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置一词的齐晟从板凳上支起了身子,他瞅瞅金父又瞧瞧金母,继而侧目对准了金母,眸中光色哀戚。
“是这样的,我弟弟自从来了这俎老山以后没多久就音讯全无,我们全家都已经接受了他的死亡,找不到他的尸首也罢了,可是连请师傅招他的魂上身说几句话都不行,我们这次过来,只希望能够把我弟弟的魂魄给找出来,让他死后能魂归祖宅。”
金母轻轻点了点额头,堆积着深褶的眼皮低了低,她索思俄顷,重新露出的黑瞳子和齐晟相向而对。
“情有可原,也难怪哝。我家阿平小时候是懵头懵脑地跟他爷爷往深里走过一趟子,他记性好,帮你把那条道给翻出来还真有可能。”
“今天天已经不早了,你们明天早点起床再出发,先在我们这里休息一晚。阿莲妹,你去弄饭。”粗犷的嗓音横插一脚,金父的手撑在大腿上,姗姗地站起身。
“我们虽然在这山旮旯里,看着是穷了点,但是我们不缺吃不缺穿,空房间也多得很,等下晚上你们就在这好好吃好好睡。”
众人没干坐着,纷纷随着他的动作起身往屋外走了去。
金父给他们指明了厕所和浴室的方位,还悉心地上手演示了一番浴室里热水器的用法。
能围成座小型四合院的宅子如他所言,一幢柴栏厝里有两间宽敞的卧房,夹峙在中间的是旷阔的堂厅,并且卧房内有一木隔板将其一分为二,也就是说一间卧房可以住下两个人,若是挤一挤,四个人住也不在话下。
沈夷则一行人选定了大门正东方的柴栏厝,楚婳和絮甜一间,他和单正晦一间,两间卧房房门相对。
屋门被单正晦出来关上,黯淡下来的堂厅由楚婳拉灯照明,吊顶的白色灯泡发出刺眼的光芒。
“明天要早起,吃完晚饭你们两个就在房间里好好休息,我跟单正晦先去和金嗣洋探探路。”沈夷则拿了件浅咖色的薄外套边走边往身上套,外套内侧似乎被他装了什么东西,一只手往里面伸着调整位置。
炎序时节蓦然裹上外套换作在别处定然令人匪夷所思,但现在他们身处半山腰,暮昏向晚,凉飔的山风和渐起的雾霭勾结,触碰在肌肤上腾起一阵湿冷,裹个外套倒也在情理之中。
单正晦把门上了栓才折身进卧房,估计目的和沈夷则无二。
楚婳的卷发被她用小皮筋扎成了个低马尾,仰起头时些许碎发从皙润的脸颊上溜过,细长目被撑开,她搯擢出塞在裤兜里的黄布囊摆在手心。
“哎沈老板,金嗣洋给你们这个没?我和絮甜都觉得这里也不安全,感觉他没老实交代啊。”
沈夷则的眼睑微垂,视线从楚婳手心的黄布囊上闪过,嫣然的唇被他牵扯着翕动:“不是没老实交代,是不能透露给那些人。”
“这儿的山瘴里有自然而生的妖灵,也有不少阴魂,不知者不容易受影响,心理作用对自身火焰的影响很大。他们是普通人,有我们在这儿,那些精怪都看不上他们,金嗣洋给你们明心草是因为修行人更容易被纠缠,从而被影响着走火入魔。”
如沈夷则一般裹上了外套的单正晦不紧不慢地跨过卧房门槛,逸风似的声线徐徐萦着譬解的字符拂来:
“普通人被这里的山雾埋没,通常就是看见些自己内心恐惧的东西,一直跑还是能逃出去的。有灵气就不一样了,它们会想方设法夺你的舍,或者赖在你身上影响你而获利,至于他们能获的利,来来回回也就是那些,主要就是为了提升道行而想走捷径。”
敞开着门的卧房里扃牖也未完全闭拢,丝丝缕缕的泠风滚来,引得絮甜不自禁地起了一胳膊的鸡皮疙瘩,她抚了抚露在外面的手臂,难得莽着胆主动跟他们搭茬:“那为什么你们今晚探路不带他们呀?”
