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月照沟渠 第16章 第 16 章

住在楚宫，有利有弊，虽然行动上多有不便，但总归比行宫安全，她们仅仅到南楚半个月就被刺杀，那往后的日子不堪设想。

“好！如此甚好。”萧鸿思虑片刻便同意，她更在乎弟弟道渠的性命安危，冷声道：“你们记住，我当日怎么把道渠送来南楚，为质期满之后便怎么归还给我，道渠若是少一根头发，休怪我北萧翻脸无情。”

这是狠话，暗含浓浓的威胁。

不及楚明祯开口，太子楚武哼笑一声道：“一个质子罢了，值得北萧不顾与南楚的联谊而大动干戈？依我看，南楚与北萧这联盟……”

“皇兄。”楚明祯低声叫道，按住楚武手臂及至打断他的话，以免火上浇油。

闹大了一发不可收，息事宁人才是最好的处理办法，她一句话就这么定下：“依鸿公主所言，我们定当竭力护萧皇子无忧，定当完璧归萧。”

楚武虽没反驳，却不屑嗤笑，一个没有继承帝位权力的质子，在他眼里无足轻重，死了便死了。

只不过北萧的鸿大公主手持利剑深夜闯宫，这一举动，足以证明北萧皇子在北萧的重要地位，可太子楚武压根不害怕两国撕破脸皮。

楚明祯担心的却是长姐，长姐即将成为北萧太子妃，这时候不宜导致两国心生芥蒂。

对于楚明祯的处理结果，萧鸿听了还算满意，全然无视那个太子，瞧着眼前的楚明祯从头到脚打量，语气透着三分赞赏：“小小年纪，见识不浅，我观你胸怀倒是坦荡，不是阴险歹毒之人。好！我信你。”

她话说完，不掩饰的轻蔑目光落在楚武身上，嘲讽道：“倒是你这南楚太子，胸无点墨，碌碌无能，德不配位，着实窝囊。”

明明是一国太子，万人之上，却心胸狭窄，毫无南楚霸主风度，出了事居然靠妹妹来平息争端。

她这番话不客气，南楚一干人等都变了脸色，楚惠见明祯在场，知道她可以化解不会再起波折，于是叹了口气便退到一旁也就不参合，她本就无心搅进这些纷争里去。

只是萧鸿之言太刺耳了些，某些人终究听不得。

“你……！欺人太甚！”太子楚武当场勃然大怒。

他迅速抽走一旁侍卫的佩刀，冲过去就要教训萧鸿。

这一幕发生得猝然，谁也没料到太子楚武亲自动手，一时之间局势再次混乱，楚武武功虽然不精，行动速度却很快，就连在他身边的楚明祯也来不及阻止他扑向萧鸿。

楚明祯与楚惠大吃一惊，异口同声：“不要……”

千钧一发之际，宫门这时掠进一道虚影：“休伤我皇姐！”

众人还未看清来人面貌，电光火石间，只见那人以手背精准地击中楚武拿刀的手腕，使劲向上一抬，便见太子楚武手中那把刀抛向了半空，来人再一拳猛捶楚武腹部，这一拳硬生生将他震退十尺有余。

若不是楚明祯眼疾手快，在背后及时撑住了他的背，堂堂南楚太子免不了要摔个四脚朝天。

“皇兄，小不忍则乱大谋。”楚明祯抬手摁住楚武的肩膀，喝住了楚武，双眼牢牢盯着月色之下那道长身玉立的身影，一边低声劝道：“到此为止，不要再纠缠。”

楚武捂住被击中的腹部：“可是她们欺人……”

“忍，我们今夜只能忍，切莫误了明日大事。”

楚武阴晴不定，死死盯着忽然出现的萧道渠，为顾全大局，他不得不选择忍气吞声：“听你的。”

明日，北萧一行将迎南楚大公主回萧，不能再闹下去。

局面越来越难以掌控，楚明祯望着北萧皇子萧道渠的突然现身，光洁的额角倏地浮现一根青筋来。

禁卫军见太子被打，纷纷四面包抄，火速将她们姐弟两个牢牢围住。

“道渠！”这边萧鸿见弟弟道渠到来，喜上眉头，拉住她的手臂。

“皇姐躲好，交给我，我不会让任何人伤了你。”萧道渠庆幸自己及时赶到，侧头轻声说完，全然挡住了萧鸿在自己身后。

来南楚之前，皇姐叮嘱过她无数次低调行事，不要冒头，不要暴露锋芒，可是一向沉稳的皇姐，为了她而不顾生死夜闯楚宫，只为了给她讨一个公道，如果自己刚刚来迟一步，那皇姐……

