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月堂堂 第1章 抄家

阴冷湿暗的地牢里。

洛棠抱着膝盖在角落缩成一团以抵御寒气，出门时母亲亲手给她披上的披风早已变得脏污。这方寸囚笼，除她之外，唯有腐气，寒气与四处流窜的鼠蚁相伴，死寂得毫无生气。

她已分不大清昼夜。

起初是思虑太多，万千思绪翻涌，难以入眠，待到后来神思疲倦到极点，却又每次即将昏沉入眠时被都狱卒的敲打声叫醒。

他们如熬鹰般待她。

洛棠于是被迫，如反刍一般，不断回味咀嚼抄家那日的场景。

那日，时逢冬至，她迫不及待想要见到从邵城归来的沈黎川，便率先策马而归。

行至天色渐暗，灯火辉映中，洛棠遥遥望见城门前一片乌黑人影，待凑近细看，队列整齐的两排人严阵以待。皂衣束带，长戟冷寒，衣着并非城门守卫形制。

站在最前方的，赫然是前几日还与她斗嘴耍滑的镇国公府次子，严兆樾。

严兆樾身侧，一副官模样之人见她靠近，骤然高声喝道:“宁远侯意图谋反，云鹰卫特奉命在此缉拿其女洛棠。”

白马之上，洛棠一双杏眸扫向严兆樾。往日里吊儿郎当，速来没个正形的玩伴，此刻竟是披甲持戟，冠冕堂皇地带人要抓她。

洛棠回手收紧缰绳，脸上笑意敛去大半，对着严兆樾佯怒道:“前日不过呛了你几句，怎得如此小气，竟带了手下的人用这般理由与我玩闹？”

继而又道：“谋反可是杀头的大罪，非能随意拿来说笑的，你再这般胡闹，我可就与镇国公告状，到时候仔细着你的皮！”

少女声音脆朗，握马鞭的那只手指着男人，半笑半恼，可话音尽落，严兆樾面上却无一丝笑意。

洛棠心头一沉。

一直抿唇不语面色紧绷的严兆樾看向马上明艳张扬的少女，唇瓣抖了抖，说话时强装的被镇定抛到九霄云外：“你既去了南诏寺，又逢大雪，多住几日便是，为何要……”

为何要这么早回来。

身披玄赤软甲的男人沉默片刻，狠下心肠，转身闭眼，口中吐出冰冷的两个字:

“拿下。”

“不可能！我父亲绝不可能谋反，宁远侯府世代忠烈，定是有哪里弄错了，严兆樾你等我弄清楚真相再来与你算账！”洛棠咬牙，猛得夹紧马腹，反手又一鞭。

方才脑中思索的阿黎是否安好，有没有通过圣上的考验得到派官，邵城见闻可有趣味，此刻通通被抛诸脑外。

众人未料到她会直接奔逃，冷不防叫一人一马窜出数米，待反应过来纷纷伸戟阻拦，诸多寒芒一同刺去，却出乎意料般被少女灵巧躲开。

高声放话的副官望着洛棠策马驰远的背影，抬腿要追，心想这洛三分明是平京长大的贵家小姐，竟能从云鹰卫手下逃脱。

“不必追，她在城中逃不脱，”严兆樾眼神复杂，抬手制止众人，轻声道：“不亲眼看个明白，她是不可能信的。”

况且，那里已经有人在等她。

雪化天寒，时值傍晚，一人一马似白光闪过，马蹄疾驰，在青石板道上砸出急促响声。

寒风如利刃般刺痛洛棠的面颊，手指已然僵硬，可她全然顾不上，心头一片混乱，脑中唯有一个念头：到底发生了什么。

她不过去南诏寺祈福一日，为何会传出父亲谋反的消息。前几日她分明还收到父亲从北疆寄来的家信，信中道一切安好，北狄未犯，不必挂怀。

少时，视线中挂着御赐匾额的府邸大门赫然出现，洛棠勒马停下，逼回眼中的湿热。

乌木门前，灯笼垂在檐角散发暖暖微光，和离家前并无什么两样。悬着的心稍稍放下，她翻身下马，心说什么嘛，果然是弄错了，严兆樾真是越来越没个正形，亏得圣上给他派了个云鹰卫总旗做，看明日她怎么找他算账！

三步化两步行至门前，颤抖的指尖抚上没有温度的乌木门，未待用力，门轴发出吱嘎响声，门扉缓缓向两侧展开，院中场景映入眼帘。

少女脸上强撑起来的笑意凝滞了，神情木然，非哭非笑，那表情纵然落在她漂亮的脸蛋上，仍显怪异。

一粒雪落在眉间。

目光轮转，纯白覆盖了雕花青砖，却遮不去满目狼藉。

院中枯枝倾倒，瓷片遍地，雪水混成泥浆，石阶旁更是有一道刺目血迹。

庭院厅堂中，男人身披玄色大氅，端坐其间，正与自己对弈。

两侧廊下，云鹰卫身着玄赤色软甲，挺拔威严，腰侧银鞘泛着凛冽寒光，一双双眼睛如同鹰隼般，死死锁定在洛棠身上，无一人妄动，肃然待命。

“阿黎，家里这是怎么回事？”洛棠嗓音已然发颤，却仍强装镇定，望向沈黎川问：“怎么只见你，母亲跟李伯他们呢，我特意在南诏寺为你们求了……”

