冥府录 第11章 挣扎

去幽冥禅院的路上，曼珠一直望着前方。

沈孤云走在她身边，能感觉到她的不安。她的脚步时快时慢，目光时不时望向远处那座隐在云雾中的山，又迅速移开。

“紧张？”他轻声问。

曼珠摇摇头，又点点头。

“我不知道。”她说，“我既想快些见到他，又怕见到他。”

沈孤云明白她的心情。

幽尘是血影老祖的孩子，更是叫着她姑姑长大的幽冥谷少主。

她常年守着阴山镇，幽尘长大后出来历练，被恶鬼追杀至阴山镇，她不忍少年英才陨落便救过他一命，从此幽尘便常来看她，喊她姑姑。

曾经看着他长大，看着他一步步成为幽冥谷少主，成为无数亡魂敬仰的存在。在她的心里，幽尘是完美的谦谦君子一般的人物，是纤尘不染的。

可现在，有人告诉她，这个完美的人就是他兄长的儿子，而他身边，一直藏着一个杀父仇人。而这个人，可能早就知道了真相，却一直无动于衷。

这太让她担心。

“如果他早就知道呢？”沈孤云忽然问。

曼珠看着他。

“如果他早就知道自己的身世，早就知道杀父仇人是谁，却一直隐忍不发，那他还是我认识的那个幽尘吗？”

沈孤云沉默了一瞬，然后道：“我不知道。”

曼珠苦笑了一下。

“你总是这么诚实。”

沈孤云摇摇头：“骗你容易，但我不想骗你。”

曼珠看着他，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沈孤云，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沈孤云微微一怔。

“我们认识才几天，”曼珠继续道，“你就一次次来找我，一次次告诉我真相，还带我去见我想见的人。你图什么？”

沈孤云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开口，声音很轻。

“我也不知道。”

曼珠愣住了。

沈孤云看着远方，目光有些迷离。

“可能是看你一个人守着那片花海，太孤独了。可能是听你说起血影老祖的时候，那种悲伤的眼神，让我想起了一些事。也可能……”

他转过头，看着曼珠，眼中带着一丝淡淡的笑意。

“可能只是因为，我想对你好。”

曼珠的脸微微红了。

她别过头去，不敢看他。

但她的心里，却涌起一股从未有过的暖意。

黎明的曙光亮起，三人继续赶路。

飞了大半天，终于来到幽冥谷所在的山脚下。

这座山比沈孤云上次来时看到的更加巍峨，整座山都被一层淡淡的光笼罩着。山门依旧静静地立在那里，白玉雕成，金色大字，在昏暗中散发着柔和的光芒。

“就是这里。”沈孤云道。

曼珠抬起头，望着山顶隐约可见的大殿，眼中平静已被打破。

三百年来，她从水月镜中无数次望向这座山，眺望这座禅院。她看着它日出日落，看着它云起云散，看着它里里外外的人们进进出出。

但她从没有走进过。

今天是第一次，真正的来到了这里。

“走吧。”沈孤云道，“我陪着你。”

曼珠点点头，跟着他踏上石阶。

柳无霜跟在后面，警惕地观察着四周。

石阶很长，两边依旧是那片青翠的竹林。竹叶在风中沙沙作响，像是在低声诉说着什么。

走到半山腰，一个负责接待的弟子又出现了。

他看见曼珠，行礼道：“贵客来了。少主吩咐说，仙子这次来，还带了两位贵客。”

沈孤云心中一动。

幽尘知道他要来？

他不动声色，跟着接待的弟子继续向上走。

到了山顶，大殿依旧敞开，谷中冥音缭绕。

年轻弟子在殿门前停下：“贵客请进，少主在里面等着。”

曼珠点点头，带着沈孤云和柳无霜迈入殿中。

殿内香烟袅袅，法像庄严。

这时，侧殿进来一个人，正是幽尘。

他立在斜阳里，一身素白劲装不染尘，墨发仅用一根素绳松松束起，风拂过时，几缕碎发轻贴在光洁额角。

眉骨锋利如刀削，眼尾微扬却不凌厉，是少年独有的清俊疏朗，瞳仁亮得像浸了寒星，明明望着尘嚣，却自带一身孤高月色。

他看见曼珠眼中充满了关心，不由上前两步，躬身行礼。

“姑姑远道而来，辛苦了。”

他的目光落在沈孤云身上，微微一凝。

“这两位是……”

曼珠看着他，心中涌起千言万语，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她看着这张脸，清越如碎玉穿空，冷冽似山涧流泉。

曼珠张了张嘴，终于吐出一句话。

“尘儿，这两位是沈孤云和柳无霜。”

了尘的眼中闪过一丝异色。

“久仰两位大名。请坐。”

四人在殿中落座。

有侍从送上茶来，茶香袅袅，沁人心脾。

幽尘端起茶杯，轻轻抿了一口，然后看向沈孤云。

“姑姑这次来，是有什么事吗？”

