鸣野食苹 第57章 两头大

城南，铁井巷底，黑漆木门之内。

此处是高克己外宅。此人于女色一道，本就较寻常男子胆壮，家中正妻何氏不甚精明，更纵得他恣意妄为。

养在此处的加上素馨，共有六位妙龄女子，她们都并非仅供狎玩的侍妾。其中一位孟姓娘子，是正经下过聘书、走过明路的“外室夫人”，宅中上下皆称孟奶奶；其下另有买来之女，对孟氏亦执妾礼，谓之“外妾”。

如此一来，高克己竟有两套妻妾，分置内外。

此事在本朝虽犯大忌，却也非绝无仅有。市井巷议间，这般情形有个俚称作“两头大”，言下之意，是讥讽某人内外两处都摆着正室的排场，敢行并嫡之事，僭越得没边了。

而这两头大，从来不是有胆色就能去做的事。

律法上头悬着“杖九十、离异”的刑条，礼法下有族亲乡邻的唾沫星子能淹死人。即便侥幸逃过官非，倘若事泄，轻则赔尽家财打点，重则功名削籍、累及子孙前程，这里头牵缠的利害，高克己作为知府之子，又怎会不知。

因而他置办这处外宅时，第一桩事便是要它密不透风。

宅子选在城西漕渠岔道的杉木场后身，地点本就偏僻，他又刻意挑了铁井巷的巷底置宅。这是一条死巷。

围墙砌得比寻常民宅高出四尺，墙头密植荆棘藤条，莫说外人窥探，便是野猫也难蹿进来。

独门进出，铁皮包榆木的门扇厚足三寸，内侧竟设两道门闩，钥匙只三把：高克己贴身一把，孟氏一把，余下一把埋在院中老树下，防的是万一火起。

伺候的人极为精简，都是高克己亲手挑选，至于吃穿用度：

米肉菜蔬由庄子上的佃户每五日送至巷口，由哑仆推车接入，从不与市贩直接交易。孟氏和其他娘子的四季衣裳皆是高克己亲带布料到宅，再雇不同成衣匠入宅裁制，匠人出入皆蒙眼引领。

就连宅中燃剩的炭灰，都倾入后院深井填埋，不令外倒。

这般经营，与其说是金屋藏娇，不如说是筑了一座活牢。

牢里关着孟氏和一众娘子们的终身，牢外悬着高克己的身家。可这般煞费苦心，图的便是那点不能见光的私欲，能在高墙之内，暂且扮作一派“岁月静好、妻妾有序”的太平模样。

如此种种，使得素馨回来时，众人根本不敢将她拒之门外。

一旦叫嚷起来，就是要叫一切外泄出去，诸多经营功亏一篑了。

因而门扉上响起急促叫门声时，是孟氏亲自来开的门。当初也是她亲自打点发卖的素馨。

倒也算不上仇人相见吧，素馨自知若非她捏着高克己的外宅所在，换成何氏也是一样的将她发卖，跟孟氏不会有多大区别。

可再想将她原样卖一次，却是也不能了。

此刻高克己无处可去，在正屋侧卧榻上，左右有两位娘子服侍，一个叫香姐，另一个叫茨菇，正替他细细地扒着核桃。

孟氏领着素馨进来，此处伺候的人少，并没通传，高克己也只是就着香姐的手嗦走一块儿核桃仁，耷拉着眼皮瞥向门口。

“老爷。”孟氏向高克行福身，“妾办错了事，向老爷请罚。”

高彦邦还在喘气，高克己怎么也算不上老爷，但此处的女子没人见过高彦邦，高克己作为外宅里唯一的男主子，自然也就成了老爷。

闻言，榻上之人微微正过头，待看清素馨容貌身段后，他猛地坐了起来，挥开左右伸过来的纤手，喝道：

“她怎么回来了！”说着，高克己惊觉后颈冷汗直流，“不是卖到薛家粉寓了吗！这怎么还能跑出来的？！”

薛家粉寓是什么地方，是富贵纨绔们有钱都进不去的私窠子！一个自诩清高的卑贱下人，怎么能从那种地方逃出来的？而且逃就逃了，她居然敢再跑回来？

高克己面上惊怒交织，念头不断闪过，他疑心孟氏，可孟氏没有丝毫理由把此事办得疏失，那么素馨是得了他仇人的济？

也不该，高克行生死未卜，更何况素馨也害过他。至于叶孤萍，落到叶孤萍手里，怎么还有全须全尾跑回来的可能。

榻下，孟氏低着头，反比高克己要冷静许多，她淡淡道：

“原是不该的，但也是妾考虑不周，竟然没算到，家里头那位奶奶，会去赎人。”

旁人体察不到，但高克己与孟氏也是多年的情分了，他听出这话里有气也有怨，可他更冤！家里头那位奶奶不就是何氏吗？就算打断了骨头重活一回，他也想不明白这事能跟何氏有什么牵扯。

高克己不由捏住了眉心，闭目深思片刻，仍没头绪，才对素馨道：

“到底怎么回事？”

说辞素馨早已准备好了，她依计在身契赎回后又去破屋内找了一次鹿啄和高克行，彼时二人刚从齐藩废苑回来不久，告知她一切布置妥当，而今日过来，明面上只有她一个人，实际鹿啄也在院内。

