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日墓 第2章 第二章

亚特大步走在研究所的连廊中，由离子材料链接起来的走廊四处纯白，即使是他也感到些许的昏眩。

距离意外已经过去了两天，今天他刚刚才进行完区域视察，也是他第一次的视察，也算是让其他士兵认识他这个刚被调来的上校。

眼下他正一边和莱恩哈特交接数据，准备回办公室继续处理他所负责的几项研究。

莱恩哈特跟在他身后，一边翻着面前的屏幕，将不同的数据传给他。

那些数据由交接人传给亚特，都是他目前可以接触的资料。莱恩哈尔微微抬头，看向这个新上任的年轻上校。一般研究员会着手专注一项研究，亚特则是需要周转在许多项目里。

这两天刚刚交接的数据换个人来或许都无法在短时间内交接好，但是亚特看上去却十分冷静，着手处理的方式也十分专业。

“我在问你话，莱恩哈特。”他猛地回过神来，注意到亚特正在回头看着自己，目光有点冷，“那个omega怎么样了。”

莱恩哈特这才回过神来，迅速调出一页数据，弹到亚特面前。亚特一边走，一边快速阅览着数据，微微蹙眉：“他没有死？这两天的生理数据看上去还挺不错的。”

他的提问不是没有理由的。绝大多数omega就像是生活在温室里的花——不，他们就是生存在温室里。

所谓温室，是实时根据他们的生理数据进行调节的“温室”，由政府作为基础福利免费提供给omega。因此omega大多数时间只能在温室范围内活动，除了没有被埋在土壤里，他们和名贵的花没有任何区别，连自己走出盆栽的能力都没有。

一旦自己走出了盆栽，就会因为无法适应环境而死去。

更不用说像是昨晚那个omega，他在雨夜身着单薄地出逃，又差点被alpha轮流觊觎，最后更是被军方恐吓——这么一套下来柔弱点的omega已经命丧当场了，但是从亚特手边他这两天的数据看来，他除了生理机能稍微有点低以外，没有任何大问题。

莱恩哈特没有回答，只是不可置否地嗯哼一声。

亚特随手拨开那页弹窗：“把能够调到的数据都传给我。”

二人在谈话间已经来到了亚特的办公室，门锁自动检测到亚特的瞳孔，缓缓打开，扑面而来的是冷冽得让人起了一身鸡皮疙瘩的冷气。

莱恩哈特跟在他身后进入办公室，看着他坐在办公桌前，有些犹豫：“上校，这……”

“我已经向上面申请着手他的项目，上面昨天发放了批准通知。”亚特说着，一手拿起已经冷掉的咖啡，单手调出批准信息。

莱恩哈特没再多说什么。很快，不算少的弹窗浮到他的面前。亚特开始一边喝咖啡，一边阅览起那些实验报告来。

时间在沉默中流逝，莱恩哈特没敢一直看着亚特的脸色。良久，沉默终于被他一声轻笑打断。

“真有你们的……”他嘴上挂着算是冷漠的笑意，转而靠在软椅上，“真想知道被别人知道了会有什么反应。”

莱恩哈特刚想说什么，就被他不耐地挥挥手打断：“我知道不能对政府那些人泄露。只是对联邦那些口令感到好笑而已——是什么来着？”

他翘起二郎腿，好整以暇地看向莱恩哈特：“我记得那几个词语里还是有‘人道’的吧？不过到现在，我也不指望能在这里看到什么人道主义这种早就在几百年前灭绝的东西。”

“他是为了造福广大omega而作为实验体存在的。只要他作为实验体成功，他的基因可以续写在omega的基因里，让omega的整体基因都提高，不管是夭折率、生理机能和身体素质都有一个质的提升。”

他顿了一下：“这不是不人道的实验，恰恰是最为人道的实验——”

莱恩哈特的声音渐渐激昂了起来，却随即被亚特啧的一声打断。

亚特站起身来：“带我去看看他。我要亲自看看这个研究所的最高机密实验体，到底是个什么东西。”

关押实验体的一般都在2区，研究主办公楼在1区，也就是说他们只要再穿过一个连廊就够了。

从1区到2区的连廊并不是纯白的，而是透明的，能够看到研究所外第十九区的景色。今天是个晴天，就算隔着有机玻璃也能够感受到风仿佛穿过自己的身体，即使他感受不到任何风、而阳光甚至连玻璃都透不过。