这份血浓于水的深情，教她如何不怒，萧道渠再转头，看向对面的南楚人时，面色已是冷峻。

“你们人多势众，欺负我皇姐孤身一人么？”

“开什么玩笑，”楚武一手捂住被击痛的胸腹，抢先道：“明明是她先出言不逊，此处是我南楚皇宫，不是你们北萧的地盘，鸿公主带武器深夜擅闯楚宫，本太子没有降罪已是宽宏大量，何来欺负一说！”

“太子殿下，我皇姐素来有礼有节，举止从不惊慌失态，若非见我遭遇不测，岂会如此？南楚是为中原霸主，因礼仪之邦而被各国敬重，难道连这点气量都没有？”

楚武咬牙道：“笑话，鸿公主口吐狂言在先！是可忍孰不可忍，有辱本太子名声。”

“抱歉，情急之下口不择言，我皇姐若真有不当之处，道渠在此给太子殿下，给各位赔罪。”

萧道渠以退为进拱手行礼，言罢不看太子楚武，凝重的眼神转看楚明祯，往日里温润如玉的少年郎，如同一只即将发动攻击的豹虎。

她双手握拳，冷声道：“今夜之事，你们当如何？”

这话问的是楚明祯，楚明祯自然清楚她的意思，她们前不久还生死与共，转瞬就到了此刻对立。

北萧皇子态度强硬，为护自家皇姐定然半分不让，然而明祯公主为护太子兄长，必也是迎难而上。

“萧皇子有所误会。”楚明祯上前半步，迎面萧道渠冷冷的注视，不疾不徐地说道，“鸿公主见你遭遇不测，这才深夜大闹楚宫，情有可原。你我本是受害者，同遭遇刺客受难，所以你我双方并不是获利者，又何必闹得如此难堪。”

她捏了捏手，缓声道：“既如此，各退一步，如何？”

“萧皇子，今晚一切都是一场误会，请你放心，鸿公主闯宫事出有因，南楚不会追责。”

每一句话都说到萧道渠心坎，她只想护皇姐全身而退，并不愿与这些人相争，她还没开口说话，衣袖倏然被拉扯，感觉到身后皇姐暗示。

“好，多谢明祯公主。”萧道渠也选择大事化小。

她深深地看了楚明祯一眼，压下心头波动，望向太子楚武，努力端出臣子的恭敬问了句：“太子殿下可还有话要说？”

楚武甩袖道：“无话可说！请你们好自为之。”

“多谢太子殿下教诲，道渠定牢记于心，今夜多有得罪，各位敬请见谅，在下告辞。”萧道渠正色道，郑重地向南楚一方躬身大礼，礼罢直起身来，背脊挺直。

“皇姐，我们走。”

“好。”萧鸿应了声，牵了萧道渠的手，走出两步却又回过头，“楚明祯，别忘了我方才那些话，可不是玩笑话，千万记住。”

楚明祯看了看萧道渠，却见她没有回头，抿了抿唇角，点头示意道：“明祯记下了。”

待姐弟二人出了东宫，闹剧终于结束，静寂的夜再次恢复平静。

楚惠同楚明祯说了会话，确认明祯安然无恙，嘱咐她早点歇息，便也放心回了自己的寝宫，太子楚武的怒气却仍未消，怒气冲冲道：“岂有此理！简直岂有此理。”

楚明祯作为太子的幕后谋士，发生这等事，自然没有离开东宫，与他一起复盘今夜发生的种种。

今夜算盘落空，没有把矛盾往西秦那边引，楚武气不过，猛喝几盏凉茶消火，拍案问道：“萧道渠一个质子，难道真让她住进宫里来？”

楚明祯坐在桌边，替他斟茶，垂了垂眼睫：“是，有何不可。”

“难道不是为了堵北萧的嘴，权宜之计么？”

