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天的培训,空调从一早就开着。
老旧的柜机贴着墙角,嗡嗡作响,冷气倒是有,可压不住房间里那股散不出去的闷。门一开,楼道里积了一整天的热就往里扑,带着电脑城下面的灰尘味、塑料味和人声,黏在皮肤上,一时半会儿都褪不掉。
苏晚来得早,进门时教室里还没几个人。
她照旧坐在中间偏前的位置,把前两天的笔记翻开,从头顺了一遍。纸页边角有些起毛,几处重点下面都压着很细的线。她翻到最后一页时,看见自己昨晚写下的那两个字,手指停了一下,又很快翻了过去。
没多久,人渐渐坐满了。
九点刚过,陈寻进来,手里还是那支白板笔,衬衫袖口挽到小臂,站到前面以后没废话,直接转身在白板上画了一个十字。
横着一条线。
竖着一条线。
教室里先是静了一下,像都在等他往下写。
他在横线顶端写下两个字:积极性。
又在竖线一侧写下:能力。
“前两天讲市场、讲渠道,今天先不讲这些。”他回过身,声音不高,教室里却一下静了,“先讲人。一个企业最后能不能做起来,货重要,政策重要,钱也重要,但这些东西最后都得落在人身上。人不对,别的都是空的。”
他说着,在四个象限里各写下两个字。
人财
人材
人才
人裁
最后那个“裁”字刚写完,后排就有人轻轻笑了一声。
陈寻也没理,手里的笔在白板上点了点:“高能力,高积极性,叫人财。这个不用解释,是真能替企业挣钱的人。给他空间,他自己会往前跑。”
“低能力,高积极性,叫人材。材料的材。”他在右下角画了个圈,“这种人不怕,肯干,愿意学,就是底子还没打出来。最值得带。”
说到这里,他笔尖往另一个象限一滑。
“高能力,低积极性,叫人才。人是人才,但状态不对。碰到这种,别急着下结论说他不行。先看问题在哪儿,是位置没摆对,还是沟通没做透,还是前面吃过亏,心气掉下去了。”
他讲到这里时,苏晚已经低头记了半页。
她不是第一次听这种“分类”式的东西。大学里老师、辅导员,也常会讲人和事的管理。可那些话总像浮在上面,听完也就过去了。陈寻不一样,他像不是在讲概念,而是在讲一种真正能拿来判断和处理事情的办法。
她一边记,一边忍不住抬头看了他一眼。
陈寻已经把笔落到最后那个象限上。
“低能力,低积极性——人裁。裁员的裁。”他说得很平,“这种最先裁掉,留着只会拖别人。”
这回教室里笑的人多了些。
可笑完以后,大家手里的笔都没停。
这种说法直,也狠,可偏偏好记。
更重要的是,它像一下把很多人平时隐约能感觉到、却说不清的东西讲透了。
前排一个男生举手:“陈总,那积极性这个东西怎么搞?总不能天天开会打鸡血吧?”
“打鸡血最没用。”陈寻笑了一下,转身又在白板旁边写下一行字:
绩效=工作能力×工作积极性
“记住,是乘,不是加。”他说,“能力再强,积极性是零,最后绩效还是零。积极性再高,能力不够,事情也做不出来。所以带人别只看表面忙不忙、喊得响不响,先拆这两样。”
他停了停,笔尖在“积极性”三个字旁边又写下几个字。
=沟通 激励
“先沟通,再激励。”他说,“这个人为什么不想动,你都没弄清楚,上来就激励,十有**是白费力气。有人图钱,有人图认可,有人图成长,有人图位置。你先看这个人缺什么,再谈怎么带。”
教室里安静得只剩空调出风的声音。
“往上说,其实就是‘君子喻于义,小人喻于利’。”
他语气还是平的,像只是顺手往上提了一句,“人不一样,带法当然也不一样。你拿图利的办法去带一个真想长的人,带不住。你拿讲理想的办法去跟一个眼下就想挣钱的人谈,也没用。”
这句话一出来,前排几个人都下意识抬了头。
苏晚笔尖停了停,眼神却亮了一下。
她不是被那句古话本身打动。
而是因为陈寻总能这样——前面讲的是最现实、最粗粝的东西,讲到一半,又能很自然地往上提一层,让那些原本只是经验的话,忽然长出一副清楚的骨架来。
她喜欢这种感觉。
不是单纯觉得“厉害”。
而是觉得,他脑子里那套东西是活的。既能落到地上,又能往上长。
讲到中段时,陈寻忽然把白板笔一放,抬眼看向下面。
“我问你们一个问题。”
教室里一下静了。
“如果一个团队里,高能力、低积极性的人越来越多,最先坏掉的是什么?”