来到2区后，感官直转而下。2区由纯白的高强度复合材料制造而成，连刚刚还能看到的有机玻璃也看不到，完全像是纯白的密封箱。

亚特脚步微顿，莱恩哈特很识相地走到他面前，同时调出全息地图传给他：

“2区基本上不会有常驻人员，二楼以上都是二级实验体，不会对人身安全造成威胁；地下一楼到二楼则是极密实验体，全部都被重点视察关押，也有会对人身安全造成巨大威胁的实验体。我这辈子都不想再被分配到那种区域。”

莱恩哈特全身抖了抖，目光复杂。二人走进研究人员专用电梯，随着电梯叮的一声，浮屏显示到了-2。

亚特跟着莱恩哈特走出电梯，映入眼帘的是快速清洗的系统长廊。莱恩哈特一边率先走进去一边解释：“只要接触地下二层的实验体都要进行快速清洗，等久了自然也就习惯了。虽然那个像是七级警报的大风真是让人不愉悦……”

的确不怎么让人愉悦。亚特一边重新穿上自己经过高精密消毒的军服，面无表情地想。莱恩哈特已经率先准备好，拉开系统长廊的门：

“尽头就是。整个地下二层的A区只有他一个人。”

入目依旧是让人昏眩的纯白，只不过尽头多一点让人容易聚焦视线的暗线——由三条暗线组成的门。进去后是一个不大不小的实验室，摆满了专业设备。莱恩哈特稍微操作一下，录入了亚特的瞳膜。

随后，伴着一阵持久的轻响，实验室深处铁甲一般的门缓缓打开。

首先看到的是和外面别无二致、以至于让人无法喘息的纯白。

一面横跨天花板和地板的玻璃间隔住房间和他们站着的区域，玻璃里的整个房内，不管是桌子、椅子还是床单，甚至只是摆在桌面的的书籍和水杯，都是纯白。

房间里很干净，不如说是空旷，除了一张摆在中央的巨大的床，就只有餐桌、书架之类的一些基本的生活用品。

其次看到的就是房间内被隔空出来的人造生态空间。不知道是不是怕脆弱的omega长期处在这种空间内而容易产生抑郁情绪，房间里的一整面墙都是2区少见的有机玻璃，透过玻璃能够看到很多绿植，甚至还有系统模拟出的蓝天和阳光，看上去和被人精心呵护的花园一样。

omega的房间就被夹在这两堵玻璃之间，一览无遗。

亚特的长靴敲在地面，在寂静的房间内发出笃笃的声音。他走近那面玻璃，带着黑色手套的手轻轻搭在玻璃面上，总算是透过玻璃看到了前两天看到的那只omega。

他正坐在地上，背靠着书柜，双膝曲起，似乎正在低头看书。这次他的身上并不是只有单薄的衬衫，而是穿着不太合身的宽松白色长袍，领口有些大，但是被倾泻而下的黑色长发遮挡住。见到他们二人进来，他依旧没有动弹，只是垂眸把书又翻过了一页。

这就是整个研究所的极密实验体，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omega。

“他脖子上的是腺体实时监测环，不可以脱下来的。”莱恩哈特小声解释，或许是怕惊扰了omega。亚特这才注意到omega的脖子上系着的那条两指宽的黑带，侧边似乎闪烁着蓝光，“数据会实时同步在外面的实验室和研究人员的终端，需要实时查看。”

亚特点点头，随后问一句：“我可以进去看他吗？”他用食指点了点门外，意思是让自己和omega独处一会。

莱恩哈特心领神会，这房间里到处布满监控，实时同步给外面的实验室和负责研究的研究人员，他没什么好担心的，于是一边走出房内，一边回头嘱咐：

“你当心些，这个omega和普通的不一样，上一次他就是趁研究员给他送饭打晕人逃跑的。但是也别太放肆，你知道的……”

“omega都很脆弱。”亚特不耐烦地挥挥手，心说可以一个人打晕alpha再逃跑的omega能有多弱。

在外面的门关上的同时，亚特打开那扇很轻却同时坚硬得像是冷铁一样的玻璃门。omega没有抬头，只是继续垂眸看着自己手上的书，他的旁边同时散落着很多书，封面完全一样，都是纯白的。

