蓝幂挂上了天幕,山间所见的夜星比城市中的更明亮,较之于城市里那些零星的光点,现如今的夜空要大方不少。
晚秋的时节山里要凉一些,絮甜无端地想去山顶吹吹风,一颗心里装进了繁杂的棉絮,她想安静地独自理顺。
短短半年,发生的事情却几乎推翻了她从前二十年所建立起的世界观。她从曾经的笼子里飞了出来,没飞去“众”的世界,而是停落在了潜藏于世界之下的另一处空间。
临出门前她套上了件针织外套,轻手轻脚地离开别墅,通过院落往后走,她预备从后山绕上山顶。
路俱是铺造好了的,木质台阶一级级向上,经过石头泉时会有漱漱的水流声,对心是一次洗涤。
淡淡的山雾飘缭着,间或响起不知名动物的叫声,絮甜没觉得害怕,她有太久没有跟自己对过话。
大约是上天想要她这次的对话能自主地摘下自己的面具,握在手里的手机倏地震动起来,她端起手机,拨来电话的人令她一时错愕——是絮母。
窈冥的夜里,捧起的手机屏幕亮起的辉光映亮了近一小方天地。絮甜垂眸注视着屏幕上所显示的来电人姓名,又掠过状态栏上所标注的时间,心中没由来地想发笑。
多久没打过电话已记不清,从家里离开尚且是春天,如今已是深秋。凌晨十二点,连消息都许久没发过一条的人无端端打来电话。
她站定在原地,飒飒山风拂动开衫的衣摆,屏幕上待接通的电话没结束,大有她不接通即不挂的意思。可现在是凌晨十二点。
放空了自己好半晌,絮甜终究是划下了接通。
“怎么隔这么久才接电话?”细声细嗓传达着锐利感,听到这熟悉的诘难,絮甜登时起了懊悔的心思——她不该接的。心里有失望。
她握着手机继续往山上走,踩过一级级台阶,声质里的疲乏灼然:“难道我要对你们保持二十四小时待命的状态吗?断绝关系的话你们说过多少遍了?现在这个时间难道不是休息的时间吗?”
岑寂的山间,仅有她的声音滉荡在空气中。
凉的雾水钻进鼻子里,心也跟着凉,分明早就凉了。
另一端的絮母仿若哑了喉咙,待到絮甜登上需转弯的平台时,还以为是挂断了电话的人又从听筒里发声:“你厉害哝!出去没待上多久就把骨头养野了,那我跟你爸爸想你了给你打个电话都不行是吧?你还挑上刺了!那断绝关系不都是气话吗?”
渐渐有些气喘,絮甜在山阶上的仿古景观灯前停下,她调整着呼吸,乱蹦的心脏不知是累的还是气的。
“想我?想我做什么?是家里不够钱了,想要我把房子还回去吗,还是说只是单纯的后悔把房子给我?毕竟生活费你们已经停了几个月没转了。”温甜的嗓音徐缓地从舌尖上落下来,絮甜冷静地忖了一忖,如今她的存款也已经有了个几百万,其实他们想把房子重新要回去也无可厚非,差不多已是断联了的女儿有什么可补偿的,把她养大成人还按月给了那么些钱已然恩尽。
如果他们要房子,她会还的。好比说如果他们向她索要赡养费,她也会给。如今她也算有安身立命之本,日子还长。
约摸是没料到絮甜会把话说得如此功利,絮母在默然后迸发的是一阵哀恸的哭泣,抽泣伴着她的指责:“你怎么可以这样想爸爸妈妈?你是我们唯一的女儿啊,我们怎么可能会这么绝情?”
方才的啜泣离开得飉过她的山风还匆匆,絮母的嗓音又平稳下来,用着不容置喙的口吻:“只不过是刚刚有人跟你爸爸说,他儿子刚从国外留学回来,他准备让他儿子在我们雾洲找个本分的女孩子结婚,定一定心。”
“你的照片被发给他儿子看了,他儿子对你是满意的呀,还不介意你那些毛病,才接到的电话咧,我们就赶紧给你打电话,你看看你什么时候有时间,回家里一趟,跟着我们去见见那家人。”
她约略是没考虑过絮甜会拒绝,话说得像通知。
絮甜捧着手机,黄黯的景观灯把光挥着她身上。
山里的夜会升潮气,薄薄地湿在屏幕上,她用手去抹,对从听筒传出的连环追问不做回答。雾水能抹掉,别的呢?
许久没得到絮甜的答复,絮母的声调转高:“啊?啊?!念声咧!”
