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知道我那天说对不起,是在说什么吗?”
两人和谐,隔着两步的距离并肩朝江边走去。
景玄度迁就着明光的步速和步幅,用对她来说略显缓慢的惬意步伐走着,余光留意着摇晃的裙摆,险些错过了明光的话。
她回神:“嗯?表白。”
暗藏愧疚和大量退让的表白再浓缩,表白。
果然听出来了。
明光释然,暗藏调侃:“那你还敢跟我出来啊,好邻居?”
“我不会一走了之。”景玄度轻声说道,“无论发生什么。”
该心虚的不是她,她没可躲的。
如果她非要换个环境才不会感到过多压力,景玄度愿意让一步。
聊聊而已。
“我本来不想……聊感情的。”明光捋了下耳边的头发,颇为懊恼。
可想用自己的生活作为话题她却找不出能说的。
说自己过得好像说谎,说自己过得差像在讨心疼。
分享自己离开之后的生活给前女友,纯粹是为了炫耀或者挑衅吧,想想都叫人头皮发麻。
景玄度嗯了一声,生硬转移话题:“你过得怎么样?”
“你想听什么答案?你呢,过得怎样?”
明光同样狡猾,直接把问题丢回了景玄度。
你呢?你想听我过得好,还是过得不好?
“不错。希望你也是。”
明光低头自嘲笑了下,没有接话。
景玄度问得直接:“家里不会担心你吗?”
明光猛地抬头停步,困惑又委屈盯着她:“我以为你知道,我单身。”
她怎么能这么误解她?如果她在一段感情里,她凭什么和景玄度表白?她以为她表现得够明显了,可是,可是……
“我没理由知道。”
她回得冷厉,过了几秒语气缓和些许,带着淡淡疲倦:“我没办法知道,明光。”
你离开了五年,杳无音讯,突然出现在我面前,我应该知道你的生活吗?你摄入过酒精,而我对你的酒量,对你离去后的生活一无所知。难道我该直接确定你的表白出于清醒真诚,而非出于一时寂寞的冲动吗?
明光一言不发,两人隔着距离凝望彼此,轻松荡然无存。
景玄度思绪猛地退回重新见到她的那个晚上。
陌生,错愕,欣喜,胆怯,又有某种倔强和温柔期盼,却僵持着谁也不肯让步。自己用严酷沉默对待她,可今天呢?
景玄度暗自叹息,刚想说些软话,至少挽回一点本该轻松的散步氛围,明光低声说:“你说得没错。”
“你说得没错。”她长出一口气,摇摇头,带着景玄度陌生的冷淡,条件反射般竖起心墙,“你确实没有理由知道。抱歉。”
“抱歉,耽误你时间了。谢谢。”
绕不开的。她想。只要交谈,势必有话题绕回到她们的过去,逼问自己无法说出口的答案。
景玄度蹙眉:“除了道歉,你没其他话可说?”
明光躲在背后的双手用力交握,痛感鲜明:“没有。我说过的,你没当真,是吧?那我重说一遍,没有。”
没有苦衷,也没有解释。
离开就是离开。
“没有解释,却奢求原谅?”景玄度平静问着,“我没有要求过,你为什么那么做?因为不告而别的愧疚吗?在你的剧本里分配给我什么台词,我还爱你?那需要做些修改。我爱过你。”
明光神情疲惫而绝望:“因为我问心有愧,因为我不想每天被动确认一遍我们分手的事实,仅此而已。你可以平静对待我就好像我们之间从未有过什么,但我不行,这是你想知道的为什么。”
“我没有分配给你什么台词,玄度。你没有原谅我的义务,我也不值得你原谅。可你揭穿了我三次。好玩吗?”
“做得出来,却不敢承认?”
面对讽刺明光唇角一动,要笑不笑:“与你无关。”
果然,完蛋了。她应该把嘴用针缝上变成哑巴再邀请景玄度出来散步。
两人宛如仇敌般对峙,话里藏针互相刺痛,好像谁露出软弱谁就会落败。
好奇都会伤到她可怜的自尊,真是,废物。三十岁在感情问题上仍然软弱,像烤过头的薯片,易碎发苦又硬得能划伤人。当年离开或许是她这辈子做得最正确的决定。
分手了之后恶言相向是正常,因为恶言相向而分手,她宁愿选前者,至少痛得轻些,也有理由假装无事发生。
明光漫不经心想着,盯着景玄度肩膀上的缝线。
她这只苦苦薯片应该是芥末味的,辛辣呛人,景玄度什么都没做错。
被揭穿了而已,她并没有恶意,只是想知道身为“邻居”的自己为什么突然改变,认为她给自己添麻烦了吧。
是她不知分寸。
前女友,邻居,二者不可混为一谈。
景玄度希望她们和平共处,像是偶尔会在走廊相遇点头致意的邻居,她可以尝试,尽力保证成功。
一年而已。
明光听见自己声音放松带笑:“时间很晚了,回去吧?我想再自己走走。明天……噢,明天是周四。好吧,那就下周一开始,我会按照自己的时间出行。别担心,一切都会恢复正常。谢谢你今晚答应我出来散步。”
至于牛肉,她就厚着脸皮收下了,千万别美味到让她时时回味。品尝过一次就再也无法吃到根本是酷刑之一。
她无法想象出味道。她知道景玄度口味清淡,然而五年前她并不会做饭,都是自己做。
你瞧,这就是你未曾想过的变化。之一。
景玄度审视她,明光不闪不避迎上,强撑着微笑。
“真心话?这一切就是你想要的?”
“也许真假各半?要看你相信什么。是的。”
“继续履行你可笑的承诺?”
景玄度步步紧逼,之前会惊慌的人无比冷静:“算是吧……合同到期就回我该回的地方去。这里……”
明光摊手,满不在乎地说:“早没什么值得留恋的了,在哪都一样。”
没有值得留下的理由,她不在意自己身处何地。
何必强行留在一个充满回忆,却只能在回忆中感到痛苦的城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