曼珠点点头，目光看向沈孤云。

沈孤云从怀中取出那摞竹简。

“这是周文柏留下的信。”他递过去，“少主请看。”

幽尘接过，一页页翻看。

他的脸色越来越凝重。

翻到最后一页，他放下竹简，沉默了很久。

“了因……”他喃喃道，“竟然是了因……”

沈孤云看着他：“少主可知这个人下落？”

幽尘摇摇头道：“了因是我的师叔。三百年前，他确实是幽冥谷的监事。后来他离开了，说是要云游四方。我一直以为，他是去追求更高的佛法了。”

他抬起头，看着沈孤云，眼中已经恢复清明。

“沈公子的意思是，了因师叔就是杀害我父亲血影老祖的凶手？”

沈孤云点点头：“种种证据，都指向他。”

幽尘沉默了。

他低下头，似乎在接受这个事实，也在消化这段真相，闭目沉思着。

良久，他睁开眼，轻叹一声。

“空如镜是我的师父，从我小的时候开始，就视我为己出，手把手教我武功，剑法，我从来没想到要查自己的身世，查当年的事。甚至从没想过，凶手竟然就在谷里，就在我身边。”

他看着沈孤云，目光中带着一丝悲凉。

“沈公子可知道当年真相？”

沈孤云摇摇头。

他顿了顿，声音有些哽咽。

“也许是父亲的血，在提醒着我。”

曼珠听着他的话，心中五味杂陈。

她看着幽尘，看着他眼中的悲伤，看着他脸上的哀戚。

她想，也许真是兄长在天有灵，现在让他知道真相，也是在提醒他。

从大殿出来，曼珠的心情久久无法平静。

沈孤云站在她身边，没有说话。

柳无霜识趣地走到一边，给他们留出空间。

“沈孤云。”曼珠忽然开口。

沈孤云看着她。

“如果这一切，都是了因在背后操纵的呢？”她问

沈孤云沉默了一瞬，然后道：“有可能。”

曼珠的眼睛微微亮起：“那你为什么不考虑这个可能？”

沈孤云摇摇头：“我考虑过。但有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

“了因消失了三百年。”沈孤云缓缓道，“这三百年里，他一直没有出现。那他怎么杀人？怎么抽走魂魄？他一个人，能做到这些吗？”

曼珠愣住了。

沈孤云继续道：“杀周文柏他们的人，用了孟婆汤。孟婆汤是三天前失窃的。如果了因真的消失了三百年，那他怎么知道孟婆汤藏在哪儿？怎么偷得出来？”

曼珠沉默了。

她无法回答这些问题。

“还有。”沈孤云看着她，“你遇到那个和尚，是几个月前的事。如果那个和尚就是了因，那他为什么要在这时候出现？为什么要警告你？”

曼珠的脸色渐渐苍白。

“因为有人在背后指使他。”沈孤云道，“而那个人，知道你在查什么，也知道你会来找我。”

曼珠的心猛地一沉。

“你是说……”

沈孤云点点头：“幽尘未必不知道真相。”

曼珠的身体晃了晃，险些摔倒。

沈孤云一把扶住她。

“曼珠，”他轻声道，“我知道你不想相信。但证据摆在面前，我们不能视而不见。”

曼珠靠在他怀里，泪流满面。

“为什么……”她喃喃道，“为什么会是他……”

沈孤云轻轻搂着她，没有说话。

他只是看着山顶的大殿，看着那袅袅的香烟，心中默默道：

有君子剑美称的幽尘，如果你真的是凶手，那你藏得可真够深的。

可如果你不是，那真正的凶手，又在哪儿？

风中传来冥唱，声声入耳，声声入心。

没有人回答他。

……

从幽冥谷回来，曼珠一直魂不守舍。

她坐在飞来阁的阁楼上，望着窗外的黄泉，一动不动。弘落给她端来的茶，她一口没喝。青蓝问她话，她一句没回。

沈孤云站在舱门口，看着她，心中有些疼。

他知道她在想什么。

她在想幽尘。想他说那些话。想那些证据。

她在挣扎。

一边是她看着长大的孩子，一边是沈孤云怀疑的猜测。她不知道该信谁。

柳无霜走过来，轻轻拍了拍沈孤云的肩。

“让她静静。”他说，“这种事，谁也帮不了。”

沈孤云点点头，转身走出飞来阁。

两人站在黄泉河畔，望着灰蒙蒙的天空。

“你觉得素有美名的君子剑幽尘是凶手吗？”柳无霜问。

沈孤云沉默了一瞬，然后道：“不确定。”

“不确定？”

沈孤云叹了一口气：“他给我的感觉，很干净，不像是凶手。但冥冥中有些线索又指向他。毕竟他父亲是死在空如镜手里，我也不知道该信什么。”

柳无霜叹了口气，拿出酒葫芦灌了一口。

“这案子，越来越复杂了。”

沈孤云没有回答。

他只是望着远处的迷雾，目光幽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