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寻做培训这么多场,见过太多刚毕业的年轻人。
男孩子大多分两类。一类劲头很足,坐在台下眼睛发亮,恨不得第一天就把所有本事学完,话也多,提问题喜欢往大了问,像前途马上就能被自己一把攥住。另一类则拘着,怕答错,怕露怯,笔记倒记得认真,可整个人像缩在自己的位置里,不太敢把头抬起来。
女孩子也差不多。
有些是明显被家里安排着进来的,把工作当成一份过得去的落脚;有些是聪明,但聪明都浮在表面上,知道什么时候该笑,什么时候该点头,什么时候该让自己看起来“机灵”。
这些人不算不好,甚至很多后来也能做得不错。可陈寻知道,真正能往前走远的人,不一定是最会来事的那一个。
得有点别的东西。
比如脑子里的秩序感。比如面对陌生世界时,那种不乱的稳定。再比如,明明年轻,却已经知道什么叫分寸。
苏晚是第二天开始真正落进他眼里的。
第一天培训结束后,他对她有印象,但还停留在“这个女生答题不错”的程度。华工毕业,思路清楚,反应不慢,算是新员工里比较冒尖的。可这样的新人,他不是没见过。真正让他多留了一眼的,是第二天早上他进教室时,苏晚已经坐在里面了。
教室还空着大半,窗子半开,晨风夹着外头街上的杂声一起吹进来。她坐在中间靠前的位置,桌上摊着昨天的笔记,正在低头整理。不是装样子的那种翻翻资料,而是真的一条一条重新归类,边想边写,眉头微微拧着,像在把昨天听懂的东西,慢慢落进自己脑子里。
这种人,少见。
很多新人听课时认真,转头就散了。能在第二天一早把东西重新拎起来的人,说明她不是在“记住”,是在消化。
陈寻站在门口看见这一幕,脚步顿了顿。
他当时没说什么,只是进门,随口问了句“来这么早”。说完以后,他也没当回事。可等他知道她是华工毕业,心里那点印象又往前挪了一下。
华工的学生,正常路子其实有很多。
进外企、进制造业大厂、进研究所,哪条看着都比坐在武汉电脑城背后的培训室里听分销课更“像样”。可她来了,而且不是抱着混日子的神情来的。光这一点,就足够让人多看一眼。
真正让陈寻确定,这个女孩和别人不太一样,是在第三天。
那天培训讲的是客户分层和区域管理,比前两天更枯燥,也更考验人的耐性。前排有人记着记着开始走神,后排两个男生借着低头翻资料的动作偷偷对视,显然已经快坐不住。陈寻在台上讲,眼角余光把这些小动作都看在眼里,但他没点破。
他习惯先看人。
看谁能熬住,谁会跟,谁脑子会自己转。
讲到客户维护时,他顺手抛了个问题:“如果你手里有三个客户,一个回款快但量小,一个量大但总压价,一个关系不错但总拖账,你们先保哪个?”
这问题没有标准答案,考的是判断。
教室里一下热闹了些。
有人说保量大的,先把盘子稳住;有人说保回款快的,现金流最重要;还有人说要看具体周期,不能一刀切。答案都沾点边,却也都泛。
陈寻没急着点评,只是站在讲台边,目光习惯性在教室里过了一圈。
然后他又看见了苏晚。
她没有像别人那样抢着说,也没有低头躲开,而是先在笔记本上写了两行什么,才抬起眼来。那不是紧张时硬撑出来的镇定,更像一种很自然的思考顺序——她先在脑子里过一遍,再决定要不要说。
陈寻手里的白板笔轻轻敲了一下桌面。
“你来。”
苏晚抬起头,站了起来。
她今天穿的是件浅蓝色衬衫,袖口扣得整齐,长发简单扎在脑后。整个人干净得很,在这间临时培训室里,像一笔很清的颜色。
“你怎么选?”陈寻问。
苏晚没急着答,停了两秒,像是在把词再顺一遍。
“我会先保回款快的那个。”她说。
后排有人小声“啊”了一下,显然觉得这答案太保守。陈寻没打断,只看着她:“理由呢?”