“因为我没有带拖油瓶的爱好,也不喜欢找麻烦磨砺自己。”不咸不淡的语气来自于沈夷则,眼睛向她眱去,挂顶的灯泡映出的光辉都偏爱他的眼睛,跑去那黄钻石似的瞳子里,像装进了萤虫,亮晶晶。
单正晦的瑞凤眼像片叶子对折又弯撇,育出的笑仿若春天留下的尾迹,他迈了两步走到门前,一手挂在方才插起的门栓上。
“他们只是在这里不容易受影响,到了去大沥村的路上可就没这么简单了,而且即使没有精怪,那些蛇狼虎兽也不容轻视。先过去吃饭吧,等会儿在饭桌上也是要跟他们提一些注意事项的。”
门栓被单正晦抽开,复敞开的门首先放进来的是阴寒的山风,呼呼地袭身而来,吹得絮甜和楚婳都不住地抱臂。
楚婳一伸胳膊就把絮甜给拽来了自己怀里,亲昵地搂着她的腰贴在她身上靠体温取暖,“嘶……受不了这风,我没带外套来,我们俩就相依为命吧。”
余光觑向抱成粗蘑菇杆的两个人,沈夷则掣腿朝前走了几步将距离缩短,低垂的目光只浸去了絮甜身上。
“我那儿还有几件外套,翡翠绿的行李箱是我的,等会儿吃完饭你去那里面自己挑两件拿去,密码060030。山里昼夜温差大,这件事一时半会儿结不了,所以生病了会很麻烦。”
可怜楚婳还以为是冷峭霜心的老板良心发现,她乔张做致摆出一副不好意思的姿态,一只手从絮甜身上举出来挥了挥,“哎呀,这多不好啊,哪有员工从老板那儿薅东西的道理,我皮糙肉厚一个人还是能抗住的。”
沈夷则:“没跟你说话,我说的是絮甜,她身体不好。”
平直的语调炼成一柄银光烁烁的寒锋长剑刺向了楚婳,才在心上翩翩而起的感恩之情烟消火灭,默息须臾,再从喉间晃出的是一声心寒的冷笑。
她又贴回了絮甜身上,咬着后槽牙挤出一句:“我就知道,这个黑心肝的奸商怎么可能突然对我会这么善良。”
絮甜对沈夷则表现的关心要显得手足无措,下意识仰起朝他的方向偏去的脸和他面对面,适才楚婳的低啐又印证自己的特别性,诚惶诚恐的心情腾升而起,“啊……没关系的,我也不是很冷。”
抱着她的楚婳顺手摩了把她光露在外的手臂,就时拆了她的台:“拉倒吧你,还逞强呢?胳膊都凉得跟我那条天丝材质的裙子似的了,我是身体好,以前大冬天穿件单衣站桩一点事儿没有,你这身子骨就免了吧,安心收着沈老板这千载难逢的好意。”
……
堂屋里亮着盏明黄色的悬顶灯,四四方方的木桌布着错杂的裂痕,木质大约是浸润了油渍,油腻腻地反着层淡光。
金家父母洞然是拿他们当做客人对待,小小的方木桌上被一碟碟瓷盘子堆满,两道菜紧挨着,于上方又要架上一碟菜,肉香味在润凉的空气中弥散,白虚虚的热气飘得像是摇曳的纱帘。
电饭煲被放在靠着墙的小矮桌上,金母眷接地拿着一只只敞口大碗为他们添饭,“我们山里人都是吃自家种的东西,口味不晓得合不合你们的,但用料绝对是纯天然的呀。这米也是我们自家的,香得很的嘞,都多吃点。”
几个魁伟的壮汉成了小学生,一个个恭默守静地排成队状去接碗。
瞥见那从碗口里堆出来的白花花大米饭,絮甜心里一紧,踌躇着想要上去说自己吃不下那么多。
挨在她身上的楚婳感知到她前倾的动作,圈着她胳膊便上前走近,笑脸盈盈地凑近金母说:“伯母,我和这个妹妹自己来盛吧,不麻烦您了,住您家的吃您家的,哪里还有这么操劳您的道理。”
