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絮死后第三天,一封挑战书送到了靖王府。
挑战书用的是天机司的正式文书格式,朱砂印泥,措辞冷硬而正式——
"天机司命理师沈妙音,正式向天机司命理师沈惊鸿发起命理对决。以推演太子殿下命格为题,三日后于天机司演武堂公开进行,请届时到场。"
沈惊鸿看着手中的挑战书,指尖微微发凉。
沈妙音——她竟然以天机司命理师的身份发起挑战。前世那个只会琴棋书画的庶妹,什么时候成了命理师?
"她什么时候加入的天机司?"裴渊接过挑战书,扫了一眼,眉头紧锁。
"我不知道。"沈惊鸿的声音很沉,"天机司招收命理师一直是由司命亲自决定的,我从不知道沈妙音与天机司有任何关联。"
"除非她也是天机司培养的。"裴渊将挑战书放在桌上,声音冷了下来,"就像你一样。"
沈惊鸿的心猛地一沉。
如果沈妙音也是天机司培养的命理师,那一切就说得通了——她前世之所以能步步为营将沈婉清逼入绝境,不仅仅是因为心机深沉,更是因为她拥有命理之力。她能看到沈婉清的命线,知道她的弱点,每一步都精准地踩在沈婉清的命门上。
而沈婉清——前世的她——不过是一个毫无反抗能力的普通人。
"我接受。"沈惊鸿说。
裴渊看了她一眼:"你想清楚了?命理对决不是儿戏,输了的人——"
"我知道。"沈惊鸿打断他,"命理对决,败者自废命理之力,终生不得再使用。"
这是天机司最严厉的规矩。命理对决不同于普通的命理推演,它需要命理师将自己的命理之力全部注入推演之中,以命为注,以理为剑。胜者名利双收,败者则会被反噬,轻则修为尽失,重则当场殒命。
"你确定?"裴渊的声音沉了下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沈惊鸿抬起头,对上他的目光。那双深邃的眼睛里,她第一次看到了如此明显的担忧。
"我确定。"她说,"沈妙音要推演太子的命格——这对我来说,正是一个机会。"
"什么机会?"
"当众揭露太子命格的机会。"沈惊鸿的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丝冷冽的笑意,"太子的命线是'众叛亲离'。如果我在命理对决中当众推演出这一点,太子的声誉将彻底崩塌。这对殿下的夺嫡大业——"
"我不在乎夺嫡大业。"裴渊忽然说。
沈惊鸿愣住了。
"我只在乎你。"裴渊看着她,目光认真而深沉,"命理对决的风险太大了,如果你出了什么事——"
"殿下。"沈惊鸿轻声打断他,"这是我的战斗。"
裴渊沉默了。他看着她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着他从未见过的坚定和决绝,像是淬了火的刀锋,明亮而锋利。
"好。"他最终说,声音低沉而克制,"但我要在场。"
三天后,天机司演武堂。
演武堂是天机司最核心的建筑之一,位于天机司的深处,是一座圆形的大殿。大殿中央设有一个巨大的命理阵盘,阵盘上刻满了密密麻麻的符文,是专门用于命理对决的场所。
今日的演武堂座无虚席。天机司的命理师们齐聚一堂,甚至连朝中的一些重臣也受邀前来观战。太子萧珩坐在贵宾席上,身旁是沈妙音。沈妙音穿着一身暗红色的锦袍,妆容精致,嘴角挂着一丝似笑非笑的弧度,看起来从容不迫。
沈惊鸿走进演武堂时,感受到了无数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有好奇的,有审视的,也有幸灾乐祸的。她面色平静,目不斜视,径直走向阵盘的另一侧。
裴渊坐在观众席的角落里,一袭黑衣,几乎与阴影融为一体。但沈惊鸿知道他在看她——她能感受到那道目光的重量,沉稳而温暖,像是无形的铠甲。
"沈惊鸿。"沈妙音开口了,声音清脆而冰冷,"好久不见。"
沈惊鸿停下脚步,与沈妙音隔着阵盘相望。
这一刻,她终于可以毫无顾忌地打量这张脸——前世害死她的女人的脸。沈妙音依然如前世一般美丽,甚至更加明艳动人。但那双眼睛里的阴鸷和算计,却比前世更加浓重。
"好久不见。"沈惊鸿平静地回应。
"我听说你现在是靖王的命理师。"沈妙音微微一笑,"可惜,靖王的命格……不太好呢。"
沈惊鸿的瞳孔微微一缩。沈妙音在试探她——试探她是否知道裴渊"弑父称帝"的命线。
"太子的命格也不怎么样。"沈惊鸿淡淡回敬,"不然,太子妃何必急于发起命理对决?"
