式微看了一圈不见平安踪影,术法寻找平安踪迹发现他已在家中安睡,这才漠然垂眼。
“人是你杀的。”
蛊雕无力闭上眼,不再辩解,“是我,那也是因为他们该死!”
“我们妖又何其无辜?难道生来就只能被驯服或猎杀吗?”蛊雕红着眼,指着身后一群弱小的鼠妖、蛇妖等。
“他们不过才化形,心智尚未成熟就被抓来虐待,我杀了他们难道错了吗?”
式微不语,虚空一握,一把剑出现在她手中,剑柄的白玉兰洁白无瑕。
蛊雕苦笑几声,认命闭上眼,今日还是难逃一死,不过总归是解脱,只是他身后还需要保护的小妖又该怎么办?
他本以为再无翻身之日,没想到当巨大的痛苦淹没他时,他竟听到自己心声,爆发出前所未有、不属于自己的力量。
良久,想象中的刺痛没有传来,反而四肢轻松,脖颈上的缚妖索也断裂在地,久违的稀薄妖力重新回到身上。
蛊雕睁开眼,式微收剑迈出大门,张扬的红发带飘扬久久未落,末了留下一句话。
“逃吧,他们宗门不会善罢甘休的,无论天涯海角,总有栖息之地,活着才能护想护之人。”
姜慈看见蛊雕闭上眼时,式微是如何纠结挣扎,那一刻她是起了杀心的,最后却选择放过。
时间再次跳转,姜慈稳住身形。
下雨天,山林。
式微背着背篓,撑着一把小油纸伞,走在泥泞之地,山坡滑,易摔倒。她却走得稳稳当当。
蛊雕带着一群小妖跟在她背后,不少小妖没有妖力,与常人无异,蛊雕妖力微弱,只能在后面磕磕绊绊,摔得一身泥。
式微朝后望,小妖迅速躲起来,等她继续走才悄悄出现。
蛊雕抹去脸上的泥,倔强地一直跟着她,等他准备继续走时。
抬头看,一个透明罩子像雨伞般挡住他们头上的雨,这是式微的术法。
蛊雕咧开嘴,跟的更加起劲。
式微到了一处山洞,放下背篓坐在石头上。
雨下的越来越大,短时间内不会停雨,再走下去出了妖命她可担待不起。
“出来吧,跟了一路了。”
几个浑身是泥的小妖这才探出脑袋,在蛊雕的带领下来到式微身边站好。
式微问:“为什么跟着我?”
蛊雕抬起湿漉漉的眼眸,“谢谢你救了我们,我知道那些前来报仇的宗门都是你暗中摆平的。”
“等等,我可没有做过这种事。”式微打断他的话,撇清自己。
“是我多嘴了。”蛊雕急忙改口,“总之我们想报答你,还请您给个机会。”
“报答?”式微只觉得有些好笑,她从未想过报答二字会从蛊雕的口中说出,“你想怎么报答?”
“我......”蛊雕支支吾吾说不出口,他身无长物,确实想不到拿什么来报答。
“鹿吴之山,水有妖焉,名曰蛊雕,其状如雕而有角,其音如婴儿之音,是食人。”式微娓娓道来他的身世,语中隐含告诫之意,又夹杂无尽的恨意。
“我没有吃过人!不信你可以问他们!”蛊雕指了指身后小妖,满脸倔强。
小妖集体点头,力证他没有吃过人。
“可吃人是你的天性!就像人吃饭,就算你今日信誓旦旦,难保以后不会!”式微第一次没有控制住自己情绪。
“我可以控制自己的!如果有朝一日我吃了人,你大可杀了我!”蛊雕对天起誓,眼睛亮得惊人。
惊雷落在山洞上方,或许是因为他这双倔强的眼睛,式微很久没有说话,眼中翻涌着蛊雕看不清的情绪。
大概过了一两个时辰,雨依旧没有停止。
“你有名字吗?”式微叹了口气。
“没有。”
“我给你取一个吧,不能总是小妖小妖的叫,总归是要有名字的。”
“真的吗?”蛊雕从来没有过名字,只有外界的修士认出他之后才会短暂的拥有蛊雕这个不算名字的代称。
式微从石头上坐起,走向雨幕。
雨势变得大了起来,她的声音却清晰传到山洞。
“此处风水甚好,可安家种田养鱼。”
于是蛊雕带着一众小妖在此地安家,他们忙忙碌碌开荒种田,挖了一个小湖养鱼,又在湖前塑了一个泥山神,模样像是式微。
半年时间一晃而过,蛊雕有了新名字,他勤奋读书,也给小妖们取了名字。
“君归!”
