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药铺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她把门板一块一块上好,又把后窗的插销按死,没有在屋里点灯,就着火塘里最后几块红炭的微光,在堂屋的椅子上坐了下来。她需要坐一会儿,需要把这一整天的事,从头到尾地理上一理。
今天发生的每一件事都很大,大到她一时竟不知该先想哪一件。火台上的祝余,刑官嘴里那份正在造的新册,还有人群里那个翻着小册子记人脸的灰斗篷。这些事情在她的脑子里转过来转过去,转到第三遍的时候,她挽起左袖,就着炭光看了看小臂。
那层纹路安安静静地伏在皮肤上,颜色淡得几乎看不出来。可只有她自己清楚,这层纹的颜色是靠药汁一年一年压着的,它压得住颜色,压不住颜色底下的东西——只要有一簇火光凑近了,它就会亮给她看,然后亮给全世界看。
她放下袖子,起身烧了一壶水。水开之后,她给自己烫了一壶浓茶,捧着茶碗重新坐了下来。
也就是在这个时候,门被敲响了。
那敲门声很怪,先是三下,不急不缓,中间停了一停,又补上两下。这个敲法既不是镇卫——镇卫砸门从来不用敲,也不是街坊邻居——街坊们到了这个时辰早就睡下了。她把发髻上的银簪拔下来攥进掌心里,走过去把门开了一条缝,侧身闪到了门后的阴影里。
一个半大的小子从门缝里挤了进来。
这孩子也就十三四岁的年纪,披着一件看不出原本颜色的破棉袄,头发乱得像一窝干草,鼻尖让夜风吹得通红。他进门以后先不吭声,抽着鼻子在空气里嗅了两下,循着茶味摸到灶前,揭开了锅。
"姐。"他背对着她,声音从锅沿上头飘过来,"有吃的没有?我这两天就没进过一口热乎的。"
"你是什么人?"她隔着两步远问他。
"我叫三斤。"他回过身来,拍了拍自己的胸脯,"生下来的时候只有三斤重,我娘懒得给我取大名,就随口叫了这么一个。"
他指了指灶上的锅,又指了指自己的鼻子。
三斤笑嘻嘻地看着她:"姐,你是前儿夜里去土地庙撬砖头的那位吧?"
她的手指又紧了紧。
"我当时就趴在房梁上看着你呢。不是我说你,你那手法可不行,太慢了,拆一块青砖拆了小半个时辰。"
"你既然看着,为何不喊?"
"看你是张生脸啊。"三斤理直气壮,"生脸干这行的,多半是头一回。头一回的,都有苦衷——换了熟脸,早让庙里的要饭的拿下了。"
她的手指把银簪攥紧了几分,眼神也冷了下来。
"哎哎哎,别这么看我。"三斤连忙举起两只手,"我三斤讨饭讨了七八年,就一条规矩。"
"什么规矩?"她问。
"谁给过我一口热乎饭吃,谁就是我的祖宗。我卖谁,也不敢卖祖宗。"他拍了拍怀里的纸卷,"我今儿来,不是拿捏你的——是给你送东西来的。换四个炊饼,成不成?"
"什么东西?"她把茶碗放下来。
他从怀里摸出一个纸卷,两只手捧着,像献宝一样递了过来。
她接过来,凑到火塘的光亮上,一点一点地展开。
那是小半张纸,边缘毛毛糙糙的,像是让谁匆匆忙忙撕下来的。纸上有几行字,墨迹看着很新,新得发亮,像是落笔还没过几个时辰:
【今岁新册(草)】
【其一:沈氏,青禾。】
【其二:陈氏,稳婆。】
【其三:——】
第三个名字还空着。笔尖的墨悬在那个空当上方,洇开一个圆圆的黑点,像一滴没落下来的雨。
火塘里的炭哔剥响了一声。
她觉得自己的血从头顶一直凉到了脚后跟。
"这张纸,你是从哪儿弄来的?"
"今儿晌午,刑官的轿子在土地庙后头歇脚,同来的还有一个穿灰斗篷的。"三斤把声音压得很低,凑近了半步,"我本来是去讨剩饭的,路过墙根的时候听了一嘴,他俩正在商量事情。"
"然后呢?"她追问。
"然后他俩就进庙里说话去了。我把窗户纸捅了个小眼儿,贴着缝往里瞧。"三斤咽了口唾沫,眼睛在炭光里瞪得溜圆,"灰斗篷的从怀里取出这么一张纸,铺在桌上给刑官看。刑官凑上去瞧了半天,说了一句——'先记着,验明一个,添一个。'"
"再然后呢?"
"再然后就进来一个镇卫寻刑官,说是衙门里有急事。两个人都出去了,这张纸就压在香炉底下,没来得及收。"三斤缩了缩脖子,声音更低了,"姐,我拿了它,这算不算偷官府的东西?"
