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边的村落藏在两座矮山的夹缝里,远远望去像一道愈合不良的伤疤。
谢蕴清走进村口时,天刚擦黑。村道两旁的土墙东倒西歪,墙上糊的泥巴干裂剥落,露出里面编得稀疏的竹篾。一只瘦狗蜷在墙根下,肋骨一根根凸出来,肚皮贴着脊梁骨。它听见脚步声,抬起头,喉咙里发出一声极低的呜咽,又把头埋进前爪里。
村里没有人。
门都关着。窗户都用木板钉死了,钉子是新钉的,铁锈还没爬上来。有一户人家的门缝里透出一线烛光,抖得厉害,像拿蜡烛的手一直在颤。
谢蕴清走到那扇门前,曲起指节敲了两下。
里面静了一瞬。然后一个沙哑的声音贴着门缝挤出来:“谁?”
“过路的。”
门没有开。门缝里的烛光晃了一下,被什么遮住了半面,大约是一只眼睛在往外看。
“你走吧。”那个声音压得更低了,“日头一落,这里不能待人。”
“为什么。”
门后沉默了。然后一个苍老的嗓音从更深处传来,像是躺在什么地方起不来的人,竭尽全力喊出来的:“姑娘——快走——那东西天一黑就来了——已经吃了三个人——”
话音未落,村口传来一阵风。
那风不是从山上吹下来的。它是从地底钻出来的,贴着地面爬,所过之处草叶瞬间枯黄卷曲。风里裹着一股气味,不是臭,是苦,像烧焦的中药渣混着腐烂的苔藓,钻进鼻腔后顺着咽喉往下淌,淌到哪里,哪里就开始发凉。
谢蕴清转过身。
村口的老槐树下站着一团黑雾。
雾没有固定的形状。它时而收拢,像一个蜷缩的人形;时而散开,像一件被人丢弃的破衣。雾的边缘在不断翻滚,细看之下,翻滚的不是雾气,是无数张极其微小的面孔——扭曲的、哀嚎的、张嘴却发不出声音的——层层叠叠地挤在一起,组成了一道流动的黑色幕布。
它在“看”她。
谢蕴清往前走了一步。黑雾没有动。
她又走了一步。黑雾忽然开口了。
声音从四面八方同时涌来,千百个声音叠在一起,有的尖细,有的嘶哑,有的沉闷如破鼓,层层叠叠地共振成一句话——
“神女?”
谢蕴清站住了。
“你是神女?”黑雾翻涌了一下,那些细小的面孔齐齐转向她,嘴一张一合,发出嗤嗤的声响,像是在笑,又像是在磨牙,“神女普渡世人?”
谢蕴清没有说话。
黑雾猛地膨胀了一倍,翻涌的雾气中探出一只模糊的手,五指不成形,却直直地指向她。那些细小的面孔同时张开嘴,这一次发出的声音整齐划一,震得老槐树的叶子纷纷落下——
“那世人——不包括我吗?”
话音落下的瞬间,黑雾炸开了。
无数道黑气从雾团中激射而出,从四面八方朝她涌来,速度快得像射出的箭矢。谢蕴清抬起手,掌心的月华亮起,在身前凝成一道半透明的屏障——
黑气撞上屏障。
然后穿透了它。
像水渗沙子,像墨洇宣纸。黑气毫无阻碍地穿过月华屏障,直直地撞进她的眉心。
谢蕴清眼前一黑。
头顶是发霉的房梁。
那是一间破屋,屋顶漏了雨,椽子上长着白毛,霉斑沿着木头纹理蔓延,像一张腐烂的地图。墙角堆着稻草,稻草上铺着一张破席,席子上躺着一个大肚子的女人。
女人在惨叫。
她的脸肿胀发紫,汗把头发糊在脸上,嘴唇咬烂了,血沿着下巴淌下来。接生婆蹲在她两腿之间,两手都是血,脸上的皱纹拧成一团,嘴里念叨着什么,声音太低听不清,但看口型,大约是“出不来”。
门外有人。很多人的鞋底擦着泥地,走来走去,偶尔停住,又走起来。有人隔着门喊:“还要多久?”
