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沧玄神君不信她已死?”姜慈心中涌上一种难以言喻的错觉。
传闻沧玄脱离三界轮回,不辨五味,是个无心之人,他降生的职责就是镇恶魂降妖邪,渡化往生。
可世间对他多有误解,常认为他是邪魅所化,青面獠牙、魔焰滔天,什么不祥妖异嗜血残暴的词都往他身上堆。
沧玄一瞬不瞬注视姜慈双眼,暖阳普照,投在他长而密的睫羽上,恰有一阵风吹过,缕缕青丝划过侧脸。
“生与死不过是坟地庙宇循环往复,何谈信与不信。”
他迎着阳光看向姜慈,伸出手虚挡她额间花纹,视线停在鼻梁上的小痣,不经意对上姜慈茫然的漂亮眸子,他笑了笑,放下手。
何止像,无论是声音、样貌、性格、行为举止,都和姜若白别无二致。
“只要不是神魂俱灭,自会相见,别灰心。”姜慈安慰她。
“是啊,终会相见。”沧玄苦笑,有时候他觉得自己很可笑,在凡间安神魂居然动了心,仅仅三年,于上清镜而言不过三日,又算得了什么?
万年孤寂早已习惯,他不怕失去,怕的是得到又消失,连个念想都没有。
沧玄拢拢衣袖,轻声说:“走吧。”
姜慈感觉他这人很奇怪,又说不上哪里奇怪,不过最重要的事还是找到平安。
这间院子被人打理得井井有条,却没有烟火气,树上山楂掉落,落在姜若白墓前,沧玄低眸看了一瞬。
旋即挥挥袖子,两人又回到苍灵之墟。
武屹带着赵青阳寻了个小摊,又拿来两瓶好酒倒在碗里递给他,“此乃阳春白雪,是上好的烈酒,就当我给你赔礼!”
赵青阳没有动作,只是低头嗅了嗅,又坐直了身子。
他又将店家端上来的烤鸭往前递,“这家店的烤鸭一绝!我保证你从来没吃过这么好吃的烤鸭!”
诱人的香气钻进赵青阳鼻腔,引得他顿觉肚子有些饿得难受,他什么都能忍,唯独受不了饿肚子。
店家瞧着,热情张罗,“别的我不多说!我生前就是做鸭的,做了几十年,这味道确实没法说!尝过的人就没有一个说我的烤鸭不好吃的!”
武屹凑近,“店家生前的执念就是做出最好的烤鸭,但有人抄他配方,气死了,死后又重操旧业,事业更上一层楼,发誓要攒够功德给子孙托梦,把配方交给他们发扬光大。”
赵青阳心想,这真是执念。
望着眼前烤得金黄酥脆的外皮和鲜美流汁的鸭肉,他仿佛已经听到一口咬下去酥皮和汁水在口中炸开的声音,还混着特制的香料,一定香极了!
他转头,武屹正凑近他耳边轻咬鸭肉,声音正是从他这里发出来的。
赵青阳忍不了了,拿起一块鸭肉咬下去,第一口就瞪大双眼,比他想象中的好吃!
姜慈和沧玄回到苍灵之墟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幅场景。
一个小摊上,赵青阳摇摇晃晃抱着店家哭得稀里哗啦。
“呜呜呜,店家,你这门手艺不能失传啊!待我出去一定找到你孙子!实在是太好吃了!”赵青阳全身红透,说话也有些大舌头。
武屹一直在摊位上喝酒,看样子已经喝麻了,连东南西北都找不到,对着空气说话。
“兄弟!不是哥哥故意为难你们!是因为这平安吧!他不是常——”武屹喝醉后憋不住话,有什么就说什么。
还未说完,屁股下的凳子突然消失。
沧玄见他说胡话,上前一把踢开凳子,让他一屁股坐在地上。
武屹没感到痛感,回过神来是有人故意的,抬眼向上看,沧玄冷冷看着他。
这一下,酒直接醒了一大半,急忙从地上爬起来。
沧玄看姜慈,好在她急着去看赵青阳没顾得上这边,应当是没听见。
姜慈一个头两个大,她们来这里是办正事的,不是来喝酒的!
这人喝成这样,待会还怎么回去?
赵青阳扒在店家身上,给店家勒得快喘不过来气,随即他反应过来,自己已经是鬼了,哪还有气?
“姑娘,快把你朋友拉开!”这人耽误他做烤鸭了!
姜慈怎么叫都叫不动赵青阳,神情诡异地对店家说:“我记得鬼是可以飘的,要不您飘开?”
对哦,店家才记起,一溜烟飘了出来。
赵青阳怀中一空,顿时止住了鬼哭狼嚎,扭头一看,姜慈正站在他身边,面如观音菩萨。
“呜呜呜呜呜!神仙!我这一辈子都不要挨饿,做也要做个饱死鬼!”他转头又想去抱姜慈。
街道上的饱死鬼纷纷看向这边。
想象中的触感没有传来,赵青阳怀里空落落的,他扭头睁开眼发现自己衣领被人提起,“你干什么!”
