候,习惯摆起长辈的谱子,比本人都关心人家的事,指手画脚。你就不会管这些。”
管白说,如果艾兰不想继续听下去,直接离开会更好。
“这是简单明了,可他脾气好成这样都被添油加醋。在人前冷脸,不是要被骂个体无全肤?休伯特的门面,现在就靠他撑着啦。”
那天艾兰跟自己介绍他的舅舅罗恩??休伯特,临金的前市长,比起还没入政坛的艾兰,这个男人显然更有资格撑起家族门面,要承担更多责任。有可能是他误会了阿曼儿说的“门面”是什么意思。
从刚才起,伊莲娜在后头走路有些跛脚。他伸出手臂搀扶他。她显得迟钝,身体仿佛没有知觉,并不能领受这份好意。今天醒来之后,她像是对自己的遭遇不能了解,头脑混乱——昨夜苏菲亚开车离开她们的公寓,那之后并不清楚发生了什么。头脑昏沉,身体更麻木。
管白观察她受刺激的神情,不应该把她逼急。语气轻柔地对她说:“你是不是还没来得及吃早饭?等会儿你好好休息,阿曼儿会帮你的。我的房间号是617,你也可以用房间里的电话找我。你先安顿好再去联络苏菲亚吧。”
她一听到末尾的名字,中了咒语似的,双眼大睁,手掌突然张开。
前头阿曼儿刷开宿舍的门,只听扑通一声,转身后整个人都毛了。
伊莲娜瘫倒在地昏迷不醒,管白低头一言不发,血液流开在他的白蕾丝腰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