“皇兄，是权宜之计，也是上上策。”楚明祯眉头微蹙，耐心地分析利害给他听。

“此人不比其他质皇子，放在我们的眼皮子底下，更好掌控一些。”

“听你这么一说，也有道理。”楚武火气消了消，手揉还疼的腹部，想了又想，阴阴一笑道：“更方便我们监视她的一举一动。”

楚明祯道：“既然北萧这么宝贝她，那不如成为我们手中的人质，说不定，以后或许会派上用场。”

“妙，听你的。”太子楚武一扫阴霾，抚掌道：“无论旁人说什么，皇兄都信你！”

他对楚明祯言听计从不假，可他自信自己并不是无能窝囊，他这是知人善用，萧鸿那个女人懂什么！楚武猛地甩了甩头，拼命摈弃脑中那些逆耳的杂音。

是时，已是下半夜，北萧姐弟被侍卫护送出深宫高墙。

离得远了，来到大街上，总算没了外人在，姐弟两个这才轻松，彻底松了紧绷的一口气。

“好险啊！”萧道渠卷起衣袖擦额头冷汗，后怕一阵阵往上涌，别看刚才她那样挥斥方遒，她抬手一摸后背衣裳，已然潮湿一片。

“吓着了？”萧鸿轻声笑了，她经历的到底比萧道渠多些，并没有丝毫畏惧，自始至终镇定自若。

“皇姐，好危险，我当时真的吓住了，都做好了有去无回的准备，甚至决定与南楚殊死一搏，我也要护住皇姐……”双方对峙那场面，说不吓人那是假的，萧道渠心有余悸地又擦了擦额头冷汗。

“我看你挺威风的啊，也没见你腿软，道渠真的长大了，知道怎么应对风浪。”萧鸿抬手锤了一下萧道渠肩膀，很是欣慰地笑了笑，“你护皇姐，皇姐定然也要护你。”

她顿了顿，问道：“不过当时，你们究竟发生了什么？”

“皇姐，原本我与明祯公主逛得好好的，不知为何，突然跳出一伙黑衣刺客，他们藏在暗处放冷箭，我们不敌，幸好明祯公主机智，带着我跳河逃命。”萧道渠将当时发生之景象简单描述一番，最终道：“皇姐，是明祯公主救了我。”

萧鸿听了眼底掠过精光，双手背在身后，面上三分赞赏多了两分，讶然道：“此女子，绝非普通人。”

确实，萧道渠对此十分赞同：“皇姐所言极是。”

“是吗？那更不能让她被他人抢了去，太强了可不妙呢。”萧鸿负手与萧道渠并肩行走，迎着头顶那弯明月，面色陡然变得严肃起来，“我今夜闯宫，并不是莽撞行事，一是逼南楚出面给态度，对凶手绝不可随意含糊，务必给出交代。”

“二是，让南楚看到我们北萧的态度，让你今后在南楚过得轻松些，不至于深陷危险之中。”

她就说皇姐那么稳重的人，萧道渠到这时恍然大悟：“原来皇姐并没有真的失了理智。”

“道渠，我当然是担心你的，但若完全失了理智，不顾一切，你我今夜怕是走不出这道楚门。”

“皇姐聪慧！道渠感激不尽。”

“不必谢，你也不差，竟能让我们全身而退。”

萧鸿勾了勾嘴角，脚步旋即停了停，意味深长地继续说道：“看来传言不虚，明祯公主，就是南楚太子背后那个出谋划策之人。”

“皇姐，此事我也听说了。”萧道渠紧跟停下步伐。

萧鸿偏头看她，目光温柔，“那你有什么看法？”

“南楚太子有心然力不足，不如明祯公主智勇双全。”萧道渠抬头看了看夜色，继续分析道，“假以时日，南楚太子岂会屈人之下？南楚下一代君王，大抵不是明君。”

南楚太子能力有限，被迫屈于人下，然而她北萧的太子雄才大略，将来却一定是贤明之君。

称霸天下指日可待，萧道渠高抬下巴，眉宇间的傲气不觉绽放，她擦着汗轻哼一声，说完却有些迟疑，她一双清澈的眼看向皇姐萧鸿。

“只是……只是皇姐你说明祯公主不能被他人抢了去，这是何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