命臣 第3章 西域人

“…我明了了，不必为了这些事上火。”

太阳刚升，外头还有些凉意，楚颜卿本就因前几日的公务繁忙导致精神不济，此刻更是打不起精神，有些打喷嚏。

“你先回房休息。”

萧杭有时也怀疑自己是不是得了什么失心病，看不得眼前人难受。

且他心知肚明，眼前人是为何会如此体弱……

“不必，此事必须彻查，不过你也不用多想，之后我们也该搬到别处去。”

楚颜卿的语气里没什么温度，或许是因身体不适的缘故，他说完这话当即就要回屋里去。

“我陪你？”

“不需要。”

清蓉村。

近日来村里很不安稳，民不聊生。

“哎呦，大人，您可得救救在下啊。我们家一家五口人，除我以外，其他人都倒地不起，脸色发紫，高烧不退。”

“要是再这么下去，那咱们家就要绝后了啊！”

刚一进村，民怨哀嚎声不绝。一个妇人连滚带爬地跪在楚颜卿面前，不顾脸面般苦苦哀求着这群人能来救救他们，救救这个岌岌可危的村子。

“大娘，你先起来。”

楚颜卿一身白衣，略微带着点青色，怎么看都是不染尘埃，飘飘然若神仙之姿，不该待在这样的地方。

可他不仅待了，甚至还亲自扶着那大娘起来，丝毫不顾衣摆上沾了些泥点。

“带我进去看看吧。”

楚颜卿少时喜读书，又好问学问，虽没什么条件，却也偷偷在私底下读了不少书。

“哎哟，好好，谢谢大人。”

那妇人这才勉强没继续哭出来，急急忙忙就把楚颜卿往屋里带。

“大娘，这情况有多久了？”

楚颜卿坐下来，替卧在塌上的大娘的儿子把了把脉，显然这是中了毒，且这毒深入的程度不浅。

而另一边跟在楚颜卿屁股后面的萧杭、何雍容两人则大为震惊。

他们对医术可是一窍不通，更没想过楚颜卿这个平常看起来这么冷血无情的人居然还精通医术。

“这，快有一个周了吧……村子里的郎中都说没办法，没见过这样的奇毒，村子外头的人又不乐意帮咱们。”

那大娘说着说着，泪就又要落下来，急得直拍大腿，连头发上的簪子都险些被她甩掉。

“没事的大娘，你儿子还有救。村子里还有其他人，是这个症状吗？”

楚颜卿笑了笑，如沐春风。他一边安慰着大娘，一边观察着四周的屋舍。

“村子里有许多男丁都感染了这个症状，都各在各家，我命他们不得随意出门，以免扩大传染。”

这边的话还没说完，另一边一个白胡子的老头杵着一把十分陈旧的木拐杖，就缓缓从前门走了进来。

“你是？”

“大人您好，我是这个村的村长，我们村里已有不少人患了这病，只是这病来的奇怪，毫无征兆，只得眼睁睁看着人走！”

“大人，老夫还请您救救我们村啊。”

“我会解毒，但需要一定时日，还请各位稍安勿躁，不过我可以先用法子抑制毒素。但已经被毒素彻底浸透了的肢体，我无能为力。”

楚颜卿讨厌卖弄，便也鲜少会透出自己别样的本事。

所以连他自己也没想到，有一天也能再将他以前熬夜苦读的功夫重新显现出来。

“…没，没事，只求大人救救我们，只要能保住命就好。”