“正是大奶奶将我赎回的。”素馨深思既定，从容不迫，“也是大奶奶叫我来的。”

此话甫一脱口，便见高克己脸上骤然一凛，若说方才是惊大过怒，现在便是愤怒已极。

“爷薄待我，老天却不想白白葬送了一条无辜性命，我屡遭毒打，装死脱身出来，这才能逃回高家，将爷的心，也剖给奶奶看看。”

她的说辞听在高克己耳中，大约三分真，七分假。卖进娼寮的丫头被打死是有的，但鸨母不会一声不吭，报官验尸，收尸停放，

一样都不会少，更何况龟奴的手又不会真那样没轻重，打死了娼姐，东家可是要问大罪过。

难道是何氏在高家早就察觉了他跟素馨的款曲？

高克己斜眼睨着门外，他从高家带出的两个小厮正站在门口。

可就在目光飞出去的这一霎，他心头忽地翻起另外一个念头。

不重要。

只要素馨不是仇家买回来害他的，那是否是何氏赎人，何氏又因何赎人，根本不重要。

如若高克行设法得知了素馨的所在，又将人赎出，那来的不该是素馨，而是他父亲；如若是叶孤萍，那自己现在哪里还有命在；

如若是殷碧，那来的该是何氏本人，或是母亲。

与现下这个果最为匹配的因，的确是何氏指使。

故此，因头就不重要。如何处置素馨，以及何氏想通过素馨得到什么才肯安生，更为重要。

高克己脸上的怒意褪去大半，重又显现出他一贯爱在女子面前扮上的沉稳，他道：

“我这里的人你也都见过了，我为何独独薄待你而不薄待旁人，你有没有告诉你奶奶？”

这是只有素馨和他听得懂的话，就连孟氏也不知为何要将素馨卖了，从旁听着，只当高克己是在揶揄素馨不得爷的欢心。

素馨并不搭他的话头，只道：

“奶奶让我来，是让我替爷看着这院子，如今二少爷下落不明，家里乱，奶奶走不开身，但也不想爷这头出事，没个贴心的人伺候，只让我顶一阵子，有什么事，都报给奶奶知道。”

明着做何氏的耳报神是何氏自己拿的主意，与其扯谎让高克己生疑，不如将事情摊开，毕竟并嫡是罪，何氏没到官府告状，而只是派了个丫鬟来协理，已是对高克己让步。

然高克己还未说什么，孟氏却先不乐意了。

她是这外宅里的主子，高克己不在时，她就是天，可天外有天，她让所谓家里那个压在心上，已是很不情愿，只恨她不死，可现在居然随便派个什么微末娼妇来，就要做她的主！她如何能答应？

孟氏当即一个耳光甩出去，打完又骂：

“你是个什么东西，敢来这里要挟主子？”

素馨早料到有此一遭，抚着脸，瞪向孟氏：

“你又是什么东西？你比高家的一个妾都不如，我若死了、被糟践了，自然有大奶奶给我做主，到老爷太太那为我分说，你呢？你可见过老爷太太的尊面一次吗？”

“你！”孟氏气竭，转向高克己，良久，也没再说出一句话来。

她的确见不得人，这是她比旁人最短的一处。

正跪坐在榻边的茨菇见状，心里不由得有些痛快。她是本地屠户家的女儿，是高克己以银钱和威势强占来的，受高克己的气尚且没法子，又多了个说不清道不明的孟氏摆在头上，平日里积怨已久，好容易有了机会，便佯做好意，劝道：

“二奶奶您也别气，既然是大奶奶的吩咐，咱们能说什么，还是凭爷定夺吧。”

平日里没提到何氏的时候，孟氏的这个奶奶前头，可没有加过“二”字。

“行了。”高克己慢条斯理地挥了挥手，像是在赶一只聒噪的苍蝇。他甚至没看茨菇一眼，只重新靠回了软枕上，由着香姐继续

把那一小块核桃仁喂进嘴里，嚼碎了咽下，这才开口：

“卖都卖不掉你，你倒是对我痴缠得很紧啊。”

他抬起眼皮，目光黏腻地在素馨身上转了一圈。以前只觉得是个心比天高的，如今这番历练回来，倒像是那被风雨打过的梨花，虽有些狼狈，却透着股子让人想摧折的韧劲儿。

“既然是大奶奶让你来的，那是大奶奶贤德，心疼我在外没人照应。”高克己似笑非笑地看着素馨，“你既进了这个门，这片心意

我就领了。只要你乖觉，我这儿也不缺你一口饭吃。”

说着，他脸色微沉，对着还愣在一旁的两个小厮吩咐道：

“还愣着干什么？没听见姑娘说吗，她是来替大奶奶‘看着’这院子的。”

他在“看着”二字上咬了重音，嘴角勾起一抹阴冷的弧度。

“传我的话，从即刻起，素馨姑娘在院内走动，左右必得要有人陪伴，什么时候要给大奶奶回去报信了，先来报我。”

是谁的眼线，并不由眼线说了算，还不是谁大，谁就能把线扯得更紧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