铭旧 第95章 人物小传：肖洋（未竟之梦）

我是肖洋，一个普通了一辈子的人。

普通的长相，普通的成绩，普通的家庭，普通的甚至连身边的朋友都叫我“肖普通”。

“普通有什么不好啊？有些人想要平平淡淡过一生都做不到勒。”

老头说这话的时候正在修他那辆破电动车，满手机油，头也不抬。我怀疑他压根没过脑子，但这个名字还是顽强地跟了我整个童年。

我人生中第一个高光时刻，是小学三年级捡到一部手机。

老头那会儿在工地干活，每天早出晚归。有一天他回来，从兜里掏出一个屏幕碎成蜘蛛网的手机，说是工友不要的，修修还能用。我花了三天时间，用透明胶带把屏幕粘好，又充了一整晚的电，居然真的开机了。

那部手机里什么都没有，没有SIM卡，没有WiFi，只有一个自带的浏览器和一本缓存好的网络小说。

那是我第一次知道，原来文字是可以让人忘记时间的。原来世界上真的有那么多人，过着和我们完全不一样的生活。

我蹲在小屋的角落，就着那部碎屏手机，一个字一个字地啃完了那本小说。主角是个从天而降的少年，背负着血海深仇，一步一步爬上巅峰，最后站在云端之上，俯瞰众生。

我关上手机，对着天花板发了一会儿呆。

然后我翻出作业本，在扉页上写了四个字：“我要写书。”

后来那本作业本被老头拿去卷烟了。我没吭声，又重新买了一本。

……

记得我五年级的时候，隔壁那空了快10年的房子来了新主人，他们家也有个和我一样大的小孩，叫祁远。

他来的时候我可高兴了，因为周边邻居都是些高中生，班上的同学又没开智，所以完全没有共同话题，我有再多天马行空的想法也无人分享，他一来，也算是让我有个听众了。

祁远这小孩特别怪，年纪轻轻却感觉比老头还稳重，要不是他家哥哥强烈要求他出去走走，估计我10天半月都不一定能碰见他一次。

虽然他平常话不多，但作为听众还是十分优秀的。他不像其他人一样，我刚说不到几句就抢了话头，而是一边看书一边听我讲话，有时候我都怀疑他是不是根本没听。

小时候，我总感觉自己是主角。

但大了点，就感觉祁远要比我像主角多了。

有一类小说的主角就是他这类型的：人狠话不多，扮猪吃虎，到后面直接一鸣惊人觉醒超级力量！

一年暑假，我们坐在小卖部的树荫下吃冰棍。

“老祁，你最近有没有感觉身体里有一股磅礴的力量即将迸发出来了？！”

我用冰棍指着他，觉得自己早就看穿了一切。

“你冰棍滴衣服上了。”

看着他一本正经的模样，我下意识往身上一看，衣服上果然多了一坨白色的印记。

“啊没事，舔掉就好了……”

我舔了一口衣服，一种牙结石夹杂着苦涩的味道从我舌尖袭来，听着天上的鸟叫声，我忽然意识到了些什么……

“呸呸呸！可恶啊！！祁远你这小子心怎么这么黑？！！”

最后这件事以他赔了我一根冰棍才得已结束。

不过有时候我也觉得他挺不像个主角的。

记得一天晚上，我躲在被窝里看恐怖小说，忽然，窗户发出了咚咚咚的响声，我做了好久的心理措施才打开窗户，发现是祁远。

“我去……你吓死我了，你半夜不睡觉找我干哈？”

他看上去似乎有些犹豫：“……有件事要找你帮忙。”

我打了个哈欠，跟着他回房间一看才发现并不是什么大事儿。

“什么嘛！不就一个蟑螂，打死不就好了。”

我摘下拖鞋一下就拍死了那个趴在桌上的棕色双马尾，让我忽然有些幻视自己是个迈入大帝境的强者，随手一拍就打死了别人眼中可怕的异兽……

听着身后那人长呼了一口气，一个念头隐隐约约地从我脑中浮现：

“等等，你该不会……怕虫吧？”