“因为刚进这个行业,最先要学会的是活下来。”她声音不大,却很稳,“量大但总压价的客户,看起来盘子大,可如果你没有足够议价能力,最后很可能是自己被拖着走。关系好的客户更危险,因为人容易在关系里放松警惕。回款快的虽然量小,但至少能让你先站稳,手里有余地了,再谈别的。”
教室里安静了一下。
这回,连原本有点走神的人都抬了头。
陈寻看着她,眉梢极轻地动了一下。
她这个答案,不算多惊艳,也不是完全没有漏洞。可它非常稳,而且稳得有层次。最关键的是,她抓住了一个刚进社会的人最容易忽略的问题——不是先想着做大,是先想着别死。
这思路,和他昨天那句“生意不是死在道理上,是死在账上”其实是连着的。
说明她不是听过就算了,她是真的往心里去了。
“继续。”陈寻说。
苏晚顿了顿,又往下道:“而且……我觉得一个人早期怎么选客户,其实也在决定自己以后会成为什么样的业务员。你总跟强势压价的人做,容易被拖着变;你总靠关系吃饭,容易判断失真。先做稳一点的,虽然慢,但人比较不容易乱。”
这句话一出来,教室里彻底静了。
安静不是因为她说得多绝对正确,而是因为这已经不太像一个刚毕业实习生会顺手讲出来的话。她讲的不是技巧,而是路径。甚至隐隐有点“人会被工作反过来塑形”的意思。
陈寻望着她,忽然有一瞬间的恍惚。
不是因为她说得有多深,而是因为这种“会往更远处想一点”的脑子,在年轻人身上很少见。
他点了点头,终于开口:“不错。”
教室里顿时有人轻轻吸了口气。
陈寻平时夸人很少直接说“不错”,更多时候是指出问题,再顺手点一句能做。现在他这么一说,份量自然就不一样了。
可他接下来还是照旧往下补:“前面都对。后面还有一点——别把人看死。客户会变,你也会变。你现在先保回款快的,是对的;但如果一年以后你手上还只有这种客户,那说明你没长。选择是阶段性的,不是给自己定终身。”
他说完,把白板笔在手里转了一下。
“记住一点,业务不是只会选安全的。安全只是起点,不是目的。”
苏晚轻轻点了下头:“明白。”
她坐下的时候,旁边那个总爱插话的男生忍不住偏头看了她一眼,像是第一次真正注意到这个一直安安静静的女生。
陈寻把这些都看在眼里,心里那点判断也慢慢清楚了。
苏晚最难得的,不是聪明。
聪明的人很多,甚至这行里最不缺的就是会算账、会接话、脑子转得快的人。可她身上还有另一种东西——不浮。
她不像有些新人,一旦被点名发言,要么急着证明自己,要么刻意装谦虚。她回答问题时没有表演欲,也没有迎合感,只是在认真把自己想到的东西说出来。答得不全,她也不硬撑;听见别人补充,她也接得住。
这种人,做事容易稳。
培训继续往下走,陈寻却开始有意识地多留她几眼。
这留意并不明显。他照旧在讲台上推进内容,照旧点其他人回答问题,照旧把场子压得很稳。可他渐渐能摸出苏晚的一些习惯。
她记笔记的时候会分层,重要的地方旁边会加极小的记号,像是方便后面自己再拆一遍;她听不懂不会立刻皱眉,而是先放着,等讲到后面能不能自己串起来;别人发言时,她不是单纯听热闹,而是真的会顺着别人的答案往下想。
有一次后排一个男生答得很飘,满嘴都是“客户关系”“长期合作”“双赢”,听着热闹,实则没一句落地。教室里不少人都在点头,觉得他说得挺像那么回事。陈寻还没开口,余光就看见苏晚在本子边上写了四个字。
——空话太多。
他差点笑出来。
那笑意很轻,转瞬就压下去了。可也正是那一刻,他第一次在心里承认,这姑娘不仅脑子清楚,还有点难得的实诚。
中午休息时,公司那边负责对接培训的主管过来问效果,顺带提了一嘴,说这批新员工里有几个还行,尤其有个华工来的女孩子,挺稳。
陈寻靠在走廊边抽烟,闻言只淡淡“嗯”了一声。
主管笑道:“你也觉得她不错吧?小姑娘长得也周正,气质挺干净。”
陈寻抬手掸了掸烟灰,没接“长得也周正”这半句,只道:“脑子比长相值钱。”
主管愣了一下,随即笑起来:“你这人,说话是真不拐弯。”
陈寻也笑了笑,没再多说。
其实他不是没注意到苏晚长得好看。
怎么会注意不到。
培训室里二三十个人,她坐在中间,不张扬,却很显眼。脸干净,五官也周正,不是艳的那种好看,而是越看越顺眼。尤其抬眼听课的时候,眼神很静,像水面底下藏着东西。可这些都不是最先打动他的。
真正让他觉得她和别人不一样的,是她身上的那种“整”。
人很整,思路很整,气质也整。像从小被教得很好,却又没有被教成木头。她站在人堆里,不是最会抢眼的那个,却是最容易让人记住的那个。
下午培训结束后,教室里的人渐渐散了。
苏晚没像其他人那样急着往外走,而是坐在原位又整理了一会儿资料。陈寻在前头收白板笔,顺手瞥见她把当天的内容重新分成几个模块,动作不急不慢,像完全沉得进去。
他收完东西,准备下楼,路过她旁边时,脚步顿了一下。
“你每次都这样整理?”