前排有人立刻答:“业绩。”
另一个人说:“团队氛围。”
后排有人补了一句:“执行力。”
答案都不算错,但又都太快了。
陈寻没点头,也没摇头,只安静地站在前面,看着下面的人。片刻后,他的目光落到中间偏前的位置。
“苏晚。”
空气像静了一下。
苏晚抬起头。
她其实隐约有种预感,这个问题他可能还会点她。不是自作多情,而是这两天下来,她已经越来越能感觉到,陈寻抛问题时,不只是想听一个标准答案。
他是在看,谁真的在跟着想。
她站起来,手指压着笔记本边缘,背脊不自觉绷直了一点。
“你说。”
“我觉得,最先坏掉的不是业绩。”苏晚开口时,声音不算大,却很稳,“是判断。”
教室里明显安静了几秒。
陈寻看着她:“为什么?”
“因为高能力的人,原本是可以替团队做判断、带节奏的那批人。”她说,“如果他们都不想动了,看起来最直接受影响的是业绩,可再往后坏掉的,其实是下面的人会开始失去参照。”
她停了一下,继续往下说。
“新人会不知道该学谁,中间层会开始观望,很多原本该往前推的动作会变成先等等看。表面上看,大家都还在做事,但其实团队已经开始变钝了。”
教室里安静得只剩笔尖落在纸上的沙沙声。
“所以我觉得,业绩掉下来只是后果。最先坏掉的,是整个团队对‘什么是该做的、什么值得做’的判断开始松了。”
她说完以后,连自己都安静了两秒。
这一次,她不是顺着某个很具体的业务题去答,而是真正在跟着他的思路,往“人”和“团队”上想。
而更清楚的,是她站起来的那一刻,竟然已经不再只是紧张。
她会期待。
期待他听完以后,会怎么接。
陈寻看着她,眼神很稳,里面那点一闪而过的意外却没有逃过苏晚的眼睛。
片刻后,他轻轻点了下头。
“这次答得很准。”
很简单的一句。
可落在教室里,却比前两次都更重。
前排有人下意识抬眼看向苏晚,后排也有人明显坐直了些。
陈寻并没有停下,而是顺着她的话往下接了过去。
“团队最怕的,确实不是单个业绩波动。”他说,“最怕的是本来能往前带的人开始往后缩。因为一旦他们缩了,下面的人就会觉得——原来可以这样,那整个团队的判断标准就会慢慢往下掉。”
他说着,在白板“人才”那一栏旁边又补了几个字:
参照感
“一个团队里,最值钱的人不只是能干活的人。”他点了点那几个字,“还是能让别人知道,什么叫该往前走的人。这个东西一松,后面再补就很难。”
这话一落,教室里不少人都露出点恍然的神色。
苏晚慢慢坐回去,手心微微出了点汗。
可她心里比前两次都更清楚——
他这一次,不是“刚好”点到了她。
他是真的在等,看她能不能接住。
这种感觉太微妙了。
轻得不能拿出来说,却又实在得让人没法忽视。
中场休息时,旁边那个平时和她不算熟的男生主动偏过头来,小声说:“你是不是以前带过团队?”
苏晚摇头:“没有。”
“那你怎么老答这种管理问题?”对方明显有点好奇。
苏晚笑了笑,没多解释:“可能就是顺着想了一点。”
前排一个女生也回头看她,语气半真半假地感叹:“陈总今天点你点得有点频啊。”
这话一出来,旁边几个人都跟着笑了一下。
苏晚耳尖微微热了,却还是低头去合本子,像没听见似的。可只有她自己知道,那句“点你点得有点频”,像一下把某种她隐约感觉到、却一直没敢细想的东西,轻轻戳破了一角。
她拿着水杯起身去接水。
饮水机那边的小隔间还是半掩着门,里面比外头安静些。她刚接了热水,门就被推开。
又是陈寻。
两个人都顿了一下。
这种小地方,原本就只能勉强站下两个人,再加上门一关,空气里好像连空调的冷气都少了,只有饮水机微微的嗡声和刚接出来的热水蒸汽。
苏晚下意识往后让了一步,手里的水杯却因为动作太快微微一晃。
热水在杯口荡了一下,险些洒出来。
下一秒,一只手伸过来,扶住了杯底。
动作很快,也很稳。
苏晚呼吸一轻,整个人几乎是本能地抬起头。
陈寻已经把手收了回去,像只是顺手帮她稳了一下水杯,语气也平常得很:“慢点。”
苏晚耳尖一下就热了,低低“嗯”了一声。
空气里安静了两秒,只有饮水机出水的声音还在持续。
“刚才那个问题,”陈寻一边接水,一边问,“你是临时想到的,还是昨晚回去又顺了一遍?”