一阵扑漱从后方传来,似乎是哪只鸟飞动时撞得枝桠摇晃。
“我不去。”
“你还不去了?”这回出来的是男声,有些嘎嘎音的,在教说她没资格拒绝。
絮父约莫是在抢夺絮母的手机,她听到了凶气毕露的一句“拿过来。”
“你以为你好受追捧吧,你以为你好容易嫁出去吧?能找到个愿意娶你这种得过神经病的就不错了,你还不去。明天自己早点回来,上午十点之前我要看到你在家,不然我就直接去桂苑找你。”
较之于絮母,他话里的轻蔑与不耐不做遮掩,絮甜能想象到那双横着长的细长眼会盛出怎样的眼神。
都一样的刺耳。他的更恶心。
她是没有所谓的,他去桂苑又能如何呢?且不说她目前不在桂苑,即便她在桂苑,他能做的无非是让他们两个都丢尽脸面,她是不怕丢脸的,她光脚的不怕穿鞋的。
喉咙自发地沉默,她看着屏幕上跳跃变幻的数字,手指点到了挂断。
未说完的话被强制终止,她一了百当,先下手将他的电话装进了黑名单,连同微信也暂且拉黑。
终生断联仍需要一个契机,她欠他们的有太多,哪怕他们伤害了她许多次。
笃笃的闷响从前方传来,絮甜下意识抬起头,在佛头青的夜色里,套着风衣的男人冉冉走下,寡薄的微光覆上他的脸颊,肌肤是柔和的皓白。
沈夷则在庙里下晚课的时间点上了山,同庙里的几位道长闲谈了两个多钟头,下山时巧然撞上了正打着电话的絮甜,他顿在拐角处,沉默地将对话听完。
瞰向她的桃花眼里躺着不知名情绪,絮甜不敢妄下定义,只不过怀疑自己瞅出的是心疼。
“抱歉,不小心听到了。”笃笃声大了些,他走到她身前,站在高一级的台阶上,解释道:“……觉得贸然走出来不太好,不是有意偷听。”
絮甜昂首瞻着他的眼睛,或许心被冻僵了,没有被窥破家庭秘事的羞赧,她的唇角扬出个清浅的笑,吊梢眼跟着柔和,“我明白的,没关系。”
沉默又占领高地。
他们默对了一会儿,沈夷则的眼睫低颤,比夜更幽黑的瞳子把视线聚在她的眸里,那张绯色的唇瓣撩起,话有些趑趄:“你……如果需要帮忙的话,我可以帮你。”
絮甜一时没懂,她稍稍撑大了眼,“嗯?”
“冷处理不是最佳的解决方案,纠缠不清让自己染一身泥巴没必要,比起伤敌一千自损八百,不如永绝后患。明天去一趟吧,我陪你去。”轻寒的环境里,他的声音是温的,睐着她的眼也是。
回绝好意通常需要即刻的回绝,絮甜第一反应的愣神剥夺了她婉拒的机会。
刚从山上下来的沈夷则又陪着她往山上走,搅扰人心情的话题被抛之脑后,他把她挡在阶梯内侧,“这么晚了还出来,有心事需要独处么?”
不自主地在内心感叹沈夷则为人的细致,他没问她是不是有心事,给出的问题让她只需回复有无。令人舒适的边界感。
“算是吧,就是想自己一个人静一静。”
山不算很高,爬起来没有很辛苦,但后背依然出了薄汗。
絮甜抬脚踩上最后一级台阶,山顶飏来的风鼓鼓地兜着凉,扑来脸上身上,力度大到要把她给推下去似的,于是她还没上去走两步,就先后退了两步,险些跌回台阶上时,后背多了一只手。
沈夷则及时抬臂横在她后方,手掌没有贴合她的背脊,仅是用一条胳膊阻拦在那儿。
待她走到山顶的崖边,沈夷则依旧没离开。
絮甜抬起的手搭在围栏上,她掉头望他,“这么晚了,你要不要回去休息呀?”
