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起床后,安禧洗漱完毕,下楼吃早餐。
安雨萍和周稷都不在,保姆冬姨告诉安禧,他们两人已经早起上班去了。
“我妈最近还是这么忙吗?”
安禧拿起桌上的三明治,随口问道。
冬姨点头:“董事长经常说,想趁身体还行的时候再拼一拼,将来也能多留点东西给小姐。”
冬姨大概是最了解安雨萍作息的人,安禧也深知,在安家工作的这么些年,她的确尽职尽责。只是有一点,让安禧偶尔觉得困扰,那就是冬姨对她和周稷的称谓。
……仿佛深受了电视剧的影响。
“周稷呢?”她倒没纠正,“听说他只有周末回来,总不会在家里也忙工作吧?”
冬姨说:“少爷确实一心扑在工作上,经常加班。像昨天这样工作日就回来,也是少有的事呢。”
安禧喝了口咖啡,淡淡说道:“那还真是我的荣幸。”
冬姨怎会听不出她话中的情绪,本想开口调和,但又想到了什么,几度欲言又止后,终于还是保持了缄默。
吃完早餐,安禧骑车回了趟昨天的俱乐部。
机车需要日常养护,她更放心专业人做专业事,所以除非特殊情况,她的这辆雅马哈基本都停放在俱乐部的车库。
昨天是例外,安禧也并不打算骑它去上班,不辞辛苦地多跑一趟,除了冒一点上班迟到的风险,倒也别无影响。
驶进车库,停稳熄火。
安禧才摘了头盔,忽听见库门外响起一道熟悉的声线:“这么早就过来了?待会儿要不要一起吃个brunch?”
安禧头也懒得抬:“没空,我要去上班。”
她说着就要往外走,岂料来人单手一撑,径直挡住了她的去路。
“晚上请你吃饭。”凌隽的语气不容置疑,“看电影也行。”
安禧生生刹住了脚步,无奈地说:“让开,我上班要迟到了。”
凌隽嗤笑一声,但到底还是松开了撑着墙面的手,让了条路。
“你家又不缺钱,非去别人手底下打工,那么喜欢受气啊?”
他追在安禧身后,边走边说。
安禧回头,不咸不淡的瞟了他一眼,“我也想问问你,一天到晚闲着没事做,不会无聊吗?”
凌隽是这家俱乐部名义上的老板,唯一的工作内容,大概就是偶尔在员工面前露个脸,其余生意上的事,都由另外几位经理负责,他本人的主业,仍是吃喝玩乐。
不过此人也的确有混日子的资本。
凌家父母经营着黎川市规模最大的地产公司,这些年攒下的家底,足够凌隽挥霍好几辈子。
“当然不无聊啊,”凌隽回答得理直气壮,“上班才无聊吧,我在我家公司实习三天就受不了了,哪比得上现在。”
话不投机,安禧不想理会,继续往大门口的停车位走。
沿路遇到了几个俱乐部的员工,还有常来练车的车友。见到安禧和凌隽,他们不约而同地露出一种意味深长的微笑,彼此相视,似是心照不宣。
——凌隽喜欢安禧。
这不是秘密,他表白了十来次,安禧也拒绝了十来次。
但凌隽似乎并不介意。
他对安禧一见钟情,虽说追求半年仍未果,可也没见她身边出现过别的男人。
日久才能见人心,不就是持久战嘛,他深怀自信,也有的是时间。
安禧的帕拉梅拉停在俱乐部门口的车位里,张扬的颜色,十分惹眼。
凌隽殷勤地送她上车,不知怎么,回想起安禧刚才的那个问题,突然福至心灵:“安禧,你不会喜欢那种事业有成的男人吧?要真是这样,我明天就回去上班。”
晨曦迎着驾驶座的方向照射过来,灿烂得令人睁不开眼。安禧戴上墨镜,表情相当无语:“……你能不能别这么幼稚。”
说完,她没给对方留下任何反应时间,一脚踩下油门,绝尘而去。
*
云和美术馆展览部近来的工作节奏,愈加紧张忙碌。
安禧提交的展览策划案,得到了佟莉的首肯,后续的一切推进工作,都已迫切地提上了日程。好在下个月即将举办一场文化交流会,由董倩凡和其他两个同事负责,意外给安禧赢得了更多的时间。
午餐时间,董倩凡和安禧坐在美术馆的餐厅里,边吃边聊。
“你联系的画家,原来是柏宣年?”董倩凡问。
安禧点头承认。
董倩凡感叹:“他可是出了名的难沟通,前段时间还在和出版社打官司。你也太有勇气了,专门挑硬骨头啃。”
安禧笑着说:“我本科的一位教授正好和他认识,知道我想联系他,就帮忙牵了线。也幸亏他胜诉,最近心情还不错,说愿意考虑考虑,否则,我恐怕就没法和莉姐交待了。”
柏宣年和某出版公司的版权纠纷案才结束没多久,对于上门洽谈的合作,难免抱着一种近乎吹毛求疵的严厉态度。安禧尽力斡旋协调,加上教授做说客,才勉强打动他一二,答应看一眼云和的策划。
不过安禧想争取的,并不只是他以往对外展出的名作。
在柏宣年的作品中,有一组名为“长夏”的系列,以画家本人童年时期生活的村庄为主题,涵盖八幅作品,创作时间横跨了将近十年。
在此系列里,只有一幅画曾在某场公益讲座上公开过真容,据说会后即有人出价千万意欲购入,却被柏宣年以作品意义特殊为由拒绝。其余七幅作品,更是从未对外展出。
如果能争取到该系列问世以来的首展,对于安禧,以至于云和美术馆,都将有可想而知的收获。
或许是感受到了安禧展现的诚意,柏宣年主动提出,要请她吃饭,顺便聊一聊关于展览的想法。
时间与地点,都是柏宣年定的,安禧秉持着守时的准则,提前了十分钟到达餐厅,然而走进包间时才发现,对方竟然到得比她更早。
“柏老师您好。”安禧微笑着和他握了握手,“真不好意思,让您久等了。”
柏宣年和气地说:“没关系,我住这附近,散着步就过来了,也才刚到。”
他瘦长个子,四十多岁的年纪,头发却已经白了不少,穿一身亚麻质地的宽衣宽裤,气质十分特别。
“提前点了菜,不介意吧?”柏宣年问,“我们都是黎川人,口味应该相差不会太大。”
安禧笑称自己随意。
作为当今黎川艺术圈里的知名人物,外界对柏宣年的褒贬不尽相同。赞他才华卓然的声量诚如潮水,但关于其为人脾性的批评,也从来不绝于耳。
不过,就安禧这几次与他打交道的经验来看,传言似乎确有过甚之处。
几句客气的寒暄过后,主菜陆续开始上桌,谈话也终于切入了正题。
“柏老师,展览策划案的电子版,昨晚已经发您邮箱了,”安禧诚恳道,“我们很希望与您达成合作共赢的结果,不知道您考虑得如何?”
