冥府录 第7章 酒仙柳无霜

柳无霜的酒量，沈孤云是知道的。

三百年前，他们第一次见面，就是在黄泉边的一家酒肆里。那时候柳无霜正一个人喝闷酒，沈孤云走过去，要了一壶酒，两人对坐无言，各自喝各自的。

喝了三壶之后，柳无霜忽然开口：“你为什么不说话？”

沈孤云说：“你为什么不说话？”

柳无霜愣了一下，然后哈哈大笑。

从那以后，他们就成了朋友。

三百年过去，柳无霜的酒量依旧惊人。他那酒葫芦看起来不大，却仿佛永远也倒不完。沈孤云陪他喝了两个时辰，他已经灌下去七八斤，却只是脸色微红，眼神依旧清明。

“你这酒葫芦，到底装了多少？”沈孤云忍不住问。

柳无霜得意地拍了拍酒葫芦：“没多少，就一缸。”

“一缸？”

“一缸。”柳无霜道，“我找人炼的，里面有个须弥芥子阵，能装一缸酒。喝完再去装，喝完再去装，省事。”

沈孤云哭笑不得。

“对了，”柳无霜放下酒杯，正色道，“周文柏死前，有没有留下什么线索？”

沈孤云想了想，从袖中取出那张纸条。

“阴山镇，曼珠。”

柳无霜接过纸条，眉头微皱：“曼珠？这个名字我好像听过……”

“三百年前修罗海的曼珠仙子，血影老祖的亲妹。”沈孤云道。

柳无霜的眼睛一下子亮了：“对，就是她！周文柏当年跟我提过，说阴山府有一位前辈和这位曼珠仙子有旧。原来她还活着？”

沈孤云点点头：“活着，就在阴山镇。”

“你去见过她了？”

“见过了。”沈孤云将曼珠说的话，又对柳无霜说了一遍。

柳无霜听完，眉头皱得更紧了。

“幽尘和季沧澜是血影老祖的儿子？”他喃喃道，“这可真是……惊天秘闻。”

“你怎么看？”沈孤云问。

柳无霜沉默了一会儿，然后道：“我不信是他们杀的。”

“为什么？”

“因为周文柏。”柳无霜道，“周文柏死前一个月来找过我。如果他当时就知道有人要杀他，他为什么不躲？为什么不来找我帮忙？”

沈孤云心中一动。

“除非，”柳无霜继续道，“他根本不知道有人要杀他。或者说，他以为那个人不会杀他。”

“那个人是谁？”

柳无霜摇摇头：“不知道。但周文柏提到血影老祖的时候，表情很复杂。不是恐惧，也不是愤怒，而是一种……怎么说呢，一种愧疚。”

“愧疚？”

柳无霜点点头：“就像是做了什么对不起人的事。”

沈孤云的脑海中忽然闪过一个念头。

周文柏是当年的见证者。他亲眼目睹了血影老祖的挑战和死亡。如果那两场挑战背后真的有隐情，如果血影老祖真的是被人害死的，那么周文柏作为见证者，会不会也参与其中？

如果是这样，他的愧疚就说得通了。

而他死前去找曼珠，会不会是想向曼珠坦白什么？

沈孤云越想越觉得这个推测合理。

“我们得再去一趟阴山镇。”他站起身。

“现在？”柳无霜看了看窗外，“外面黑灯瞎火的……”

“你不是说想闹点动静出来吗？”沈孤云笑了笑，“走吧。”

柳无霜叹了口气，抓起酒葫芦，跟着他站起身。

“对了，”他忽然想起什么，“你刚才说，你在阴山镇遇到了幽泉一指？”

沈孤云点点头。

柳无霜的表情变得凝重起来：“那个人，我听说过。他杀人从不失手，也从不多问。他能只是警告你，说明那个人本就不想杀你，只是想吓退你。”

“我知道。”

“但下一次，就不一定了。”柳无霜看着他，“你真的要继续查？”

沈孤云看着他，忽然笑了。

“你怕了？”

柳无霜愣了一下，然后也笑了。

“怕？”他拍了拍腰间的剑，“老子活了八百年，还不知道怕字怎么写。”

两人相视一笑，并肩走出舱门。

身后，红萝探出头来：“你们去哪儿？”

“阴山镇。”沈孤云头也不回，“很快就回来。”

弘落还想说什么，青蓝拦住了他。

“让他们去吧。”青蓝说，“有些事，必须去做。”

飞来阁静静地在深夜迷雾??若隐若现，幽蓝的灯光目送着两个身影消失在迷雾中。

沈孤云和柳无霜再次来到阴山镇时，已经是第二天的事了。

这一次，沈孤云轻车熟路，直接找到了那家叫“往来”的酒肆。柜台后面的女人看见他，眼睛一亮，但随即又看见他身后的柳无霜，目光变得警惕起来。

“这位是……”

“朋友。”沈孤云道，“我想见曼珠。”

女人犹豫了一下，还是点了点头，领着他们穿过那道窄门，来到走廊尽头。

“掌柜的就在里面。”她说，然后转身离去。

沈孤云推开门。

曼珠依旧坐在那张桌前，依旧是一身素白衣裙。她看见沈孤云，眼中闪过一丝惊讶，但随即又看见他身后的柳无霜，目光微微一凝。

“这位是？”

“柳无霜，我的朋友。”沈孤云介绍道，“也在查周文柏的死。”

曼珠点点头，示意他们坐下。

柳无霜一屁股坐下，眼睛却一直盯着曼珠看。他看了半天，忽然道：“曼珠仙子，久仰大名。”

曼珠淡淡一笑：“不敢。”

