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建宁三年的冬至,上京城落了极大的雪。
内阁首辅谢清霜的府邸里,炭火烧得极旺,带着淡淡的沉水香气。红泥小火炉上温着新酿的绿蚁酒,发出细微的咕噜声。
谢清霜穿着一身月白色的常服,长发仅用一根玉簪挽起。她指尖夹着一枚莹润的黑子,目光落在眼前的棋盘上,久久未曾落下。
坐在她对面的,是手握大雍六十万重兵的摄政王,贺知珩。
没有外人想象中剑拔弩张的对峙。两人相对而坐,甚至透着一种相识多年的熟稔与默契。
事实上,他们同出云山书院,曾是同窗,是知己,也曾在那棵老梅树下,约定过要在这乱世中蹚出一条海晏河清的路。
只是后来,谢清霜选了入朝堂,辅佐年幼的小皇帝,试图从腐朽的根骨里剔除沉疴,保住大雍的百年基业。
而贺知珩选了握起屠刀,他认为这棵树已经烂透了,只有连根拔起,才能重新种下生机。
“你在犹豫。”
贺知珩端起面前的酒盏,轻轻抿了一口,目光深邃地看着她。
他没有自称“本王”,在她面前,他总是习惯用“我”。
“雁门关的粮草,我已经压下去了。”谢清霜的声音很平稳,清冷得如同窗外簌簌落下的雪。
“贺知珩,北狄大军压境,你麾下那十万前锋营若是三日内等不到这批粮草,会被活活耗死在冰天雪地里。”
贺知珩拿着酒盏的手微微一顿,随即轻笑了一声。那笑意并未达眼底,反而透着一种深深的悲哀。
“我知道。”贺知珩放下酒盏,伸手从棋篓里捻起一枚白子,“昨日早朝,你以户部亏空为由,强行将雁门关的调令压在内阁。”
“其实户部那笔银子,早就被你秘密调去填了江南水患的窟窿。你是在逼我。”
谢清霜抬起头,那双清明锐利的眼睛直视着他:“是。我要你交出虎符,将兵权还给陛下。只要你交出兵权,粮草今夜就会出城。”
屋内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十万将士的命,对贺知珩来说,是跟随他出生入死的兄弟。
对谢清霜来说,是一把逼迫摄政王交权的绝佳利刃。
没有误会,没有隐瞒,他们把彼此看得太透彻了。谢清霜知道贺知珩的软肋是那些将士,贺知珩也知道谢清霜为了保住皇权,可以残忍到何种地步。
“清霜,”贺知珩看着她,眼神温柔得近乎残忍,“你明知道,那十万前锋营里,有我的义弟,有当年我们在云山书院的同窗。你拿他们的命,来逼我低头?”
谢清霜的手指微微收紧,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但她的脊背依然挺得笔直,“在其位,谋其政。贺知珩,你若继续大权独揽,这朝堂迟早会分崩离析。为了大雍,我别无选择。”
贺知珩定定地看了她很久。
眼前的女子,清瘦,苍白,却有着比天下任何男子都要坚硬的钢铁手腕。
她是他此生唯一爱过、也唯一敬重的女人。
他们曾并肩看过云山的日出,也曾在诗书里描绘过太平盛世。可如今,他们却成了这天下最大的那一盘棋局上,互为死敌的将帅。
“如果我不交呢?”贺知珩的声音低哑了下来。
“那便玉石俱焚。”谢清霜终于落下了手中的黑子。
棋盘上,黑子如同一条绞索,瞬间切断了白子的一大片生机,“你若谋反,大雍必将内乱,北狄趁虚而入,这天下生灵涂炭。”
“贺知珩,你就算踏着我的尸骨走上那个位置,得到的也是一个人间炼狱。这......是你想要的天下吗?”
贺知珩看着棋局上惨烈的绞杀,突然笑了起来。笑着笑着,眼底却泛起了红。
“好一个玉石俱焚。”
贺知珩缓缓站起身,走到谢清霜身边。他突然伸出手,轻轻覆在谢清霜那只因为握棋而冰凉的手背上。
他的掌心很热,烫得谢清霜心脏猛地一缩,但她强忍着没有抽回手。
“虎符,我不会交。”贺知珩微微俯身,在她的耳边低语,声音里带着一种绝望的决绝,“雁门关的十万前锋营,我也不会让他们死。”
“清霜,你算无遗策,但你算错了一件事。”
谢清霜转头看向他。
“我今日来,不是来求你发兵的。”贺知珩站直身体,深深地看了她最后一眼,那一眼里,包含了太多谢清霜不敢去深究的东西——决绝、悲凉,以及浓烈到化不开的爱意。
“今夜过后,内阁首辅谢清霜,遇刺重伤,昏迷不醒。”贺知珩冷冷地开口,仿佛在宣判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没有你的首辅大印,户部侍郎是我的人,粮草今夜一样能出城。”
谢清霜瞳孔骤缩。她猛地去摸腰间的匕首,却发现浑身的力气正在迅速抽离。
刚才那杯酒。
不,不是酒。
她看向那袅袅升起的沉水香。香里有软筋散。
“你疯了......”
谢清霜咬着牙,强撑着不让自己倒下,“你敢在首辅府动手......明日言官的笔墨就能将你凌迟......”
“我连天下人的骂名都不怕,还怕言官的笔墨?”贺知珩伸手接住她软倒的身体,将她紧紧搂进怀里。
他抱得那么紧,仿佛要把她揉进自己的骨血里。
“清霜,这局棋,是我赢了。”贺知珩的下巴抵在她的额头上,声音却颤抖得厉害。
“你好好睡一觉。等你醒来,雁门关的危机解了,你也可以拿着我‘刺杀当朝首辅’的罪证,光明正大地联合天下藩王来讨伐我。”
谢清霜的意识渐渐模糊。
在彻底陷入黑暗之前,她听懂了贺知珩话里的意思。
他用自己的名声和性命,亲手为她递上了一把足以杀掉他的刀。
他们都在用尽全力保全自己的底线,同时,也在清醒地将刀刃刺进对方的心脏。
“贺知珩......”谢清霜死死抓着他的衣襟,眼角滑落一滴清泪,“你这个......疯子......”
雪,下得更大了。覆盖了这座权欲交织的京城,却掩埋不住这段注定要走向毁灭的死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