亚特走到他旁边，随意捡起一本翻翻，是一本童话故事。

“你喜欢看这些？”亚特听到自己问。

omega没有回答，语气很平淡：“这次要做什么，实验还是测试？我累了，过两天再做行不行。”

亚特合起书，随手把书扔到一旁斜着的椅子上：“今天没有什么实验，随便聊聊。”

omega这才抬起眼看他，这次目光里带着一点警惕和怀疑。

亚特注意到他的眼睛很漂亮，虽然雨夜那天他第一次看到少年时，因为他的举动而认为他的眼睛充满攻击性，现在二人在这样的环境下对视，亚特才发觉他的眼尾上挑而有些红艳，不过是因为充满警惕才给人锐利的错觉。

少年微微动了动，长发顺着肩头滑落，发尾微微扫过地面。他抬起眼看着亚特，亚特被他看得心头一颤。

像是想要掩盖什么，亚特拉开身后的椅子，一边把椅子上的书放到书桌上，一边坐下来继续道：

“你的名字是什么？”

“你应该有我的资料，上面有写。”少年回答。

亚特尽量用很平和的语气回答，即使对面的少年看上去像是裁纸刀一样泛着冷淡的光，在他眼里也始终只是一只omega：“我想听你告诉我。”

少年的眉心似乎跳了跳，随后回答：“艾斯克。”

亚特点点头，和资料上写的一样。

房间里陷入一片沉默，亚特知道自己不是擅长和omega讲话的性格，却也没想到二人之间的话题能够如此局限，毕竟他遇到的绝大部分omega都会努力接话，而不会像艾斯克一样淡漠。

“你刚刚说你累了，是那天晚上后身体不适？”他有些突兀地开口问。

艾斯克摇摇头，他没有再继续看书，虽然也没有看着亚特：“只是有些不舒服而已，我没有那么脆弱。”

明明看上去就很柔弱，单单是被几个alpha抓住都差点丧命。那截脖颈也是，放在外面估计腺体都被咬烂了吧。亚特的目光饶有兴趣地看着他，像是把他剥光去从头到脚欣赏。

艾斯克冷不丁地打断了他的目光：“你是那天晚上的军官，我没见过你。”

亚特脸色一愣，他没想到对方居然清楚这个研究所里熟悉的人。

“嗯，我是刚被调过来的，接下来会接手你的事情。”末了，他还贴心地加上一句，“我不会很粗暴的，放心。”

让他没想到的是，艾斯克轻笑一声。那是亚特第一次看到他的笑容，即使并不是发自内心的笑，却让他的面容看上去柔和不少，以至于让人忽略了他笑声中蕴含的含义。

他懒洋洋地放下书，一条腿曲起，露出长袍下白皙得让人移不开眼的大腿根，随后落在柔软的布料中，彻底隐藏在阴影之间：“你说谎了吧。”

亚特没有说话，他还在愣神。

“明明那时候看着他们对我施暴没做反应的也是你，如果不是真的差点把我弄死，你也不会喊停吧。”艾斯克耸耸肩，语气很稀疏平常。

良久，亚特才开口：“驻守在研究所的研究员和军人都是男性alpha，你擅自跑出去就和把自己送到野兽前没区别。今后不要再这样，就算你很特别，被引诱发情的alpha对omega做出任何事情都不犯法。”

艾斯克没有再笑，而是无所谓地耸耸肩，侧头看向旁边的生态空间。如果说那里的绿植和外面的有什么区别，那就是太安静，没有被风吹过风声音，连活着的迹象都没有。

亚特想要再和他说些什么，哪怕是再看看他的脸也好，毕竟艾克斯的确很漂亮，也有一般omega所不具备的火辣气质。但是艾斯克看起来却不愿意再开口的模样，于是他只好站起来，一边拿起自己的军帽。

“我会经常来看你。不用担心，这不是监视，只是出于你的负责人想要和你好好相处而已。”

玻璃门再次关上，只剩下艾斯克一个人，像是孤零零一株留在玻璃温室里的花。

在最后一扇门关上时前，亚特听到里面传来了艾斯克的声音。那声音不算小，一片寂静中他刚好可以听到。

“再见，上校。”

凝视in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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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第二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