成为残废可是件天大的事，可在生命面前，的确变得不值一提。

楚颜卿随后让人关起门来，独自研药。他的意思明显，他不希望风声露出去，更不希望有风口。

萧杭在个期间也没闲着，他大肆在外头传言是朝廷的二皇子来安民定乱，赈济灾民。

以至于民间一时都在传颂他二皇子的功德无量，是上天派来救百姓于水深火热之间的救星。

直到半夜，楚颜卿屋里的光亮也还未落下，只露出窗子里一个模糊的影子，光亮让他摇曳生姿却又格外专注。

他低头不知在写些什么，发丝随着他的动作细细滑落些，又被他挽在耳后。

太子殿下亲启……

所以，眼见二皇子的近况，我们不得轻举妄动，还需假以时日，再一击毙命。

写完信后，他只觉得自己似乎苍老了几岁，恍恍惚惚间，他才勉强把信给折好，准备第二日寄出去。

又想起来许多事，楚颜卿张口欲言，却发现自己如个哑巴一般，什么都说不出来……

接下来的时日，他制作了些可以暂缓毒素的解药，效果十分显著。

原本已经在腐烂的皮肤停止腐烂，只是已经毒发了的肢体若是深入到了骨子里，则无法解决。

但是毒来的蹊跷，总不能就这么白白算了，再加上楚颜卿又联想到几日前死在府门口的那几人，感觉此事有蹊跷，不可小觑，只火速派人去查。

萧杭比他慢一步，自然也只好帮着楚颜卿去找人。

何雍容毕竟是个文官，也不精通这些，只每日闭关起来，专心研究水利问题。

“楚丞相，药已经让那些百姓喝下了。毒发的症状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得到缓解，眼下百姓的心都被安了下来。”

何雍容本是来请教的，毕竟他早有听闻楚颜卿是皇宫里最具学识、心思通透之人，往往最是一针见血。

恰巧他遇到些麻烦，结果楚颜卿只是让他自己去试，丢了几本书给他，什么都没多说，仅说船到桥头自然直。

甚至还被楚颜卿发配去给百姓送药慰问……

何雍容一开始没抿出其中的妙处，只以为是楚颜卿把他当成了打下手的工具，不过是上下级。

眼瞧萧杭正从屋外准备进来，何雍容也只好悻悻离去。

“颜卿，已经查到了。”

萧杭在楚颜卿面前一向不喜欢守规矩，索性他趾高气扬般走上前，把找到的文书一股脑放在案台上。

“赌场？”

昭朝早在几年以前就专门发过相关赌场的法令，凡以银两、银票、田契、珠宝等财物作输赢筹码者，一律视作私赌，从严惩处。

仅以投壶、骨牌、双陆、骰子等器具作消遣，不牵扯财物，不在禁令管束之列。

“正是，他们绝对犯了禁令。但苦于没有证据，他们的警惕性又太强，我们的人迟迟没找到证据。”

萧杭明知这帮在赌场里的人犯了禁令，可又没法抓捕。又连着蹲守了好几天，却硬是连一点风声都没听到，颗粒无收。

“不着急，你跟我走。”

楚颜卿一看眼前人一副不服的模样就知这赌场不是好惹得主。

不过可惜，他楚颜卿专门喜欢对付不好惹的主。

萧杭半推半就的也就和楚颜卿进了里屋，换了一身装扮，那可真是满身珠宝绫罗，华贵逼人。

又装模作样地带了两个队中武力值最弱的小将跟在身边，美其名曰保护他们两个。

果然，萧杭就知道这世上没有楚颜卿搞不定的事。

不过一刻的工夫，他们俩就以在外的大财主为身份进了赌场里。

“果然…”

刚跨进门扉，一股混杂熏香、酒气与脂粉的浊风扑面而来。

楼阁梁柱虽鎏金描彩，遍地铺着锦毯，可内里光景却处处透着阴秽。

帐内骰盅落桌、呼喝下注之声此起彼伏。

暗处几处雅间门户半掩，隐约可见有人手持地契、商铺文书低声交割，桌边堆满玉璧、珍玩。

暖阁珠帘半掩，隐约可见男女厮缠的影迹。

萧杭最是见不到这些污秽之地，当即就黑了脸，楚颜卿则是平静许多。

“这是？”

一阵激烈的打闹声引起了他们的注意，各样的银两洒落在地，地下堆着乱七八糟的铁链都沾满了血污。

再抬头看去，这里居然还有早已禁止的人口贩卖……

几个身形高大的男子被扒光衣服，只穿着破烂的半身裤，身上被挂满了铁链，有些甚至勒进了皮肉里，入目即是刺眼的疤痕触目惊心。

仔细看，连里面的皮肉都已烂了个干净，往外不断淌着污血再流到地上。

他们就像被绑畜生般跪在地上，任人挑选。

旁边还绑着几位女子，只有胸上和臀上被勉强扯了两条丝质的衣物用来遮挡，若隐若现。

她们同样双腿跪在地上，头发散落一地。

“！你干嘛…”

萧杭还以为楚颜卿看到这场面应会立即离开，可没想到他不仅不避，居然还走上前去！

萧杭想去拉的一把，结果因人走的太快，他不仅没拉到，还被楚颜卿牵着往前走了几步。

楚颜卿与他刚一进来就戴上了面具，旁人看不清他们的脸庞。

“多少？”