“我不会没精力……你自己待在这里注意点,不要待太久,山上温度低,吹的时间长了,你恐怕要一语成谶——真的高烧不退。”
开腔溜出唇的言说想表示的应当是否定,然而沈夷则半道急转语势,话落后他退了几步,迂身不假思索地离开。
空间静谧下来,又不算完全的静谧,风动与草叶动都在陪着絮甜。
她仰起头去看夜空,远方的月亮仅有一小点,它挂在城市那端,又照不到多少人。就只是挂着,像她,就只是看着。
不晓得自我放空了多久,折回去下山时意外在拐角处和寂然伫立的沈夷则对上眼,他微昂着的下颚低了低,在晦暗的世界里睐向她,“走吧。”
他什么也没解释,她在嗫嚅后亦是什么都没问出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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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几天楚婳才和冼箐聚在一起感慨雾洲难得干爽的秋天,结果今天一早,叫醒他们的不是闹钟,而是瓢泼大雨与阵阵惊雷。
搬在半山别墅里住的一大好处是——不用顶着风吹日晒往同尘工作室赶。坏处是每天都成了工作日,虽说做起来也是颇为悠闲的。
蒋佳自己在外观上显得有些乱七八糟,但对于旁的却是分外的爱洁。
他拎着陈闽晒出去没收回来的衣服,吐槽道:“陈闽,你是洗了衣服晒出去就不管事儿了啊,我都不记得这是第几次帮你收衣服了,外面那么大的雨,你晒在院子里的衣服都湿透了,我看不下去帮你重新刷了一下,你自己去晒啊。”
叼着馒头啃的陈闽即使洗漱了也还是副睡眼惺忪的形貌,他过去和蒋佳完成交接,含混的“谢谢”挤着馒头出来。
别墅一楼的大厅里来回走动的是打扫的佣人,与卡着工作时间吃早餐的众人。
被沈夷则破例批了一天假,絮甜把手头的单子转给了冼箐和楚婳,冼箐坐在电脑前给待处理的单子备注了一下,她举起那双圆眼望着絮甜。
“你回来的时候帮我带一杯奶茶嘛?什么都可以的,我不挑,只要给我安排全糖就OK啦。”
“年纪不大就是好啊,奶茶都敢喝全糖。”翘着二郎腿斜签在办公椅上的楚婳摸了摸自己的侧脸,她转动椅子朝向絮甜二人,细眉向上撑了撑,“不过,偶尔确实可以给自己吃点不健康的食品放松放松心情,絮甜妹妹也给我带杯冰美式吧。”
蒋佳经过柜子时顺手从里面摸了一袋薯片出来,他走到工位前坐下,咋舌道:“婳姐真是自律啊,冰美式在你嘴里都成垃圾食品了。”
他又把目光注向站在办公桌前的絮甜,手里呲啦一下撕开薯片的包装袋,双颊被翘起的嘴角挤开,“嘿嘿,絮甜妹子啊,你能不能也给我带一杯……”
晒完衣服的陈闽已然吃完了馒头,他拉开办公椅,眼睛眱向旁侧的蒋佳,呛道:“你自己不会买?点个外卖自己下去拿呗,人家一口气哪里拿得了那么多。”和刚才瞌睡虫没跑时道着谢的态度判若云泥。
挨了句怼的蒋佳撇了撇嘴,他咕哝道:“怎么不见你说婳姐跟冼箐呢,就逮着我一个好欺负的整。”
眼瞅着他们这嘴斗得要没完没了了,絮甜紧忙打圆场道:“没事的没事的,多带几份也没关系啦,陈闽哥有什么想吃的吗,我一起捎回来吧。”目光转落在给电脑开机的陈闽身上。有了上一次喊哥哥导致的是非,她长了记性。
陈闽自然是发现了这么个细节,他往后栽倒在椅背上,语气操得颇为惋惜:“嗐呀,我还是喜欢听絮甜妹妹喊我哥哥,长这么大我是真的一直想体验体验有个妹妹的感受,比如天天对着我喊哥哥……”
“上次说让你买的鸡没买?还这么对‘哥哥’念念不忘,干脆我们去菜市场给你带只鸡回来,给你挑只母的,让你好好体验体验多个鸡妹妹的感受。”
不晓得什么时候站到了门口的沈夷则正双手抱臂,昨夜在絮甜眼中是温暖的桃花眼目下凉凉,他遥遥眄着陈闽。
陈闽转过脑袋飞快地扫了沈夷则一眼,尬笑着调转话头:“哈哈……这就不用了,随便给我带点儿垃圾食品就行,阿朝买的净是些薯片薯条饼干一类的,我还是喜欢辣条。沈老板家的厨子做的菜太健康了,絮甜妹妹你给我整点儿泡面吧,我山猪吃不了细糠,时间长了还怪想的。”
刚刚在陈闽跟前吃瘪的蒋佳偷笑,扬动着眉毛道:“果然啊,恶人还需恶人磨。”
下一秒就一个拳头砸到他的胳膊上,陈闽皮笑肉不笑地睨着他,“说什么呢?你说我恶人我无所谓,那沈老板怎么在你嘴里也成恶人了?”
半天仅有楚婳从适才的对话中挖掘到了重点,她扬起下巴,眺向站在门口处的沈夷则道:“诶,沈老板你也要出去啊?”
仍旧站在冼箐身边的絮甜不自觉地紧了手,她挪着眼瞳眱向沈夷则。
被婳姐一个人知道倒无妨,虽然上次一同去海边放松时基本暴露,但陈闽是个不记事的,宋之朝和单正晦又是不会在私底下八卦的人,因此冼箐和蒋佳还一无所知。
她不想再引起大家对她和沈夷则之间的猜测与讨论。曾经的少女情怀早搁置于别处,在工作范围内,她只是下属。
视线从女人蜷动的手指上掠过,沈夷则收起目光,他点了下头,敷衍道:“有事,顺便送絮甜下山。”
我胡编的,天天开心!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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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4章 电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