苍云低垂,长风穿檐。
寺庙里。
“好端端的,还拜上神了?”
来者面色不善,光是快步走上前来就带动了周围一阵风。
“二皇子?别来无恙。”
楚颜卿抬眸望去,他显然是不想搭理面前人,索性又重新低下头去点起三炷香来,脑子里只想赶紧送走这尊瘟神。
瘟神冷笑出声。
“父皇不是说你博古通今、见多识广吗?那要不你算算,你今日拜完这尊神,民生能好起来多少?”
瘟神萧杭最看不惯楚颜卿这种道貌岸然的人,说什么为百姓祈福,却不想着去干点正事。
不过是为博皇帝一笑。
真是虚伪至极。
“二皇子,病从口入,话总不能乱讲。况且,这里不是你的宫殿,不是你乱说话的地方。”
“什么病?总不能你们这些文人只需随便拜拜神,便能天下太平,万事大吉吧?”
萧杭故意要和楚颜卿对着干,不过这也不是一回两回,楚颜卿早就习惯了。
“二皇子,要是你实在不适,可以出去的。”
楚颜卿的衣角正在一点点收紧,指尖被他捏的发白,袖子里冷汗密密冒出。
“那要是我…偏不呢?”
萧杭睨了楚颜卿一眼,看楚颜卿把那三柱香插上去后才一把拉过他,大力压在旁边的柱子上。
“二皇子!”
楚颜卿双目一瞪,想强行挣脱开,衣袖乱飞,可又实在是没力气。
他的嘴唇还在泛着青紫,正小口小口地喘着气。
“你这是怎么回事?”
萧杭深觉自己没使多大的力气,可面前人难受的样子却也不像是演的……
“让二皇子见笑了。”
只眨眼的功夫,楚颜卿就完全从这人的怀抱里挣脱了出来,脸上的惊异瞬间消失殆尽,只是状若无人地拍了拍身上的灰。
显然,他这副动作彻底惹毛了萧杭,萧杭的表情竟像要吃了楚颜卿一样。
“楚颜卿!你不会真的自以为是到…以为我会心疼你吧?”
萧杭这话已是确认了他楚颜卿就是为装可怜,故意装模样给他看。
“我怎么敢骗二皇子。微臣不过是一介匹夫,二皇子看不上,便也是情理之中。”
“丞相,您这怕是会错意了,我怎么敢看不上您?您是父皇钦点的丞相,执掌朝中百官,朝野要务尽归您一人之手,我怎么敢冒犯?”
萧杭明明牙齿都快咬碎了,面上却还装作风平浪静。
“那看来二皇子真是长大了。”
楚颜卿这句话对于从小一块长大,后面却被楚颜卿抛弃的萧杭来说和直接往他心口捅刀子没两样。
萧杭垂在身侧的手指猛地攥紧,指节泛出青白,唇角扯出一抹凉薄又刺骨的笑。
他语调裹着讥讽:“丞相这话未免说得太高看我了。人不过是当年那个人,只是丞相眼界高身边又能人辈出,自然忘了昔日一同的旧人。”
“……”
楚颜卿半晌都说不出一句话来,似乎真是愧疚作祟,又似乎只是没想好。
他转眼看去,只见那三炷香也已烧了过半,他只好继续道:“近日来的确公务繁忙,不过皇上向来格外看重宗室子弟教养,二皇子这也是刚回来?”
楚颜卿不动声色岔开了话题。
“自然…那就劳烦丞相跟我走一趟吧,毕竟父皇那我还没去。”
萧杭不想听那人拒绝的话,于是乎几乎是强硬地把他给拉到了寺庙外。
外头是整装待发的一整个车队,为首的人骑着高头大马,上面挂着二皇子的旗帜。
只是奇怪,楚颜卿楚丞相大人居然连一个跟着来的侍从都没有。
“楚丞相,几月不见,竟不知你竟也如此寒碜,出行连个跟着的人都没有。”
萧杭的语气里是藏不住的酸劲。
楚颜卿颔首道:“皇上刚下旨,不宜铺张浪费,要一切从简。”
“还是楚丞相够体察君情,在下着实佩服。”
“那楚丞相请吧。”
楚颜卿上下扫视一周,发现竟只有一辆马车,倒像是……萧杭故意为之。
“只有一辆,那就不劳烦二皇子,我还是走回去吧。”
“唉,实在是不好意思,下人办事不周,但我岂敢让丞相一个人走回去?这不是怠慢了丞相。”
萧杭不由分说就把楚颜卿给强行拽上了车,不过从外人的眼里看,却是“请”的。
坐在车上,两人明明都不愿多看对方一眼,却又多欲言又止。
仔细想来,两人不相见不过几月的功夫,可却恍如隔世。
萧杭似乎又长高了些,都快超过楚颜卿了,楚颜卿也变得更加少言寡语。
“二皇子这趟陪太傅修身养性,体恤民情回来,在京中闹出了不小的动静。以至于而今人人都说,二皇子急功近利,这怕是个不好的征兆。二皇子,你说呢?”
