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明。细雨沾湿了顾南的肩头。
他站在墓碑前,照片上苏明灿烂的笑容刺得他眼眶发酸。将点燃的烟插在香炉里,青烟混着雨水扭曲上升。
“叮铃——”
一声极其轻微、却又异常清晰的铃铛声,毫无征兆地穿透雨幕,钻进顾南耳中。他猛地按住瞬间刺痛的太阳穴,眼前闪过一道模糊的金光——黑色鞭子下,一颗坠着凤凰纹的铃铛在摇晃。
“呃!”剧痛让他闷哼出声,冷汗混着雨水滑落。他死死盯着墓碑上的笑脸,声音沙哑:“兄弟,我还是想不起来。但这次……”他攥紧拳头,指甲陷入掌心,“我找到线索了。”
拖着被雨水和沉重心绪浸透的身体回到家里,湿透的外套被随意甩在地上。顾南将自己重重摔进沙发,屋中陷入死寂,只有窗外雨滴敲打玻璃的滴答声。他摸索着点起一支烟,猩红的火点在昏暗的房间里明明灭灭。
思绪不受控制地飘回那个夏天。苏明兴奋地摇晃着他的肩膀:“南哥!湘省淮市!深山里藏着一个溪家镇,同宗同姓,古建筑跟活化石似的!关键是,那儿巫楚文化盛行,神神秘秘的,绝对带劲!”
抵达的过程是难以想象的偏远和艰辛。他们在那个被群山环抱的古镇待了近一个月。临走前一天,苏明神秘兮兮地凑过来:“嘿,借住的溪家阿哥说,后山藏着座火神庙,外人根本不知道!他答应带我们去开开眼!”
记忆的闸门在这里轰然关闭!剧烈的头痛再次袭来,顾南手指死死地按着脑袋。他只记得白天跟着上了山,见到了那座供奉着火神像的破败庙宇。然后……便是无尽的黑暗和身体被撕裂般的剧痛。
再次恢复意识,是在医院惨白刺眼的灯光下。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全身未愈的伤口。警察冰冷的声音像钝刀刮过耳膜:他们在山下被发现,像是遭遇了猛兽……苏明和溪家阿哥,当场死亡。只有他,奇迹般地残存了一口气。
苏明……死了?那个从小一起撒野打滚、永远笑得没心没肺的兄弟……不明不白地死在了那座山里?巨大的空洞感和撕裂感瞬间吞噬了顾南。他想嘶吼,喉咙却只能发出破碎的嗬嗬声;他拼命想抓住记忆的碎片,大脑却是一片被强行抹去的、令人窒息的空白。
“巨大刺激下的保护性失忆。”医生的诊断像一把钝刀,反复切割着他。遗忘不是解脱,是比伤痛更深、更折磨人的深渊。那遗忘了的记忆成了他无法摆脱的执念,日夜啃噬。
直到一年前的那个梦...梦中苏明扭曲的身体、流淌的鲜血,以及那晃动着的、印有凤凰纹样的神秘铃铛……
手机铃声骤然响起,打断了顾南翻涌的思绪。他抓过手机,听筒里传来胖胖兴奋的声音:“南哥!你让我查的凤凰纹,有门儿了!我在一堆淮市老档案照片里扒拉出来了!跟你描述的一模一样!”
顾南猛地从沙发上弹起,烟蒂被狠狠摁灭:“说!”
“这纹样儿,楚地特色,别处少见!但重点来了!照片显示,就在淮市的溪家镇!镇上一些老店的招牌上,就有这玩意儿!南哥,你得亲自去那儿瞅瞅!”
“溪家镇?”顾南呼吸一窒,握着手机的手指骨节泛白,心脏狂跳。
“对,千真万确!”胖胖的声音斩钉截铁。
沉默了几秒,顾南的声音低沉:“行,谢了胖胖。辛苦费照旧,想吃啥自己点。”
“得嘞!南哥大气!”胖胖欢快地挂了电话。
顾南站在窗边,看着外面连绵的阴雨,眸色沉如寒潭。溪家镇……那个埋葬了他兄弟和记忆的古镇。
没有半分犹豫,他转身,立刻开始收拾行李、订票。动作迅疾,带着一股破釜沉舟的狠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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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顾南再次踏上溪家镇湿漉漉的青石板路时,疲惫感如同实质般压在身上。他没有片刻停留,直奔提前在网上订好的僻静小院。推开院门,将背包随意甩在沙发,他连衣服都懒得换,直接将自己摔进里屋厚实的床褥里。身体的疲惫和精神的紧绷瞬间将他拖入深不见底的黑暗。
翌日清晨,简单的洗漱后,顾南将相机挂在胸前,再次步入古镇的街道。时光仿佛在这里凝固,只是曾经并肩而行、充满好奇与兴奋的那个身影,已永远消失在身后的莽莽山林。
突然,他的脚步如同被钉住!
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紧!