“嗳唷你们两个小姑娘客气什么咧,这有啥子关系,随手的事嘛!碗放在这边哝,想添多少添多少,吃饱饱的才好办事。”金母给她们让出空位,手里是新一只盛满饭的碗,她伸着胳膊往外递去了排过来的齐晟手里。
趁这个空当,楚婳把饭铲自己拿到手里,一颗玲珑剔透心让她面对生疏的长辈也游刃有余:“伯母您先上桌吃去吧,我来给他们装饭就行,歇一会儿嘛。”
她的人情练达招得絮甜好一番欣羡,在接过楚婳递来的小半碗饭时,不住抑低声音知称道:“婳姐好厉害,我就不会说话。”
连道一声自己来添饭都没胆量,想说自己吃不了太多还得踟蹰半晌,而楚婳却能敏锐地觉察出自己的心思再替自己解决困扰。
嫌弃自己的畏葸,烦懑无比想要摆拨,但畏葸依旧。下一次要徘徊不前的时刻她仍然会滞留于原地,内心是厮杀中的战场。
“你应该不经常和人接触吧,我十几岁就出学校打零工啦,之后遇见我师父,在观里也要和不同的人接触,社会化程度比较高,而且我比你大五六岁呢,这些年又因为工作要接触形形色色的人,早就被该死的生活磨砺得八面玲珑了。”
楚婳闻知她的柔怯,自己盛好饭,一手持着碗一手轻揽她胳膊,牵着她往餐桌前的横凳方向走,吐落的声线温和:“在还嫩着的时候就让自己嫩着好咯,不用强迫自己变得老练,因为时间会推着你走到老练的那天。我也是一点不想变成现在的老辣姜呀。”
一条长凳上最多可以挤下四个人,那四个被齐晟带来的向导个比个壮士,正委屈着身体堆在一条凳子上,另一侧坐着的是金嗣洋和齐晟以及单正晦,最宽敞的坐处是金家父母的,只有他们两个偕坐。
至于絮甜,她正被楚婳和沈夷则包夹在中间。
沈夷则在用餐之前先给絮甜夹了不少菜,譬如胡萝卜炒鸡蛋、干煸豆角、白菜炖豆腐和辣炒油面筋等等,总之是填满了她那因饭少而烘托得空旷的饭碗,逼得絮甜愈发踧踖。
菜是金父和金母一同炒的,有皈依全真道的儿子在前,做菜的习惯于无知无觉中改变。
金父觑见埋头扒拉白饭的金嗣洋,动了动那张薄扁的唇瓣:“炒菜的油都是用的我们自己家榨的茶油,不晓得你们吃不吃荤,对荤的讲不讲究,不敢乱做,就弄了一个胡萝卜炒蛋,别的都是素的,每炒一个菜我们都涮过锅的,放心吃吧。”
金嗣洋登时舍了扒在筷子上的白米饭,举出筷子就往胡萝卜炒蛋的方向伸,结果挨了金父一下敲,“你不是不能吃荤的?不是说会那个啥,你修的那什么丹法不是会受影响吗,还要去罚跪对吧?”
“……我只是想夹它前面的白菜豆腐。”被打偏了筷子的金嗣洋缩回手,语气里塞着殷殷幽悒。
金父噎了一噎,捧着饭碗抵着下巴往嘴里扒了几口饭,再开口时谈及了他事:“你们在这儿住着,到了子时就别再开门出门,听到敲门声脚步声也不要管,上厕所到十一点之前上,之后硬憋也要憋过去,小便还好,每间屋子里都有个尿桶,你们自己回屋了找找,都是摆在门后面。”
齐晟放下筷子,脑袋朝着金父捩去,他撑开那双锐利的细目端视着金父,态度谦逊有礼:“冒昧地问一下,为什么子时之后不能出门呢?敲门声和脚步声是怎么一回事?”
天天开心。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26章 子时疑