楚颜卿毫不犹豫地走到最前面，一下就挤到了人群的最中间。

“这位老爷，咱们这都是拍卖的。”

站在那几个男人面前的那人拉着铁链使劲往前一扯却并未说话，反倒是旁边的看客提醒了楚颜卿一嘴。

“没关系，不管你们出价多少，我都加。”

楚颜卿故意装出一副财大气粗的样子，一下就吸引了全场的目光，各种探究的眼神从头到脚扫过他。

新面孔。

“嘶，这样啊，那您看您想出到哪，咱们就当交个朋友。大家也不用叫了，毕竟一看便知，这位老爷是真心爱材要材。”

那拉着铁链的人终于开口，他咧出一口镶着金的牙齿来，四处招呼着那些看客。

“啊行，就当交个朋友。”

四周的那些看客都是老主顾，也都很给面子，看有新人愿意加进来都很乐意，也就自然让开了位置。

“那…承让了，谢谢各位。一会我请大家。”

楚颜卿的眼底没多大的情绪，只是微微看着周遭的人。

可被那些看客挤到最角落里，无人注视的萧杭却在心里炸了锅。

他想不明白，一个他们大昭朝的丞相，怎么会对这些风月阴秽场所的规矩如此熟悉，还能做到这么从容面对。

萧杭满脸写着不满，想冲上前去把他拽下来，可又只能收回手，就这么带着点埋怨看着他。

楚颜卿看见了角落里萧杭的动作，可他还是什么都没做，反而一掷千金，拍下了其中的一个交易品。

是一个很健壮的男人，伤疤虽多，却也挡不住那股马上就要冲出来的野性。

“老爷大气啊。”

“是啊……是啊。”

而接踵而至的是看客台里响起爆炸般的掌声，他们都见识到了这位老爷一掷千金的豪气。

随手一撒，便是几百两的黄金。

“这些金子，就当是我送给各位的见面礼，实是承让了。我刚来，大家就这么照顾我。”

楚颜卿不知从哪儿叫来了个侍从，足足端上来了好几盒金子就这么齐刷刷的摆在那里，让那些看客自取。

他们今日接下来看上什么，可以直接用来买。

欢呼声不停，那个带铁链的男人也不情不愿地和楚颜卿走了出来，又被强行压着跪在楚颜卿面前磕头，险些连额头都被磕破了。

“不用，起来吧。”

楚颜卿的语气无波无澜，萧杭却觉得额头突突的跳。

他第一次看楚颜卿买了个人回来，总觉有股说不出来的感觉。

“我们还有些事，就先走了。”

“啊没事没事，随时欢迎您。那人就给你了，如果跑了或是啥的，咱们会帮您把人给追回来的。不过还是建议前几天不要解锁链。”

那帮着楚颜卿押送的人按照规矩嘱咐了几句，又见楚颜卿看起来实是不太想搭理自己，便转身离开。

毕竟他也是很久没见过这么大手笔的老爷，自然想献献殷勤。

“买他做什么？”

“你不用管。”

“咱们不是来查毒的吗，怎么…”

“你还看不出来吗？”

楚颜卿话中有话，但碍于这地界他不好明说，只好一味的眼神示意。

萧杭随即也明白了什么，便安静下来。

直到出了店外，楚颜卿才把拴在那人身上的铁链给解开。

但那人似乎是很诧异，他没想到这人居然会愿意放开自己……

“你不怕我跑了吗？”

“叫什么名字？”

楚颜卿摇了摇头，反而是自顾自坐了下来，翘起二郎腿，满脸无所谓。

“何庐户。”

何庐户怕楚颜卿有诈，也不敢轻举妄动，就这么半跪下来，看着眼前豪掷千金把他买下来的人。

“你需要帮我做事，我放你自由。当然，如果你家中有人，我也可以帮你照看。”

楚颜卿不用想都知道，这些人不会是自愿来这里卖，而是被有心之人拐来的。

“…真的吗？”

“当然。”

“好，那你想让我去做什么？”

萧杭大抵也明白了楚颜卿想做什么，于是他靠在墙头，仔细回想着刚刚进屋时那些人西域式的装扮。

如果猜的没错，这里虽是江南地界，但待在里边掌控的人，只怕大多数都是西域人……

况且那日行刺他们的几人中，身上的纹样当时萧杭的确没看真切，不过后来翻看了许多古藉，那似乎是西域人独有的纹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