接生婆没有回答。
女人的叫声忽然断了。谢蕴清看见接生婆的手猛地一抖,然后从女人两腿之间抱出一个青紫色的东西。不哭,不动,脐带缠在脖子上,绕了三圈,勒进皮肤里,像一条细长的黑蛇。
接生婆倒提着那个东西拍了几下,没有声音。她又拍了第二下、第三下,拍得手都在抖。拍到第四下时,房梁上忽然落下一阵黑灰,灰尘打着旋儿降下来,落在婴儿脸上、眼上、嘴上。
婴儿忽然哭了。
哭声尖锐,像被掐住了脖子之后挤出来的那种尖啸。
可同时,床上的女人不动了。接生婆叫了一声,伸手去探鼻息,探了又探,手缩回来,在群子上擦了擦,血蹭在布料上,擦不干净。
门外的人听见哭声,推门进来。一个男人,脸色铁灰,站在门槛上看了一眼床上,又看了一眼婴儿,嘴角的肌肉抽搐了一下。
然后他转身出去了。
从那以后,没有人抱过他。
村尾破屋的墙角里多了一个破箩筐,箩筐里铺了稻草,稻草上放着一个裹在破布里的小东西。村人路过时,偶尔会往箩筐里丢一点东西——半个发了霉的窝头,咬过一口的萝卜,馊了的粥。
狗也来。狗把头伸进箩筐里,舔他脸上的米汤。他哭了,狗被哭声惊到,夹着尾巴跑了。
他三岁那年夏天大旱。村里的井干了,塘里的水洼只剩一层泥浆。村民杀了一只羊祭天,羊血沿着土坡淌下来,渗进干裂的泥缝里。祭完了天还是不下雨,有人忽然指着他:“从这小杂种落地就没下过雨——”
那年秋天集上来了个算命的。
算命的是个瞎子,眼窝深陷,两个黑洞洞的窟窿对着天。他路过村口时停下来,用拐杖敲了敲地面:“这个村,怨气重。”
村民围上来问他什么意思。瞎子摇头不说,只是问:“村里是不是有人生来带煞?”
众人沉默了一瞬。然后一个妇人小声说了一句:“村尾那个扫把星。”
瞎子说,这个孩子不能留。他的命是借来的,多活一日,就克走一分福气。村民的脸色变了,却没有当场做什么,只是散了。
可是从那天起,他在路上走,会有人忽然伸脚绊他。他摔在地上,膝盖磕破了皮,没有人回头。他蹲在水塘边洗手上的泥,有人从后面把他推进水里。他不会游泳,在水里扑腾了很久,灌了一肚子泥浆水,后来是被树枝勾住衣领拖上来的。
拖他上来的是一个外村来的年轻女人。
女人把他拖上岸,拍他的背让他把水吐出来。他的头发糊在脸上,她从袖子里掏出一块帕子给他擦,帕子上绣着一朵歪歪扭扭的小花。
“你叫什么?”女人问。
他摇头。没有人给他起名字。
女人沉默了一会儿,从怀里掏出一个凉透了的窝头,塞进他手里:“吃吧。”
那是他第一次吃到完整的窝头。玉米面里掺了碎菜叶,凉了之后硬得像干泥,可他咬下去的时候,舌尖尝到了一丝甜。
“你是好人。”他抬头对女人说。嗓音哑而钝,像锈了的铃铛。
女人笑了一下,摸了摸他的头。
后来女人在村里住了下来,嫁给了村东头的铁匠。铁匠是个鳏夫,前头的老婆病死了,留了个儿子,三岁大。女人对那孩子很好,每天背在背上,哼着歌哄睡。他从铁匠铺门口路过时,女人有时会朝他笑一下,偶尔丢给他一块干饼。
他小心地把干饼藏进怀里,一路跑到村后山脚下才拿出来吃。饼渣掉在衣襟上,一粒粒捡回来,放进嘴里。
十一岁那年的冬天,铁匠的儿子病了。
孩子烧了三天,脸颊烧得通红,嘴唇发紫,喉咙里全是痰。女人抱着孩子哭,哭了两天,哭到眼睛肿得睁不开。第四天夜里,女人敲开了他的门。
门外的女人瘦了一圈,眼眶凹下去,颧骨尖得戳人。她把一个包袱塞进他怀里,里面是三个窝头和一双棉鞋。
“明天寅时,村口井边,有人来接你。”女人低着头,声音抖得厉害,“他说带你去镇上做工,管吃管住。”
他愣了一下,继而心头有什么东西绽开了。暖的,像那年在塘边女人递过来的那个窝头一样暖。他想说谢谢,喉咙却堵住了,说不出来。最后他只是点了点头,把包袱抱紧了些。
寅时。天还没亮,月亮只剩一钩细细的残影,挂在西山头,像一根快烧完的蜡烛。他抱着包袱,蹲在井边。棉鞋穿在脚上,大了两指,他在鞋尖里塞了干草。
脚步声从雾里传来。
不是一个人。
火把先亮了,然后是七八个男人的脸。为首的那个穿着乡勇的号衣,腰里别着刀,手里攥着一根麻绳。女人走在最末尾,缩着肩膀,不看前面,只看地上。
“是他。”有人指着他。
麻绳套上来的时候他没有跑。也许是因为还没反应过来,也许是因为那三个窝头还在怀里塞着,棉鞋还在脚上穿着。麻绳勒进肩膀时他叫了一声,他没有惨叫,只是呜咽一声,像被踩了尾巴的狗。袖口里的干粮渣窸窸窣窣落了一地,没人低头看一眼。
有人踢了他一脚:“叫什么?你命好,替铁匠的儿子顶个罪,人家给你留全尸。”
他不明白那是什么意思。他只是看见人群后面那个女人的背影,她正快步往回走,走得很快,低着头,快到村里时忽然踉跄了一下,扶住了墙。她的肩膀在抖。
她没有回头。
他替铁匠的儿子挡了刀。一贯铜钱,买了他的一条胳膊。
县衙里过堂的时候,他把袖子推上去,让差役看那些被乡勇砍出来的伤疤,问:“这些也算是我打的吗?”