“哎!来啦!”屋内正在帮老妇人纳鞋底的君归听到式微的呼唤,脚下生风,三步并两步来到她身边。
式微倚在窗前,微眯着眼眸看云卷云舒,两颊浮现醉酒的红晕。
门外跑来扎着高马尾的少年,正是半年前的蛊雕,如今习得换容,改头换面,幻化成清秀少年在村中打工来换取粮食和铜钱。
“你酿的玉兰酒又没有了!”式微嘟囔着,使唤眼前少年再去多酿些,话说完头一歪就倒在窗边不省人事。
君归小心翼翼凑近,能闻到她身上好闻的白玉兰香气,沁人心脾,他一瞬不瞬盯着眼前人,在她看不见的角落,他早已用眼光将她描绘了无数遍。
君归自认为藏得很好,从来没被发现,对此,他有些小得意。
他如今妖力也比以前更加强,每日跟在式微身边,学着他的模样庇护一方。
现在他有了名字,有了家,有了式微,也能靠自己养活洞府中的小妖,这是他之前从未想过的奢求。
君归心里萌生了很多妄想,他伸手拂开式微头发上的落叶。
有没有可能,有朝一日,他能站在式微身边,与她一起庇护这片土地,过一辈子普通生活。
搭救之时的红发带似乎在他心中刮起了一场狂风,风中满是白玉兰的味道,他站在红发带飞扬的树下,妄图成为能让花开不败的永恒夏日。
君归离开后,式微睁开眼,嘟嘟囔囔,“师父,你好狠的心,让神性消磨仇恨,如今,连我都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姜慈立在窗前沉思,她跟了式微半年之久,她想,她大概知道式微对初见时对蛊雕莫名其妙的恨意从何而来。
脑中一阵眩晕,姜慈已经熟悉这种感觉。
这时画面来到小渔村的夜晚。
式微推开家门,院内的白玉兰树挂上了很多红绸带和灯笼,她脚步缓慢起来,来到树下,抬头看了好一阵,紧皱眉头。
她随意挥挥手,君归设的障眼法自破。
满院的鲜花如一片花海,鲜艳的颜色映在她眸中,鼻翼间围绕的是馥郁芬芳。
式微今日穿了一件红色衣袍,站在花海之中。
君归站在屋内窗户边,贪恋这一刻。
他做了很久的准备,不管结果如何,他都不后悔。
姜慈依旧站在旁边。
式微跟着君归的指引来到屋内,君归站在黑暗中,式微推门的一刹那,屋内明亮如昼。
而他的手也狠狠掐在式微脖颈上!
就在姜慈震惊之际,画面徒然跳转,雷声轰隆,电闪雷鸣。
黑暗之中,君归立在山坡上,手中撕咬着什么东西,式微剑尖向前,结咒刺向君归!
“你不是他!你到底是谁?”式微浑身颤抖,竭力控制自己声线,使之平稳。
“式微,我就是君归啊,现在这副样子你不喜欢吗?”
“畜生!滚出来!”式微气急,想要掐诀运转周身灵力,倏然间喷出一口鲜血。
“哈哈哈哈,别白费力气了,平日里你警惕很高,我不好下手,可惜了,今日你必死无疑!”
“你这么厉害,神骨应当也很好吧!”君归伸出手,缕缕黑气迅速窜向式微,打入额头,“一个妖怪而已,何必如此在意他的死活?”
“他有名字,我知晓他的名字,自然也会庇护他!”式微艰难结印。
“蛊雕杀了你全家,而你却说要庇护他,这不是很可笑吗?”
“当年他并未出生,这件事与他无关。”她幻化出数把利剑。
“居然还妄图让我灰飞烟灭,既如此,那你就眼睁睁看着自己庇佑的这片土地在你和他的手中付之一炬吧!”
“待有朝一日时机成熟,我自会来取你神骨!”