沈妙音的笑容微微一僵,但很快恢复了从容。
"废话少说。"她抬起手,掌心浮现出一团暗红色的光芒——那是命理之力的外在表现,"今日命理对决,以推演太子殿下命格为题。你我各自推演,由天机司的三位长老评判。谁推演得更准确、更深入,谁就获胜。"
"好。"沈惊鸿点头。
天机司的大长老站起身,高声道:"命理对决,现在开始。"
话音刚落,沈妙音和沈惊鸿同时将手按在阵盘上。
刹那间,阵盘上的符文亮了起来,金色的光芒在两人之间流转。命理之力如同两股洪流,在阵盘中碰撞、交锋,激荡出肉眼可见的气浪。
沈惊鸿闭上眼睛,将意识沉入命理的感知之中。
她看到了太子的命线。
那条命线比她之前看到的更加清晰——暗灰色,像是枯萎的藤蔓,上面布满了裂痕。命线的核心写着四个字:众叛亲离。
但这一次,她看到了更多的细节。
太子的命线并不是天生如此。在命线的起点,也就是太子出生的时候,那条线是明亮的金色,充满了生机和希望。但在某个时间节点——大约是十年前——命线突然开始变暗,像是被什么东西侵蚀了一样。
十年前……
沈惊鸿的心猛地一跳。十年前,正是沈妙音嫁入太子府的那一年。
她继续深入推演,看到了太子命线上的每一个转折点——每一次变暗,都对应着太子身边一个人的离去。先是太子的母妃失宠,然后是太子的老师被贬,接着是太子的亲信将领被调离京城……一条条支线断裂,像是被精心剪断的丝线,最终汇聚成那四个字——
众叛亲离。
而操控这一切的手,正握在沈妙音的手中。
沈惊鸿睁开眼睛。
与此同时,沈妙音也睁开了眼睛。她的脸上带着一丝得意的笑,显然对自己的推演结果很满意。
"我推演完毕。"沈妙音率先开口,声音清朗,"太子殿下命格贵不可言,帝星高照,不久的将来必将——"
"等一下。"沈惊鸿打断了她。
沈妙音的笑容微微一滞:"怎么?"
"沈命理师推演出的结果,似乎与事实不符。"沈惊鸿的声音平静而清晰,在大殿中回荡,"我推演出的太子命格,并非'帝星高照',而是——"
她顿了顿,环视了一圈在场的所有人,最后将目光落在太子萧珩的脸上。
"众叛亲离。"
大殿里瞬间安静了下来。
太子萧珩的脸色铁青,手指紧紧攥着扶手,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沈妙音的笑容彻底僵在了脸上,眼中闪过一丝慌乱。
"你胡说!"沈妙音厉声道,"太子殿下命格贵不可言,怎么可能——"
"我可以当众展示推演过程。"沈惊鸿不慌不忙地说,将手重新按在阵盘上。
阵盘上的符文再次亮起,太子的命线以三维的方式浮现在大殿中央——所有人都看到了。那条暗灰色的命线,那些触目惊心的裂痕,以及命线核心那四个血红色的字:众叛亲离。
"这不可能!"太子猛地站起身,声音尖锐,"她一定是在作弊!"
"太子殿下息怒。"大长老沉声道,"命理对决中,推演结果由阵盘自动呈现,不可能作弊。"
太子的脸色更加难看了。他死死地盯着沈惊鸿,眼中满是愤怒和恐惧。
沈惊鸿没有理会他,继续说道:"太子的命线并非天生如此。十年前,太子命格开始急剧衰落,而那一年——"她看向沈妙音,"正是太子妃沈妙音嫁入太子府的那一年。"
沈妙音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也就是说,太子命格的衰落,与太子妃有着直接的关联。"沈惊鸿的声音平静而冰冷,每一个字都像是淬了毒的针,"太子妃,你对此有何解释?"
大殿里一片哗然。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沈妙音身上。沈妙音的身体微微颤抖,但很快,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她抬起头,嘴角扯出一丝冷笑。
"沈惊鸿,你以为这样就赢了?"她的声音变得尖锐而阴冷,"你以为揭露了我的秘密,你就能全身而退?"
她猛地抬起手,一道暗红色的命理之力从她掌心射出——
不是射向阵盘,而是射向沈惊鸿。
沈惊鸿瞳孔一缩,本能地侧身闪避。但那道命理之力的速度太快了,她只来得及偏过身体,依然被擦中了左肩。
一阵剧痛传来,她踉跄着后退了两步。
"沈妙音!你疯了!"大长老怒喝。
但沈妙音已经彻底失控了。她的双眼泛着诡异的红光,身上涌动着浓烈的命理之力,像是被什么东西附身了一样。
"沈惊鸿——你前世就该死!你今生也不该活着!"她尖叫着,又是一道命理之力射出。
这一次,目标是沈惊鸿的心口。
沈惊鸿来不及躲闪。她看着那道暗红色的光芒越来越近,心中涌起一种荒谬的平静——前世她就是这样死的,被沈妙音杀死。难道今生,她又要死在同一个女人手里吗?