苏晚抬起头,像没想到他会突然问自己:“嗯……怕回去就忘了。”
“这样挺好。”陈寻说,“别人记笔记是记给当下看的,你像是在给自己搭框架。”
这话说得很自然,像只是顺口一评。
可苏晚明显怔了一下。
她大概没想到,他连这种细节都看见了。
“我就是觉得……”她斟酌了一下,才继续,“如果当时听懂了,回去又讲不清楚,那就不算真的懂。”
陈寻看了她一眼。
“这想法对。”他说,“懂不懂,不看你当时点头点得多快,看你过两天还能不能把话说回来。”
他说完,转身要走。走了两步,又像想起什么,回头补了一句:“有空多想想,别只记结论。结论最不值钱,为什么这么做才值钱。”
苏晚轻轻点头:“好。”
她答得很认真,不是那种职场新人下意识的“嗯嗯好的”。
陈寻看着她,心里莫名有点松快。
教人最怕的不是笨,是你说出去的话,对面根本没往心里落。可苏晚不一样。跟她说一句,她会自己往后想三步。这样的人,带起来省力,也容易长。
他下楼的时候,外头天色已经擦黑。
楼梯口的人进进出出,空气里还是电脑城惯有的热和杂。陈寻走到二楼转角,手机忽然响了。他看了一眼来电,眉头微微一沉,接起来时语气却已经平了。
“喂,王总。”
电话那头说了什么,他没立刻应,只站在楼梯边安静听着。过了一会儿,他才笑了一下:“这批货不是我不想给你留,是总部那边库存就这么多。你现在让我拍胸口,我也拍不出来。”
他语气依旧沉稳,甚至带点玩笑,听着并不顶人。可只有他自己知道,这通电话背后压着的不是一笔小单子。海南那边的新布局已经定了,他在武汉最多再待二十多天,后面还有一串事排着等他。说是培训,实际上很多老客户、新关系、下一站的盘子,都得趁这趟一起理顺。
他靠在楼梯扶手边,听着对方在那头讲条件,眼神不自觉往楼下人流里落了一下。
刚好看见苏晚抱着笔记本,从门口走出去。
她走得不快,背影很清瘦,长发在肩后轻轻晃一下,很快融进傍晚的人群里。
陈寻看着那背影,电话里客户的话忽然有一瞬间没进脑子。
也就一瞬。
下一秒,他很快把神收回来,继续对着电话那头说:“这样,今天我先不跟你空口说。明天中午前我给你一个明确数,你看行不行?”
电话那边终于松口。
他挂了电话,抬手揉了揉眉心。
楼道里热,白天讲了一整天,人也有点乏。可他站在那儿,脑子里冒出来的,却还是刚才教室里那个安安静静坐着记笔记的身影。
人群里最亮的那个,不一定最吵,也不一定最会表现。
有时候恰恰是最安静的那个。
因为她身上有一种东西,会让人忍不住多看一眼——不是漂亮带来的吸引,而是你能感觉到,她心里有秩序,也有分量。
陈寻很少对刚毕业的女孩子起兴趣。
不是装,是他这些年跑市场、做业务、带团队,见过的人太多,早就过了被表面热闹吸引的年纪。何况他自己也知道,自己这趟路走得并不轻松。表面看着亮,里头有多少盘算、多少压力,只有他自己清楚。这样的时候,他对“感情”这种东西,其实没多少闲心。
可苏晚有点不一样。
她不是一上来就扑到人眼前的那种人。恰恰相反,她往后收着,收得很干净。可越是这样,越容易叫人注意到,她收住的那层安静底下,是有东西的。
这种感觉很轻,轻得他自己都不愿意立刻承认。
他只是下意识记住了她。
记住她抬头答题时不慌的样子,记住她记笔记时那种近乎认真到固执的劲,记住她问问题时眼神里那点很难得的真。
晚上回到住处,陈寻把白天培训用的资料又过了一遍,顺手在明天的提问点上做了几个记号。做到一半,他忽然停住笔,自己都觉得有点好笑。
那几个记号,几乎都是照着“她大概能接住”的方向留的。
他靠在椅背上,轻轻吐出一口气。
窗外是武汉夏末初秋的夜,楼下还有卖夜宵的吆喝声。灯光照在桌上的讲义上,字一行一行,很清楚。陈寻看着看着,脑子里却冒出白天那个问题——如果一个刚毕业的人,不想只做一份“还行”的工作,最该先想清楚什么?
他记得自己是怎么答的。
不甘心,还是有方向。
那是答她,也是答很多年前的自己。
只不过她比当年的很多人都聪明一点,也安静一点。她还没真正进社会,就已经隐隐知道,自己要找的,不只是一个体面的样子。
这样的人,一旦真认清路,往后不会太差。
想到这里,陈寻把手里的笔轻轻放下。
他忽然有点期待,明天她还会问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