画面顿时黑暗一片,姜慈看不见任何光亮,她四处摸索,突然间,又是熟悉的眩晕袭来。
待她适应之后,眼前是一片白色空地,四周皆是镜子。
中央悬浮一块被黑红灵气包裹起来的碎片,看样子这里就是式微识海,只要拼起记忆碎片,解开上面的枷锁,式微的记忆自然会回来。
姜慈神色微顿,遗忘所有痛苦对于式微来说,或许是一件好事,至少规避了痛苦。
可这一切,终究还是需要她自己做个了结。
洞府内,任远枝腰间的寻乌盘震动不已,这意味着有更加强大的恶乌在靠近,从出生到现在她也没有看见寻乌盘有这么剧烈的颤动,换句话说,她从未见过恶乌,今日或许能见到两个。
神识内,姜慈打量四周,不敢冒然上前。
四面的镜中快速掠过一道黑影,姜慈迅速转头,什么也没瞧见。
“呵呵呵——”似是骨头磨牙的声音,听得人毛骨悚然。
那人的声音忽远忽近,姜慈无法判断距离。
“多年不见,你弱得不堪一击!”姜慈身后突然出现一面镜子,一只手伸出来,黑影慢慢显现出人形,乌黑的长发落在姜慈脸颊上。
那人冰冷的气息喷洒在姜慈颈间,惹得她一身鸡皮疙瘩。
那团黑气凝出手放在她肩上,阴森森的实在是有些膈应到她,姜慈直接凭着感觉,转身对着后面的黑气反手就是一巴掌!
“啪——”一声脆响震得镜子晃了几晃。
姜慈愣住了,没想到自己真的能打到他,她还以为对方并无实体,就算有实体也会躲。
那团黑影明显也愣住了,没想到这女人猝不及防、肆无忌惮地给自己来了一巴掌。
“你!你!”那团黑影气结,说不出话来,顿时消失在姜慈背后,窜到远处的镜子。
“你这个老流氓!真是恬不知耻!赏你一巴掌都算轻的了!”
姜慈表面骂他,暗自思忖自己与他认识吗?
看着对方这样子,好像与自己是旧相识,而且现在的自己很弱,在对方口中,以前的自己很强。
可是五千年的时间,她光是睡觉就花了四千多年,哪来的时间变强?
对方莫不是认错人了?
老了上了年纪,眼神不好也正常。
“谁跟你是老朋友?你这个老不死的恶乌!”姜慈说完感觉远处镜子里的黑影抖了几抖,好像有些气急败坏。
整个空间震动起来,姜慈险些站不稳。
这老东西生气了?
不至于吧。
她抬眼看,远处的黑影也消失不见,四周的镜子也在坍塌破碎,中央的碎片光芒越来越盛,似乎快要炸开。
“你就在此处慢慢逞口舌之快吧,待你神识消亡,看你还怎么和我斗!”
听着欠揍的声音,姜慈只恨方才那一巴掌甩得不够响。
若神识被困死,肉身也只是一副摆设。
危在旦夕,姜慈只能用神力修补式微的识海。
“天地之力,听我号令。”姜慈指尖溢光,口念咒语。
身后光芒大盛,出现一面镜子,她侧头,几乎是条件反射,转头就要呼上一巴掌,却在看到来人时戛然而止。
“神君,别来无恙啊。
破碎的镜面开始愈合,慢慢的,这面镜子光滑无比,恢复如初。
而在镜中,姜慈看见一个高大挺拔的身影,气场强大,容貌不详,那人慢慢踱步而出,抬手间,式微识海不再动荡。
天地间仿佛安静到只剩下他迈过镜子的细微声响。
龟裂的镜子完好如初,消失不见的黑影也似乎被困在一面镜中不得动弹,怎么也冲不出来。
金光拂过姜慈面颊,这下她看清了眼前人。
一身白衣,眉眼沉郁,眼眸深潭看不见底,却在看清她时,眼尾上扬,眼瞳中盛满笑意。
沧玄站定在她身前,上身微微前倾,身上势在必得的侵略感确实压得姜慈有些喘不上气。
外界,洞府内,姜慈身上的玉佩发出强烈的光,晃得任远枝和陈万里几人的眼睛都睁不开。
幻境内,姜慈身子往后仰,表情茫然,眨了眨眼,好似在问大哥你谁?
沧玄嘴角带着淡淡笑意,心情似是不错,盯着姜慈看了好久。
“终于找到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