不。
她不会。
她咬紧牙关,将全身的命理之力集中在双手之间,试图抵挡——
"叮——"
一声清脆的金属碰撞声。
一支箭矢从沈惊鸿的面前飞过,将那道命理之力击散。紧接着,一个身影挡在了她的面前。
是裴渊。
他不知何时从观众席上冲了下来,此刻正站在沈惊鸿身前,背对着她,面朝沈妙音。他的右手握着一把从侍卫手中夺过的弓,左手搭在箭弦上,姿态凛然。
"沈妙音。"他的声音冷得像是九幽深渊,"你动她一下试试。"
沈妙音看着裴渊,眼中的红光微微闪烁。她似乎想要说什么,但最终只是发出一声尖锐的笑。
"裴渊,你以为你能护住她?"她的声音变得扭曲而疯狂,"她的命格——"
话音未落,又一道暗红色的光芒从她手中射出。
这一次,不是射向沈惊鸿,而是射向裴渊。
裴渊侧身闪避,但那道光芒像是长了眼睛一样,在空中拐了一个弯,直直地射入了他的后背。
"殿下!"
沈惊鸿的瞳孔猛地放大。
裴渊的身体晃了一下,然后缓缓转过头来。他的嘴角溢出一丝鲜血,但他的眼睛依然清明,看着沈惊鸿时,甚至带着一丝笑意。
"我的命……"他的声音很轻,像是风中飘散的絮语,"交给你了。"
然后,他倒了下去。
沈惊鸿冲上前去,抱住了他倒下的身体。他的血浸透了她的衣衫,温热而黏腻,那温度让她浑身发冷。
"裴渊!裴渊!"她大声喊着他的名字,声音颤抖得几乎破碎。
裴渊的眼睛还半睁着,瞳孔中的光芒正在一点点消散。他的嘴唇微微翕动,似乎还想说什么,但最终只发出了一声微弱的叹息。
大殿里一片混乱。天机司的长老们冲上来制服了已经彻底疯狂的沈妙音,侍卫们蜂拥而入,将太子和沈妙音带走。
但沈惊鸿什么都听不见,什么都看不见。
她的世界里,只有怀中这个正在失去温度的人。
"你不许死……"她低声说,声音嘶哑,"裴渊,你不许死……"
她将手按在他的胸口,运起命理之力——
不顾一切地,运起了命理之力。
太和殿内的气氛凝重得仿佛能拧出水来。
文武百官分列两侧,目光齐刷刷地落在殿中央的沈惊鸿身上。那些目光形形色色——有好奇的,有怀疑的,有幸灾乐祸的,也有隐含担忧的。但更多的是一种审慎的观望,像是在看一场豪赌,等待最终的开局结果。
礼部尚书陈伯年微微皱眉,手指无意识地捻着朝珠。他并不相信一个天机司的小小司丞能推演出什么惊天动地的命理,但太子既然点了名,他也不便多言。只是那双浑浊的老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忧虑。
兵部侍郎赵恒则毫不掩饰自己的轻蔑。他嗤笑一声,侧头对身旁的同僚低声道:"一个黄毛丫头,也敢在太和殿上论命理?天机司是没人了吗?"声音不大,却刚好够周围几个人听见,引来几声附和的低笑。
唯有站在末列的翰林院编修宋清远面色凝重。他曾在天机司的藏书阁中偶然翻阅过命理推演的典籍,深知此术对施术者的损耗之大。他看着沈惊鸿苍白的面色和微微颤抖的指尖,嘴唇动了动,终究没有说出什么。
而龙椅之侧,太子萧珩端坐在太子位上,嘴角挂着一抹胸有成竹的微笑。他的手指轻轻敲击着扶手,节奏不疾不徐,像是在欣赏一场已经知道结局的戏码。
沈惊鸿能感受到来自四面八方的目光,像是有形的光束一样灼烧着她的皮肤。但她没有退缩。她深吸一口气,将所有的杂念摒除,缓缓闭上了眼睛。
命理之力涌出的那一刻,她的眉心隐隐作痛。但比起身体的不适,更让她紧张的是即将看到的东西——太子的命格。
她知道推演太子命格意味着什么。一旦推演的结果不利于太子,她将 simultaneously 得罪整个东宫势力。但她已经没有退路了。
太子的脸色在一瞬间变得铁青。
那种变化是剧烈的、毫无过渡的,就像是一面平静的湖水突然被投入了一块巨石,所有的伪装和从容都在这一刻碎裂殆尽。
"放肆!"萧珩猛地站起身来,身前的茶盏被他袖子带倒,茶水泼洒在金砖地面上,发出清脆的碎裂声。他的手指指着沈惊鸿,指尖因为愤怒而剧烈颤抖,"你一个天机司的贱婢,竟敢当着满朝文武的面诅咒本宫!"
他的声音在太和殿中回荡,带着一种被戳中痛处后的歇斯底里。平日里温文尔雅的太子面具在这一刻彻底碎裂,露出底下那张扭曲的、暴怒的面孔。
"来人!"萧珩厉声喝道,"将这个妖言惑众的贱婢给本宫拿下!"
殿中一片哗然。几名东宫侍卫立刻拔刀上前,刀锋在烛火下闪着寒光。
百官中有人惊呼出声,有人低头不语,也有人露出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快意——那些是三皇子和五皇子的人,他们巴不得太子在皇帝面前失态。
沈惊鸿站在原地,面对着逼近的侍卫和暴怒的太子,面色苍白却异常平静。她的嘴角甚至微微上扬,勾出一个极淡的弧度。
她等的就是这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