庭中端坐那人，终于缓缓抬眼，一粒棋子落下，他起身踱步到檐下，薄唇微启，声音淡得像落在肩头的雪，不带任何温度：“宁远侯心存谋逆之意，侯府上下人等皆已收监，等候发落，只差洛三姑娘一人。”

沈黎川看向她，眸底翻涌的暗潮压得人喘不过气：“至于宁远侯本人，已在边地伏法，不日便由缇骑押解回京，交由三法司会审定谳。”

他字句说得极缓，带着不容置喙的威严。

啪嗒。

洛棠手里死死攥着的平安福和马鞭一同掉在地上。

她还没醒。

定是因为昨日睡前没听兰枝姊姊的话看了奇怪的话本子，所以才会叫梦魇住。对，如果全府都被收监，那沈黎川怎么会安然坐在这里，这梦真是荒唐至极。

她想出无数理由解释眼前的一切，但视线还是逐渐模糊。

什么都看不清了，滚烫的泪珠从眼眶滑落，变成大大小小的坑，出现在脚底覆盖泥泞的薄雪上。

“沈指挥使？”离着沈黎川最近的云鹰卫同知提醒他。

沈黎川闻声身形微顿，拧眉道：“拿下。”

院中很静，所以这两个字落在地上分外清晰。

刹那间，所有云鹰卫齐刷刷银剑出鞘，步履迅速，上前将洛棠团团围住。同知拿着早已备好的木枷，走上前，脸上挂了虚伪的笑：“洛三姑娘，别叫咱难办。”

洛棠站在原地不语，同知便带着木枷往前走了两步，待他走至身前时，洛棠骤然扭身将他腰间的佩剑抽出，后退数步。

唰——

周遭气氛霎时紧绷，同知脸上失了笑意。

“阿黎，”洛棠举剑的手不停颤抖，抬手抹去眼角的残泪，死死盯住那人，“既然宁远侯府上下尽数收监，为何……为何独你无恙！”

尽管心中在听见旁人叫他指挥使的时候便已有了可怕的猜测，她却仍不死心。

“洛三姑娘这是什么话，”沈黎川还未开口，同知便先一步冷笑出声，看热闹般道：“且不说沈大人原不姓洛，单是他大义灭亲上书宁远侯谋反，主动请缨抄家，便可让圣上感受到他的赤城忠心。”

“圣上向来赏罚分明，不叫沈大人受乱臣贼子牵连，反而封他作云鹰卫指挥使，全权督办此案！”

“闭嘴！”洛棠厉声呵斥，红着眼把剑锋转向同知，“谁许你折辱我父亲，他是大昱的英雄，才不是你口中的乱臣贼子！”

沈黎川终于起身，团团紧围的云鹰卫为他挪出一片位置。

他动作很缓，玄色大氅上落了零星的雪，眉眼疏离冷漠：“云鹰卫奉皇命抓人，你若抵抗，便是直接坐实宁远侯府谋逆的罪名，待他进京不必提审，即可直接处斩。”

洛棠望向他，表情似哭非笑，几息后，长剑当啷落地。

分明是最熟悉的脸，最熟悉的声音，表情却那么疏离，说出来的话语比此刻周身的温度更冷。

身后两名云鹰卫见状立刻上前，将洛棠双臂缚于身后。

膝窝猛然受击，洛棠冷不防单膝跪地，骨骼和硬冷石板相击，身体上痛楚远比不上此刻内腑锥心之痛。

“这便是你从邵城为我带回的好消息么？”

洛棠抬起头，任凭肩膀上被施加了多大的力气，也硬撑着不要双膝跪地，这是现在她能维持自己可怜自尊的唯一途径。

亏她一直挂牵他是否得赏识被派官，到头来，他沈黎川得到赏识竟是因为，抄了她的家。

沈黎川垂眸看着她，唇边似乎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转身，玄色大氅在雪中划出一道冷冽的弧线。

“带走。”

哗啦——

钥匙碰撞的声音从牢门处传来，打断了洛棠自虐般的回忆，她木然抬头，来人面容笼在黑暗里，看不真切。

然而她还是凭借着几乎刻在骨中的本能，只一瞬就认出来那个令她不能再爱，却又恨不真切的人。

木栏两侧，宛若两个世界。

沈黎川步入牢房，丰神俊朗依旧。他今日穿了官服，交领窄袖的玄赤色的衣袍上用银线绣着鹰鸟纹样，往日从不穿艳色的人，此刻一见却发现原是无比合适的。

那双眉眼仍是洛棠曾为之辗转反侧的多情模样，可神色却如此冰冷陌生。

“洛三姑娘果然有骨气，”沈黎川薄唇轻启，嗓音沉沉回荡在方寸之间，“身陷囹圄尤绝食明志。”

洛棠以为她的心在抄家那日就已经死了，不会再因沈黎川有任何波动，然而她实在是高估了自己，也低估了沈黎川。

现在很威风，等回头被老婆一剑扎成糖葫芦就老实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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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抄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