"算捡的。"她把纸卷起来,收进贴身的口袋,"捡来的东西,不认账就是了。"
"哦。"三斤点点头,想了一想,又不放心地追问,"那他们要是查起来……"
"查不到你头上。"她说,"就算查到了,你就说是我给的。"
破棉袄小子眨眨眼,看着她,半天没有说出话来。
火塘的光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一高一矮。她借着这片光,重新打量了一遍这个流浪儿。半晌,她开口问他:
"这纸上的字,你认得?"她看着他问。
"不认得。"三斤咧开嘴,露出一口白牙,"可我这人记性好。"
"怎么个好法?"
"上头第一行那三个字,我拿炭条描了一下午,描在土地庙的墙上了。"
"描它做什么?"
"不认字,总得留个记号。"他咧开嘴,"姐,你铺子招牌上那个'沈'字,跟它一模一样。"
她没有接话。
"姐,"对方又凑近了半步,压着嗓子问,"上头第一行那个'沈氏青禾',就是你吧?"
灶屋里静了一静。
"你不怕我真是妖人?"她看着他问。
"妖人能给我四个炊饼?"小子回答得理直气壮,"再说了,我娘死的时候跟我留下过一句话——这世上谁是好人,不能瞧人家对你怎么样。"
"那瞧什么?"
"瞧人家怎么对待那些不能还手的人。"这孩子掰着手指头给她数,"你开药铺这些年,穷人赊账,你记账不打人。"
"这有什么。"
"冬天在门口,你还给要饭的留热水。"对方掰完了指头,"就冲这些,姐,你就算真是妖人,这个妖人我三斤也认了。"
她听得心里发酸,张了张嘴,到底没有说出话来,转身从屉笼里取出四个还温着的炊饼,又添了一碟酱菜,看他蹲在灶前狼吞虎咽。
这孩子着实饿坏了,三两口就吃掉一个饼。嚼到最后一个饼的空当里,不知道想起了什么,动作渐渐慢了下来。
"姐,"他忽然没头没脑地开口,"上回收名单的事,我听土地庙那一片的老人念叨过。"
"念叨什么了?"
"十二年前那一回,一口气烧了六个人。"小子的声音低了下去,那点嬉皮笑脸的劲儿全都收了起来,"老人说,第五个是沈药商,就是街口原来那个沈家药铺的掌柜。镇上的人都说他是个藏了一辈子的妖人,说他胳膊上的纹比谁的都深。"
她碾着灶灰的手停住了。
"可是吧,"这孩子的眉头皱起来,"老人又说了一嘴,说这事情怪就怪在——沈药商上火前那一个月,胳膊上还是干干净净的。"
"你怎么知道干净?"
"镇上有人请他看过烫伤,袖子当场撸起来过。"对方的声音压得更低,"没有纹。"
"后来呢?"
"临到拿人前两天,那纹,一夜之间就长出来了。"小子抬起眼看着她,"姐,你是行里的人,你说说——纹这种东西,能在一夜之间长出来么?"
灶屋里又静了下来,静得能听见火塘里炭火细微的炸裂声。
黑暗里,她过了很久才开口,声音很平:"那个沈药商,是我爹。"
破棉袄小子张了张嘴,到底没敢出声。他默默地把手里的半个炊饼放回了碟子里。
"姐,我不问。"闷了半天,他开口了,"你也别赶我走。我讨饭这些年,手快,耳朵长,这一片街面上就没有我打听不着的事。你这样的人,身边缺一个我这样的。"
"为什么信我?"
"不为什么。"这孩子挠了挠乱糟糟的头发,"我讨饭讨到这条街上三年了,谁好谁坏,我心里有一本账。姐,你就在我那本账的好人页上,头一行。"
窗外的夜风卷过街面,吹得门板呜呜作响。
对方站起身来,拍了拍身上的饼渣,走到门口,又回过头。
"对了姐,还有个事。"
"说。"
"灰斗篷那伙人,今夜还在土地庙碰头。"他把声音压到最低,"我听杂货铺掌柜说的——他们从他那儿订了灯油,指明要夜里送。姐,我把这话带给你,明儿一早,你还给我留两个饼。"
他说完这一句,闪身出了门,脚步声轻得像一只猫,转眼就融进了夜色里。
她一个人在灶屋当中站着,站在凉透了的火塘前面,站了很久。
爹。
十二年了。全镇都当你是妖人,我也藏了十二年,连替你问一声冤都不敢。
可你的胳膊上,从来就没有过纹。这一点,全天下没有第二个人知道。
她摸黑收拾了一个小包袱,装了火折子,银簪,还有那半张刚刚到手的新册草稿。
今夜,土地庙。
有些账,是时候去讨第一笔了。
她吹熄了屋里最后一点光。
窗外是深夜,整条巷子黑得像一截烧透的炭。而在城南的方向,土地庙的窗纸上,正透出一点幽幽的光。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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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第02章_烧剩的那一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