沧玄面色阴沉,提着他的后衣领往旁边的武屹甩过去,两个人皆撞得踉跄,赵青阳又抱住武屹一顿哭。
姜慈正准备接住赵青阳,就见他咻的一下过去了。
“这......”
“神君不妨在此多住一日。”沧玄对上姜慈时又换了一副和颜悦色的样子。
“不用了,我带他们回去就可。”无非是多耗点功德,上次用完神力后功德仅剩五百,幸好还有司命三千功德支撑。
再不济还有白九,避着点人飞,应该也没有多少人能认出来。
神本无相,凡人看过也会忘记她的模样,主要是那些修士,踏入修仙路,也算半个仙了,白九名气比她大,若是被认出来,挺麻烦的。
“可是如今这个时辰,摆渡老翁正在休息。”沧玄有些为难,“毕竟年纪太大,也不好叨扰。”
睡梦中的老翁迷迷糊糊打了个喷嚏,翻了翻身。
“那...好吧,他就拜托你们了。”姜慈看了眼还在哭的赵青阳“我先去找平安。”
沧玄隔着衣物拉住姜慈准备开天机卷的手,“神君还没来过此地吧,不如我让女使带神君转转?”
“什么意思?”这是他第二次阻止自己找人。
沧玄笑得温柔,“神君可能有些误会,本来我是想给你个惊喜,现在看来好像不太行。”
“你能说明白些吗?”姜慈不想再与他绕来绕去。
沧玄见状只能施了个屏障,将两人罩在其中,旁人听不清他们的谈话。
“平安此人三弊五缺,魂魄不全,是我出了纰漏,所以才将人带回来。”他叹了口气,语气很无辜,“原本打算待他魂魄齐全再给你个惊喜,没想到神君等不及。”
“毕竟是我的疏漏,本不想让神君知晓。”
姜慈分不清他的话是真是假,想到在式微的记忆中看到武屹,加上之前发生的事,他堂堂神君应当不会在此事上骗人。
“神君耐心等待,我保证还神君一个完整的人。”
思忖片刻后姜慈觉得他没理由骗人,若真能把魂魄找齐,那倒是省不少麻烦。
“好,多谢神君。”
沧玄又笑了,给她们安排好住处才离开。
晚些时候,姜慈确实在大殿中等到了平安,是武屹带来的,他还穿着那身衣服,脸上也脏脏的。
她上前,将人翻来覆去看了看,确定他毫发无损后才放下心来。
回到房间后把人安置在凳子上,用神力察看一番他的体内,发现魂魄齐全,状态稳定。
“果真如此。”姜慈若有所思,在平安对面坐下,他的魂魄回归,那白日里天机卷所提示的玄机宗又是怎么回事?迹循也没反应。
她百思不得其解,敲敲迹循想找司命问个清楚,对面却没有反应。看来式微的事还未忙完。
姜慈只能再等等。
到现在为止,平安坐在凳子上一句话也没说,乖巧地双手放在腿上,大眼睛望着她。
“平安?”她试探性看看他反应。
平安眨眨眼,姜慈闻到一股臭味,突然意识到他该洗澡了。
唤人叫了些水来后,姜慈又犯了难。
这小家伙不会洗澡,也不让旁人近身,独独赖在她身上不撒手,两人大眼对大眼,谁也不肯后退一步。
“平安听话,让哥哥教你洗澡,这么大的人不会洗澡传出去是要让人笑话的。”她想把人拉下来,没有成功。
平安睁着倔强的大眼睛,眼中蓄满了泪水,“不要!”
无论她怎么说死死不撒手。
姜慈选择退后一步,“那我教你洗好不好?”
平安不说话了,撒开了手,任由她提着自己后领放在放好水的木桶中。
姜慈这辈子没给人洗过澡,平安算是头一个。
脱下衣服,平安就真的只剩下一副骨头架子,瘦骨嶙峋,让人心疼。
她拿瓢舀水,淋在平安身上,教他洗澡。
姜慈看得难受,快速给他洗完澡又洗头,最后给他擦脸,脏兮兮的小脸瞬间白净不少,只是还是蜡黄蜡黄的,不过比起之前还是好太多。
她满意点点头,果然人靠衣装马靠鞍。
穿上女使送来的衣服后,头发一扎,整个人都不一样了!
平安眉眼弯弯转了个圈,枯燥的头发扎起来还是有不少碎发炸开,倒是衬得他毛茸茸的。颧骨凹陷,身形单薄撑不起这么好看的衣裳,人却硬生生被衣裳衬起几分血色。
不错不错。
姜慈越看越满意,只是......
这眉眼间,怎么越看越有些眼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