祁远没有回话，用抹布用力地擦了擦桌子。

嚯！还真是！

怎么说吧，忽然有点得意怎么回事？

……

高中后，时间像是被按下了快进键，总是在不经意间从你眨眼间流去。

老头死了。

不是病死，不是老死，是被那个吃人的学校用一份份合同活活榨干的。我翻遍了校长办公室的所有档案，才拼凑出他最后那段日子的模样。

他签了一份又一份我根本看不懂的文件，然后把自己卖了个干干净净，换来我继续坐在那间教室里的资格……

十几年的清醒梦骤然破碎，我终于明白了一个道理：

这个世界，每个人都是自己人生的主角，各不相同，又殊途同归，总是要死的。

而小说里的主角，他们有无限的可能，总能找到翻盘的办法。

但我只是一个普通人啊，甚至还不如那些普通人，毕竟我连老头最后一面都没见到。

我把那把钥匙放回口袋，走出了校长办公室。楼道里的灯忽明忽灭，走廊尽头有人在哭，有人在笑，有人在用最恶毒的话咒骂另一个人。

我忽然觉得很累。

这所学校就像一个巨大的培养皿，把所有年轻的、鲜活的、还有那么一点希望的东西都关在一起，然后用那些虚无缥缈的东西，把他们分类、碾压、榨干。少年人的梦想，就是这样一点点消失的。

而最后剩下的，就是一批批穿着校服的行尸走肉。

我不想再做行尸走肉了。

我开始筹划一件事。一件很大、很大、大到我自己都不敢相信的事。我把所有能拉拢的人都拉拢了，把所有能利用的资源都用上了，一步一步，像在下一盘很大的棋。

有时候我会想，如果祁远还在就好了。他那么聪明，一定能想出比我更好的办法。但转念一想，又觉得幸好他不在了。他要是在这儿，看到我现在这个样子，大概会很失望吧。

孟梦跳楼那天，我站在教学楼的天台上，看着她的身影消失在夜色里。

我没有拦她。因为我知道，她已经替我做完了一件最重要的事。

那天晚上，我一个人坐在空荡荡的教室里，把手机里那本小说翻出来又看了一遍。主角还是那个主角，故事还是那个故事，但我已经不再是那个蹲在出租屋角落、眼睛里闪着光的少年了。

我把手机收进口袋，站起来，推开教室的门。

门外是长长的走廊，走廊尽头是无尽的黑暗。

我忽然想起老头最后一次跟我说话。那天他破天荒地没有唠叨我的成绩，只是坐在门槛上抽了很久的烟，然后头也不回地说了一句：

“洋洋啊，爸没啥本事，也不指望你有多大本事。但爸希望你以后，能做自己想做的事。”

我当时没听懂，还以为他在敲打我，但现在我懂了。

老头，对不起啊……

你拼尽全力铺就的平安路，我走不了了。

不是因为无路可走，只是不知道这条路还有什么走下去的意义了……

但如果我的无路可走，能换来他人走向更光明的前程，那我为什么不去做这个救世主呢？

说到底，这里面也藏着一点我的私心。这样一来，我是不是也算半个主角了？”

如果有下辈子，我想当一个作家，是对自己的期待，也勉强算是个圆梦。

如果我是个作家，我要写一个很长很长的故事。而故事里的主角，不会像我一样普通。

他会有一群可靠的伙伴，有一条清晰的目标，有一片广阔的天空。

他不会被困在一所四面高墙的学校里，不会被一份合同压垮一生，不会在最好的年纪，被迫学会什么叫绝望。

他会替我尝试那些我不可能做到的东西：发现惊世骇俗的秘密，得到世外高人的秘传…最后，实现自己的梦想。

而这个故事结束的时候，我的梦想也就实现了，光是想想就觉得兴奋。

但这辈子……就这样吧。

我是肖洋，一个普通的一辈子的人。

但是我希望我笔下的主角，不要那么普通。

ps：人物小传一般在角色死亡前后出现作为剧情补充或背景介绍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95章 人物小传：肖洋（未竟之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