“顺了一遍。”苏晚低头看着杯口,声音很轻,“这两天你讲的东西,我回去都会重新理一下。”
“所以你现在已经开始从‘怎么做’往‘为什么会这样’上面想了?”
“好像是。”她想了想,又补了一句,“我以前只是说不太出来。”
陈寻转头看了她一眼。
很短的一眼,却明显比平时更专注一点。
“你挺适合看人。”他说。
苏晚一愣。
“什么?”
“你答题的时候,不是先看动作。”他说,“你会先看这个人为什么会变成这样。这个思路,比单纯会做事难得。”
这句话落下来,苏晚心口像被什么轻轻碰了一下。
不是第一次了。
可每次听他这样说,她还是会有种很明确的感觉——
他不是在随便夸她。
他是真的看见了她身上某种她自己都还没完全说清的东西。
外头有人叫:“陈总,开始了吗?”
“来了。”陈寻应了一声,往外走了两步,又停下,回头看她:“还有,刚才你前面停那一下,停得比昨天好。”
苏晚捧着杯子,整个人微微一顿。
她几乎立刻就明白,他说的是自己回答问题前那半秒。
“我在记。”她下意识答。
话说出口,她才意识到这句有点太直了。
像在明明白白告诉他——你说过的话,我有在认真记。
陈寻明显也顿了一下,随即眼底浮起一点很淡的笑意。
“行。”他说,“记性不错。”
就这么一句。
可苏晚站在那儿,耳尖却一点点烫起来。
有些暧昧就是这样长出来的。
不是谁故意说了什么,而是你们都知道,某件事在被彼此认真对待。
下午后半程,苏晚比平时更安静。
她还是认真记笔记,还是会在某些词旁边压一道很细的线,可她心里那根原本就已经冒头的线,已经越来越清楚了。
她开始在意的,不只是陈寻说了什么。
更是他为什么会记住她,为什么会点她,为什么会连她说话前那半秒的停顿都看见。
这种在意太危险。
可也太真实。
傍晚散场时,外头天已经彻底暗了。
电脑城的灯牌全亮起来,窗玻璃上映着花花绿绿的光。人群一散,教室里很快空下去,只剩零星几个收资料的人和墙角空调低低的嗡鸣声。
她坐在原位,把今天的笔记又从头翻了一遍。
最后,她在空白处慢慢写下几个字:
不是顺手。
写完以后,她盯着看了很久,才轻轻合上本子。
教室里已经空了大半,窗外电脑城的灯牌一块块亮起来,把玻璃映得发花。空调还在墙角低低地响,吹出来的风却还是不够凉。
苏晚抱着本子起身,往外走了两步,又停了一下。
她忽然很清楚地意识到,自己今天一整天在反复回想的,根本不是那个问题本身。
也不是自己答得对不对。
而是陈寻点她名字时的语气,听完她回答后的停顿,还有那句——
这次答得很准。
她以前不是没被老师点起来回答过问题,也不是没被人夸过聪明、认真。
可这一次不一样。
这一次,她在意的不是“答对了”。
而是他为什么会点她。
为什么会接她的话。
为什么会连她停顿的那半秒都记得。
这种在意太安静了。
安静得不像突如其来的心动,倒像有什么东西已经在她心里落了地。
她抱紧了怀里的本子,顺着楼梯一步步往下走。
走到拐角时,楼下电脑城的喧闹声一下漫上来,灯光也跟着晃进眼里。
她低了低头,忽然很轻地抿了一下唇。
她终于承认——
自己现在最在意的,已经不是他讲了什么。
而是他点她的时候,不像随手。
这一点,才最要命,
而他,好像早就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