就在前面不远处,一家店铺门口,一面靛蓝色的陈旧布幌斜挑出来,墨写的“药”字古朴苍劲。而在那“药”字下方,赫然印着一个他刻骨铭心、在噩梦中反复出现的图案——凤凰纹样!
血液似乎瞬间冲上头顶。顾南几乎是本能地举起相机,手指微颤地按下快门,“咔嚓”一声,将布幌上的纹样定格。他深吸一口气,强压下翻涌的心绪,定了定神,迈步走向那家散发着浓郁草药气息的苗药店。
进到店里,一股浓郁而复杂的药草气息扑面而来,带着泥土的苦涩、根茎的辛香和花朵的微甜。店内光线略显昏暗,靠墙是几排高高的木质药柜,无数的小抽屉上贴着泛黄的标签。地上、角落里堆放着一些尚未处理的根茎和晒干的草药。
窗边一张摇椅上,躺着一个闭目浅寐的女人。她穿着苗族服饰,肤色白皙,左眼下有着一颗朱砂痣,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淡淡的阴影。
“咳咳,老板?”顾南清了清嗓子,声音在寂静的药店里显得有些突兀。
摇椅上的女人缓缓睁开眼。那是一双极为漂亮的狐狸眼,瞳孔比一般人要黑一些。她坐起身,动作间苗银耳饰轻晃,发出细微的叮当声。目光不着痕迹地扫过顾南全身,最终落在他脸上,唇角弯起一个带着梨涡的甜美笑容:“阿哥,有什么事呀?”声音甜糯,带着一丝慵懒。
被她那双极黑的眸子注视着,顾南心头莫名地一紧,下意识地理了理额发后,指着店外的布幌:“是这样,我来采风的。看到店外头那布幌上的纹样很是特别,想问问这纹样有什么讲究?”
“纹样?”女人微微侧身,探头望了眼门外的靛蓝布幌,动作自然流畅。她坐直,脸上依旧是甜美无害的笑容,语气轻松得像在谈论天气:“哦,这个呀,家里老招牌一直用着的,没什么特别说法呢。”她眨眨眼,长长的睫毛像小扇子。
顾南故作轻松地耸耸肩,试图让气氛更自然些:“那这个纹样是你家独有的,还是镇上通用的啊?”他紧盯着女人的眼睛,捕捉着细微的变化。果然,在她回答的瞬间,那漆黑的瞳孔极其短暂地、不易察觉地放大了一下。
女人忽然站了起来,带着一股清冽独特的药草香,走到顾南身边。她微微歪着头,那双漆黑的狐狸眼带着探究的笑意,直直望进顾南眼底,梨涡更深:“阿哥……问这个干嘛呀?”她的声音甜糯,带着一丝俏皮,却像一根无形的丝线,悄然缠绕上来。
顾南的心跳漏了一拍,强自镇定地再次耸肩:“这不是好奇嘛,纹样好看感觉挺特别的。”他顿了顿,他主动出击,试图转移焦点:“我叫顾南,这段时间在这采风。你呢?”
“溪明夷,”女人笑意盈盈,回答得干脆,“顾南哥哥叫我明夷就好啦。”她的大眼睛忽闪忽闪,“这个纹样呀,镇上很多老店都在用呢,不是什么稀罕物,也不是谁家独有的哦。”
这番话像一盆冷水,瞬间浇熄了顾南心中刚燃起的希望火苗。如此普通?他的心重重沉了下去,失望与更深的疑云交织翻腾。
就在这时,店门口的光线一暗。
一个身材精壮、穿着当地服饰的男人走了进来,男人目光如鹰隼般扫过顾南的脸,先是掠过一丝惊讶,随即眼神骤然变得锐利而冰冷,带着毫不客气的审视。
那目光如有实质,让顾南感到强烈的不适。他压下翻涌的思绪,对溪明夷点了点头:“来客人了,我就不打扰你了。谢谢。”说罢,转身就要离开。
溪明夷热情地送他到门口,站在那靛蓝色的、印着凤凰纹的布幌下,对着他的背影用力挥了挥手,声音清亮:“顾南哥哥~下次有空来找我玩呀!我给你当导游,这镇子我最熟啦!”
顾南闻声停步,回头。阳光恰好洒在溪明夷明媚的笑脸上,给她镀上一层虚幻的金光。他勉强扯出一个笑容,摆了摆手:“行!下次找你当导游。”说完,不再停留,身影消失在古镇交织的人流中。
回到店内的溪明夷重新躺回摇椅,目光却仍停留在顾南消失的巷口方向,指尖缠绕着一缕发丝,唇边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轻声道:“回来了。”
“嗯,药材齐了。”应了一声,目光也投向门外,沉声问:“那人?”
溪明夷依旧望着那个方向,轻笑道:“有意思吧?”
男人皱了皱眉,转身整理药材,沉声道:“你心里有数就行。”
“阿亮哥,放心就是了。”溪明夷闭上眼,声音慵懒,嘴角带着一抹若有若无的笑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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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第 1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