楚颜卿一边把玩着手上的玉珠,一边淡淡开口,眼里却无波无澜。
萧杭愣了一下,随即才开口:“都是那帮老家伙乱传的,靠不住。”
马车里空间不小,装潢也极尽奢华,两人却在此刻越挨越近,几乎快要贴在了一起。
是只隔着几层薄薄的布料,似乎都能听清对方的心跳声……
对于曾经他们而言,这很熟悉,只是于现在而言,太陌生了。
“不论事实是否如你所说,你都该去和皇上解释一番。”
“…我明白,颜卿。”
楚颜卿手上的珠子毫不留情地掉到了地上,滑溜溜的滚了几圈,最后停在萧杭的脚边。
“颜卿?怎么走神了。”
萧杭明知楚颜卿是为何走神,却故意装作不知的模样,把珠子捡起来,又亲手递了过去。
无他,楚颜卿此人,萧杭最是清楚。
对别人不知,但对他萧杭,永远都是最容易先心软的那个。
楚颜卿明明刚刚还巴不得和他绕道走,但一说起来正事,还是会下意识帮他拿主意,教他怎么去忽悠他那个整天不干人事的“父皇”。
“萧杭,别这么叫我。”
楚颜卿迅速接过玉珠,靠到一边彻底与萧杭拉开了距离。
当年的事,两人本都不该再提起,可若是想起来,楚颜卿就感觉自己脑袋像要炸开,他想逃,却又逃不掉。
明明楚颜卿是最不愿意逃避的那个,却成了最大的懦夫。
转眼间,一路舟车劳顿,两人总算到了京城。
皇宫。
“儿臣祝父皇安……”
萧杭言简意赅他汇报了他去地方的民情以及一些琐事,而他自己出去历练的如何他却说的模糊至极。
“臣,恭迎皇上。”
楚颜卿随即跪下来。
“平身。”
高位上的皇帝不怒自威,他靠在龙椅上,环顾四周一圈,最后把视线定睛落到萧杭身上。
显然,他对他这个儿子,不是很满意……
“父皇,民间都说,当今圣上英明神武,体恤民情,上行德政,下安民心。儿臣此次前去,也学到了不少东西……”
萧杭心中明了他这个父皇看不上他却又格外忌惮他,索性皇帝自己还没说什么,他就冒出来主动解释。
“老二,能学到些本事就好。”
“不过丞相,近日来江南频频闹水患,连日霆雨无休无止,太湖暴涨,江河倒灌,多处圩堤相继溃塌。需要你去一趟。”
皇帝有规律地敲击着龙椅旁的扶手,眼里没什么心疼,微眯着眼,只有冷淡。
“是,臣遵命。”
“有个叫何雍容的文官,精通水利,这次就安排你和他一起去。”
“……”
楚颜卿不禁肺腑:“皇帝很少叫人办事的时候会再带一个人,看来这次的确是事态紧急。”
“是,皇上,臣一定竭尽全力。”
楚颜卿与萧杭对此人都是略有耳闻。
何雍容,在朝中名望不高,也不是个大官,生养都在江南,虽是个男子,却天生得一副好样貌,是个治水利的人才。
楚颜卿倒是无所谓,可萧杭可就不一样了。
他想得起来那何雍容天生长得貌美,把这样的人和楚颜卿放在一起共处一室,他实在是不放心。
“父皇,儿臣也想去出一份力,为百姓谋得一份福祉,顺便好好跟着丞相以及那位何大人一块学习,以为父皇分忧。”
萧杭只思考了几个眨眼的功夫,就立马跪下去,言辞恳切地请求自己随丞相达人一起去。
“这……”
这治水患毕竟不是个好差事,还没有哪个皇子会上赶着往前凑的。
不过刚好,皇帝也不希望萧杭可以留在京城,让他去吃点苦头,总归是没害处。
“父皇,儿臣一定鞍前马后……”
萧杭每次遇到这种时候,那花言巧语就跟不要钱似的往外冒。
他知皇帝不喜欢他,但就凭他对皇帝的了解,他决会因这而放人。
果真,皇帝招架不住,在加之不想让他挡了自己心爱儿子的位,自然允了他这件事。
不过萧杭还是免不得被训斥了几句,毕竟刚从远的地方回来,第一件事不是回皇宫,而是去寺庙里,着实有点过于小孩气。
直到走出午门,楚颜卿才悠悠看向萧杭,他不明白眼前人演的是哪一出。
“你这是做什么?你以为治水利就是可以任由你玩闹的地方?”
“丞相大人这话说的可就没道理了。我不过是想替国家分忧,怎么到了丞相的口中,倒成是我不懂事了……”
两人针锋相对,两句话说不对头,差点又要吵起来。
刚刚在车上仅剩的那点温存也荡然无存。
两人终不欢而散,不过这也不是第一回,楚颜卿懒得管萧杭那藏不住的小孩脾气。
回到丞相府,下人赶忙小跑着上前来说,有人正在丞相府候着。
楚颜卿心下了然,他推门走进去,果真看见一个面如凝脂,眼含春水,眉目温软似含一川风月的男子。
“楚丞相,在下有礼了。”
那男子正是皇帝先前介绍的人,何雍容。
“不必多礼,平身吧。”
“楚丞相,考虑到灾情紧张,百姓民不聊生,我想着便是后日就可出发了。”
“好啊,何官你还真是心系百姓,怪不得平日里皇上对你也是赞许有加。”
一边是孩子气的萧杭,一边是何雍容这个绝对不简单且未知的因素。
这样一想来,楚颜卿还真挺想知道他们此去,究竟会碰上何种好玩的事……
“二皇子又发火了?”
“是啊,这刚来府里,就发了一大通火,也不知去皇宫一趟究竟怎么。
花瓶又打烂了几个,咱们几个可连大气都不敢喘,生怕触了这主的眉头。”
下人们小声的议论是渐渐消散在风中,飘散的无影无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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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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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缘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