沈孤云开门见山：“曼珠姑娘，我们这次来，是想再问你一些事。”

曼珠看着他，目光平静：“问吧。”

“周文柏、秦广元、谢云鹤来找你的时候，有没有提到什么人？除了血影老祖的两个儿子，还有没有其他人？”

曼珠沉默了一会儿，然后道：“有。”

沈孤云的心微微一紧：“谁？”

“幽冥谷少主幽尘。”

沈孤云和柳无霜对视一眼。

“幽冥谷？”沈孤云问。

曼珠点点头：“周文柏说，幽冥谷少主最近一直在查当年的旧事。他去了几次幽冥湖，幽尘都亲自接待他，问了他很多当年的事。”

“问了什么？”

“问了血影老祖挑战的细节，问了他师付空如镜当时的态度，问了那两个孩子被收养后的情况。”曼珠道，“周文柏说，幽尘问得很细，有些问题他甚至答不上来。”

沈孤云沉默着，思索着这些信息。

幽冥谷少主到底想查什么？

“还有吗？”他问。

曼珠想了想，又道：“秦广元也提到了有尘。他说幽尘最近去过几次东岳殿，找他打听当年在血影老祖挑战的事。秦广元当时觉得奇怪，一个少主，为什么要打听这些陈年旧事？但他也没多想，就告诉了他。”

沈孤云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幽尘同时在查秦广元和周文柏？这两个人，一个是当年幽冥禅谷的弟子，一个是当年阴山府的文书。他们都是当年的见证者，都亲眼目睹了血影老祖的挑战和死亡。

幽尘查他们，是想知道什么？

“谢云鹤呢？”他问，“谢云鹤有没有提到什么？”

曼珠摇摇头：“谢云鹤话最少，只是听着。但他临走的时候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他说“有些事，不知道反而更好。”

沈孤云的心微微一沉。

这句话，像是预感到了什么。

从曼珠那里出来，沈孤云和柳无霜站在阴山镇的街头，各怀心事。

“你打算怎么办？”柳无霜问。

沈孤云沉默了一会儿，然后道：“我去一趟幽冥谷。”

柳无霜眉头一皱：“你亲自去？”

“嗯。”

“万一他就是凶手呢？”

沈孤云摇摇头：“如果他真的是凶手，我更要见见他。只有见了，才能知道他是什么样的人。”

柳无霜想了想，点点头：“也好。我跟你一起去。”

“不用。”沈孤云道，“你留在这里，帮我看着曼珠。”

柳无霜一愣：“看着她？你怕她出事？”

沈孤云点点头：“她是唯一的线索了。如果她也死了，那就真的什么都查不出来了。”

柳无霜沉吟片刻，终于点头：“好。你去吧。小心些。”

沈孤云拍了拍他的肩，转身离去。

幽冥谷在黄泉上游，是冥界最著名的剑修圣地。据说那里的弟子个个修为高深，剑法精湛，是无数亡魂向往的修行之所。

沈孤云走了大半日，终于看见了一座巍峨的山门。

幽冥谷建在一座山上。山门是白玉雕成的，上面刻着四个金色的大字：幽冥谷。

沈孤云踏上石阶，一步一步向上走去。

石阶很长，两边种满了翠竹，在冥界阴沉的天空下显得格外青翠。偶尔有几个弟子从山上下来，看见沈孤云，都默默行礼，神色亲切。

沈孤云一一还礼，继续向上走。

走到半山腰，忽然有一个年轻弟子迎了上来。

“客人可是来见的少主的？”小和尚问。

沈孤云微微一怔：“你怎么知道？”

年轻弟子笑了笑：“少主说，今天会有一位贵客来访，让我在这里等候。”

沈孤云心中一动。

幽尘知道他要来？

他跟着年轻弟子继续向上走，一直走到山顶。

山顶上是一座大殿，殿门大开，里面传出阵阵剑修兵戈之声。年轻弟子在殿门前停下，躬身道：“客人请进，少主在里面。”

沈孤云微笑点头，迈步走入殿中。

殿内香烟缭绕，殿中站着一位年轻剑客，身着剑服，不等沈孤云说话，他转过身来，”眉如远山裁雪，目似寒潭淬刃，明明是少年容颜，却有睥睨天下的凛冽。

“客人远道而来，辛苦了。”

沈孤云看着这个年轻少主，心中忽然涌起一种奇异的感觉。

这个人，就是幽冥谷少主，人称君子剑的幽尘。

沈孤云忽然有些明白，为什么幽尘会被称作君子剑了。

这样的风华，确实让人眼前一亮。

“少主知道我为何而来？”沈孤云问。

幽尘微微一笑：“知道。沈公子是为了那几具尸体而来的。”

沈孤云心中一震。

幽尘竟然如此坦然？

“那少主可知道，那些人是被谁杀的？”

幽尘摇摇头：“不知。但知道，有人在查本少主。”

沈孤云看着他，等着他说下去。

幽尘的目光平静如水，声音温和：“公子来见在下，想必已经查到了什么。在下只有一个请求，无论查到什么，还请公子以真相为重，莫要被表象迷惑。”

沈孤云沉默了一会儿，然后道：“少主不想为自己辩解吗？”

幽尘笑了，那笑容里带着一种超脱的淡然。

“清者自清，浊者自浊。在下若辩解，反而着相了。”

沈孤云看着他，心中忽然有些迟疑不定。

这个人，会是凶手吗？

他不确定。

但他确定的是，幽尘身上，有一种让人不得不尊敬的气质。

“多谢。”他还礼，“我会记住你的话。”

幽尘点点头，目送他转身离去。

殿外，迷雾重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