柏宣年略一沉吟。
“我从头到尾看过了。说实话,和我当初创作时的心境思路,还真有好些不谋而合的地方。”
他看向安禧的眼神颇为欣赏,“我最怕碰见那种自以为高深的策展人,做出来一堆云里雾里的东西,既不叫好也不叫座,纯粹把我们当业绩指标了。”
出乎意料的夸赞,安禧心中瞬间有了实底。
“柏老师过奖了。”她自谦,“我在大学的时候就看过您作品的展览,当时也没想过,能有和您面对面交流策展的机会。”
柏宣年的态度,比安禧预想的要随和得多。
她原本以为,今天大概只能稍微松动对方的口风,却没想到,融洽的氛围烘托之下,柏宣年竟然表示,愿意试着与云和美术馆开展合作。
只是在谈及借出“长夏”系列作品时,他不出意料地迟疑了。
“……这几幅,我从没想过借出。”
柏宣年眉心蹙起淡淡的纹路,意见似乎倾向于保守。
“再说吧。我回去想想。”
安禧明白点到即止的道理,且今日收获已然高于预期,便识趣地附和:“理解您的想法。不着急,您慢慢考虑。”
话题于是被扯开。
没过一会儿,柏宣年讲起了他刚结束的那场官司。
“其实也是我的疏忽,之前和那家出版社合作过好几次,都没出什么问题,一时大意了,没有认真留意合同的细节,才导致出现那么大的麻烦。”
他感慨地长叹,“要不是律师替我力挽狂澜,我现在恐怕也没心情坐在这里了。”
安禧顺着他的意思开玩笑:“哦,是哪家律所?我也得感谢他们为您排忧解难,才有幸等到这次的合作呢。”
“衡泰。他们做知识产权的案子很有经验,确实担得起盛名。”
安禧一怔。
……衡泰?
柏宣年没看出她的异样,接着说道:“负责我这件案子的律师,也是个青年才俊,年龄不大,处理起问题来,倒有种出乎意料的老成。名字好像叫做——”
“周稷。”
别人念出口的姓名,此刻竟然多了几分陌生。恍惚之间,安禧以为自己听错。
仿佛为了应和柏宣年的话似的,话音刚落,他的手机铃声骤然作响。
安禧回过神,看着他接起。
“周律师,是我。有事吗?”
柏宣年对着听筒爽朗道,浑然不觉身边安禧骤变的脸色。
“……是嘛,这么巧?行,不麻烦的话,你过来吧,我就在二楼的包间。”
挂断电话,他转朝安禧笑:“说曹操曹操到。周律师找我有事,人又恰好在附近,我就让他过来了。”
许是担心被误会成逐客令,柏宣年不失幽默地补了句:“你刚才不是说,要感谢他为我排忧解难吗?现在正好,可以当面表示一下。”
安禧欲言又止。
巧合来得意外,她一时没想好,该不该向柏宣年坦白自己和周稷的关系。
犹豫不定的念头,把时间流速翻了倍。仿佛只是眨了几下眼的功夫,包间门就被推开,身着西装的周稷,稳步走了进来。
他显然处在工作状态里,目光专注,神情肃然,视线从安禧身上擦过,却叫她分辨不出,他究竟有没有看到她。
“介绍一下,这位是衡泰的周律师,周稷。”柏宣年自觉充当起中间人,笑吟吟说道,“这位,是云和美术馆的安禧,今天专程来和我商量展览的事。”
周稷的瞳孔漆黑,朝人看来时,隐含着格外冷冽的锋芒,像某种不由分说的审视。
有那么个瞬间,安禧以为自己被他当成了犯罪嫌疑人。
理智与情感,说不上是哪一方占据了上风,抢在周稷开口说话前,安禧率先伸手,笑容得宜地向他打招呼:“你好,周律师。”
意思显然得不能更显然。
——装不认识。
周稷的表情未见波澜。
他同样伸出手,遵循着社交场合的礼节,和安禧轻轻一握。
“你好……安小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