没有人回答。
大老爷连眼皮都没抬,只是叫师爷翻出一页纸。纸上有他的手印,他不识字,不知道上面写了什么。后来听牢里的狱卒闲聊时才知道,那页纸上写的是:“李铁匠之子李小虎,殴伤村民赵大,致其重伤,供认不讳。”
他叫了很久,牢房里没人来。铁栅栏上的锈蹭在脸上,粗糙,冰凉,有一股铁锈混着前一个囚犯留下的血腥味。
第二年冬天他被放出来。没有原因,大约是牢里装不下了。他沿着山路往回走,断掉的袖管在风里飘,冻疮从手指蔓延到断臂的肩头,发紫发黑,指甲掉了三个。
他走回村里想找那个女人。
铁匠铺关了门,门窗钉死了,门上的铁锁生了一层厚厚的红锈。他从窗缝往里看,里面空荡荡的,炉子里的灰冷了,灰上结了蛛网,网上挂着干死的飞虫。
村尾破屋还在。墙塌了一半,他坐在剩下一半墙根下,倚着土坯,觉得有点冷。他把脚缩起来,把脸埋进膝盖里。脚上还穿着那双棉鞋,鞋底磨穿了,干草从破洞里钻出来,磨成碎屑。
雪落下来。起初很小,一粒一粒的雪籽,打在脸上像沙子。后来越下越大,鹅毛大的雪片密密地往下压,压在屋顶、树枝、泥地上,压在他的背、肩、后脑勺上。
他的睫毛上积了雪,视线模糊了。模糊间,他看见一群乌鸦落在对面的枯树上,黑压压的,红色的眼珠盯着他。他动了一下,乌鸦没有飞。他知道它们在等什么。
他把眼睛闭上了。雪落在他的嘴唇上,刚开始还融化,化成一滴水珠,沿着嘴角滑下去。后来不再融了,雪就堆在他的嘴唇上,白花花地盖住了那一丝若有若无的、可能是想说什么的形状。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他安静的在那个角落永远的闭上了眼睛。谁也没有在意,好像只是角落里死了一只老鼠。
谢蕴清睁开眼时,发现自己跪在地上。
膝盖磕在村道的碎石上,应该很疼,可她感觉不到。嘴唇上全是咸涩的液体,不知道什么时候流下来的,已经凉了。她抬起手摸了一下脸,指尖湿透。
那团黑雾还在她面前。它变淡了,不再翻涌,只是薄薄地悬浮在半空中,边缘在微微发颤。那些细小的面孔都静了,嘴还张着,却已不再发出嗤笑。
它在等她的反应。
谢蕴清撑着地面站起来,膝盖上沾满了碎石子,裙摆上全是泥。她往前走了一步,黑雾没有动。“你是神女,你会杀了我吗?”黑雾在说话,声音不再是千百个叠在一起的轰鸣,变薄了,变轻了,轻得像风吹过门缝时发出的呜咽。
谢蕴清走到黑雾面前,伸出手。她的指尖穿过雾的边缘,触摸到的不是冰冷,而是灼热的痛觉。那些细小的面孔附着在她手指上,每张嘴都在咬,每一咬都撕下一小块皮肉。血从指尖渗出来,沿着雾气的纹理蔓延,把黑色的雾染出几缕暗红。
她没有收回手。她的手继续往里伸,穿过一层又一层的面孔,穿过一层又一层的痛,直到整个手掌都没入黑雾的中心。那里有什么东西在跳。很小,很快,像飞蛾的翅膀。
是一颗心。人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